《骤雨歇》天下风流

52、亭中对弈 躲得过初一

　　马车将黎若芙送至别苑，又转头回去接荆誉衍。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萧瑾与荆令攸也各自告辞。他回到流萤阁楼上，倚靠着雕莲花纹栏杆，手里还拿着那具祥狮兽面。

　　兽面一下下敲击着镂空的栏杆，他望着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檐下几盏碧纱灯，烛火隐隐，灯影落于他眼中，将沉静的眸子照出原本的琥珀色。

　　葭水滩聚集的人群渐渐散去，天空之下，还能瞧见零星的几盏天灯，像是姗姗来迟，一步一步慢慢向苍穹尽头踏去。

　　人总是生在福中不知福，直到灯灭风凉，空寂如火种将人吞噬。

　　不过落寞还未来得及触及男人，他反倒勾起唇角，眸子哪有半点落寞之意，只有一股幽深邪佞而欣喜的神色。

　　夜幕中的星火散了，柴门深巷却刚刚亮起万家灯火。

　　荆誉衍想起黎若芙躲闪的目光，颤抖的指尖，眼底的翻涌的情绪更加汹涌。

　　……

　　黎若芙躺在床榻上，她捂着胸口，手心下的位置“噗通噗通”跳的有力。

　　她翻来覆去尝试了许多姿势也无法入睡。她能感觉到，她心中暗藏着一股无法言说的惶恐。

　　是来自荆誉衍。

　　一闭上眼，眼前浮现的，都是今日灯会的场景。摘掉假面后，她望见的那一双炙热的眼。

　　状若桃花，眼尾自然上挑。
　　他分明在笑，神情很柔和，可出口的话却耸人听闻。

　　就是你啊，福福。

　　是你啊。

　　福福。

　　一声声，一阵阵，仿佛那人就在她耳边一字一句。

　　“啊！”黎若芙实在受不了了，她难耐地捂住自己的耳朵，最后破罐子破摔地睁开眼。

　　他怎么能这么叫她！福福也是他叫的么？

　　不对啊，她现下要担心的不该是荆誉衍来找她要说法她该怎么办么。

　　要不这几日不住府里了？出去住客栈躲躲？

　　刚冒出这个想法就被黎若芙自己掐灭了。她微微叹气，很轻一声，却在寂静无声的屋子里被放大。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算了罢，反正她也知道迟早有这一日，她还是迎难而上好了。

　　黎若芙一时有些气愤，她什么时候这么怕荆誉衍了？

　　她怕么？她怕什么呢？

　　黎若芙想着，在她没察觉的时刻，困意来临，她就这样渐渐进入梦乡。

　　第二日，黎若芙是被吓醒的。

　　梦中她不知怎的变成了一只小白兔，本来安静吃自己的萝卜，过着安稳生活。

　　可突然有一天，一只大灰狼出现了。

　　那只大灰狼对她穷追不舍，她撒腿一直跑，可最后她没力气了，被石子绊倒在地。

　　大灰狼步步紧逼，黎若芙瑟瑟发抖。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个，最可怕的是，那只大灰狼居然长着荆誉衍的脸！

　　黎若芙惊呼一声，猛然间被吓醒了。

　　她平复了下情绪，脸颊边的几缕发丝被汗湿，紧紧贴在她鬓边。

　　“碎月，素兰。”

　　“欸——”
　　碎月推门而入，“姑娘今日怎么醒得如此早？”

　　黎若芙坐在床上，口中干涩以至于说话的嗓音都有些沙哑，“几时了？”

　　“刚过卯时。”

　　碎月听出她声音里的沙哑，“姑娘要再睡会么？奴婢去换一壶热茶。”

　　黎若芙没回答，只轻轻点点头。

　　她还没完全从昨夜的噩梦中缓过来。

　　真是……太可怕了。
　　现在想想还心有余悸。

　　她没有再睡，怕睡着了又回到那个梦中，然后，被荆誉衍这只大灰狼，一口一口，全部吃掉！

　　素兰很快也过来，给她打水沐浴。

　　一身黏腻的汗让黎若芙很不舒服，经过一番沐浴和修整，她顿觉神清气爽。

　　今日没什么事，接下来她只等荆令攸与何韫的消息即可。

　　碎月为她簪了个慵妆髻，插一支银错金竹叶纹小钗。

　　黎若芙用过早膳，忽然心血来潮想下棋。她便吩咐素兰拿一副棋盘至浣溪亭。

　　浣溪亭是临水而建的一方小亭榭，不过一池清浅的湖水。湖水北面还筑起高高的假山，从侧面可以登上假山，眺望整个别苑的无限风光。

　　湖水冬日结了薄冰，这几日才有了松动的迹象，渐渐渗出清澈带着冰碴的湖水。

　　亭中央的石桌上，素兰摆上从库房找来的一副棋。碎月在一旁为她杯中添上热茶。

　　棋备好了，可人呢？没人跟她下啊。

　　素兰碎月做完一切，安安静静退至一旁立着。黎若芙眼睛转了转，目光流连过二人，遂狡黠一笑。

　　她清了清嗓子，“你俩谁会下棋？”

