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歇》天下风流

51、天灯祈福 她怎么越来

　　萧瑾的目光在荆誉衍与黎若芙二人之间流转，“黎姑娘不跟他多说几句么？”

　　“不必了，没什么要说的了。”

　　荆誉衍不咸不淡地睨了萧瑾一眼，桃花眸微挑，侧头朝黎若芙道：“哦？是么？你没有了，本王倒是还有不少话想问你。”

　　荆令攸这时候终于挣脱开萧瑾捂着她的手，“问什么？你们有什么好聊的。”她眨巴眨巴眼睛，这话明明是对两个人说的，可她却紧盯着黎若芙。

　　黎若芙也在看她，她读懂了荆令攸眼神中的复杂意味。可她现下自己都是懵的，什么都反应不过来。

　　荆令攸就是再迟钝这时候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和难以言说的奇怪气氛。

　　黎若芙没回应她，萧瑾又反常地要带她离开现场。她思绪一转，下一瞬直直道：“有什么改日再说好了，这街上也不是个说事的地方啊。”

　　她上前去轻轻扯了一下荆誉衍的衣袖，很快便松开，催促道：“快快快，祈灯大会要开始了，去晚了就赶不上了。”

　　随后她又去推还立在原地发呆的黎若芙，她僵硬地被荆令攸推着往前走，直至走出几步才找回身体的主动权，自己慢慢跟着走。

　　走出花灯巷，沿着长街慢慢往前走，人流躜动，靠近葭水滩时越来越密集。

　　远远望去，葭水滩头立满了百姓人家，人人手中都托着一盏天灯。葭水滩白沙漫漫，是每年祈灯会的放灯地。

　　上元之夜，士民同聚，将愿望写于昏黄朦胧的灯纸上，随之放飞。

　　荆誉衍的亲卫无言引着四人绕开堵塞不通的人群，登上面对葭水滩矗立的流萤阁。

　　阁楼倚水而建，视野开阔无垠，滩头景色尽收眼底。

　　四人踏至二楼回廊，已有几盏天灯静候。跟着荆誉衍就这点好处，至少什么都不用去操心，事事都被他安排好了。

　　黎若芙习惯了，荆令攸就更甚。

　　“已经有人在放了，我们也快祈愿吧。”荆令攸兴冲冲走到阑干处，凭栏远眺。

　　黎若芙本还有些忐忑，根本没心思继续上元节的活动了，她一直在等荆誉衍发难。

　　她左等右等，从花灯巷等到流萤阁。

　　荆誉衍却像个没事人，一路而来都没有再提一个字。反倒是自己偷偷瞥他还被他抓个正着。

　　“你俩还在磨蹭什么呢？再不来萧瑾说他要一个人全放了。”荆令攸扭头催促没动作的黎若芙和荆誉衍。

　　萧瑾很快辩驳，“我哪有这样说？不过一个人放三盏，听上去还不错啊。”说着，他还真