　　被问到的素兰和碎月二人面面相觑，面上泛起羞愧，吞吞吐吐道：“奴婢……奴婢们都不会。”

　　黎若芙反应过来，敛了敛笑容。

　　她们不是自己，从小就是服侍主子的命，别说下棋了，大多数连字也不识得几个，哪有机会去学下棋？

　　思及此，黎若芙若无其事对二人道：“不会更好，我还怕自己一手棋艺没人继承呢。”

　　她招呼二人过来，“我教你们便是，很简单的。”

　　碎月素兰茫然相视，随即眼神一亮，皆露出喜色，齐齐道：“多谢姑娘厚爱，奴婢定当用心学。”

　　就这样，黎若芙为了能给往后的自己找个下棋的伴，从头教二人学棋。

　　黎若先是指着装棋子的棋罐，“这有黑白二子，就是用来下棋的东西，一人执一色。黑子先落，白子后应。”

　　“再来看这棋盘。横竖线条相交之处，便是落子的地方，棋子要落在交叉点上，不是格子里头……”

　　碎月和素兰听得聚精会神，黎若芙把基础的规则讲清楚后，也有些口干舌燥。

　　她正想喝口水润润嗓，这时一道人影朝亭子这边走来。

　　是府中的婢女冬菱。

　　冬菱快步走入亭中，神色焦急，“姑娘，宣王来了。”

　　黎若芙刚饮了口茶，闻言将杯盏轻轻放下。

　　她没什么神色，甚至可以说异常平静，似是她意料之中。

　　他来了，还来得如此快。

　　黎若芙应声，“请他过来罢。”

　　冬菱领命匆匆离去，碎月和素兰也连忙收拾棋盘上的残局。又去烧新的热水，添一只新的茶盏过来。

　　黎若芙看着两人忙前忙后，不禁笑道：“这么紧张作什么？宣王又不是第一次来了。”

　　素兰先应道：“奴婢并不紧张，只是宣王快过来了，奴婢再与姑娘对弈不合礼数。”

　　碎月颔首认同，“姑娘放心吧，奴婢定将姑娘今日的教导牢记于心。”

　　这时候，冬菱领着荆誉衍正绕着池水往浣溪亭来。

　　黎若芙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先行禀退了二人。冬菱领人到了，也不再停留，又匆匆而去。

　　“王爷请坐。”

　　黎若芙罕见地主动开口，荆誉衍眉梢轻抬，什么也没说，于她对面落座。

　　他扫了一眼石桌摆着的棋盘，以及手边一盏还冒着热气的浅碧澄汤，“黎姑娘知道我会来？”

　　黎若芙笑而不语，她方才还打趣碎月和素兰紧张什么，现下才发觉，紧张的不是她们，好像是自己。

　　她虽料到他迟早会来找自己，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她还是觉得自己准备得太少。

　　面对着眼前这个人，她的心境再也没办法回到从前薛听瑶的时候。可能是因为她的人生经历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心态和心气都不似从前。

　　她被逼着成长了许多，再面对年少时那个一如既往的人，心中的情绪异常复杂。

　　她垂下眼帘，棋盘上斜斜照下明亮的日光，反射出的光线，让她漆黑的眸子也落进一点光芒。

　　她便鬼使神差地来了句，“王爷不如陪我下一盘棋？”

　　“自然，不过你可得尽全力，我这棋艺精进不少。”

　　黎若芙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跟着颤抖几下。

　　她从小便跟着母亲许楚宜学棋，她的祖父也就是许楚宜的父亲，曾是兰皋五贤当中的一员。

　　兰皋五贤曾惊动一时，其中有善丹青者、善抚琴者、善诗文者、还有一人精于茶道，以及这最后善弈一人便是她的祖父。

　　每逢雅集，五贤皆于兰皋芳草岸畔，或吟诗作画，或抚曲对弈，一时名动天下。

　　许楚宜受父亲教导，自然棋艺高超。待薛听瑶出生后，又将其自己一手精妙绝伦的棋术教与女儿。

　　薛听瑶五岁学棋，十岁便精于弈道。那时同辈之中她已是所向披靡，跟她下过的无一人能胜。

　　荆誉衍便是这其中输得最惨的一个。

　　他那时已是万众瞩目，世人称他早慧过人，他自己也是心高气傲且目中无人。

　　不料却在薛听瑶这栽了。

　　他不服气，撂下狠话，“待我再精进几日，定然一雪前耻，你别高兴得太早！”

　　然而他却屡战屡败，薛听瑶最烦他那副自视甚高的模样，次次不留情，打得他落花流水。

　　回忆过往事，黎若芙却没有高兴得太早，她已然很久没有碰棋了。

　　自重生回来，没空也没心思。

　　“你执黑子。”荆誉衍将手边的黑子换给黎若芙。

　　黎若芙淡淡颔首，并没有跟他客气。

　　她率先落子，荆誉衍紧跟其后。日上枝头，浣溪亭外云淡风轻，缕缕茶香于棋盘缭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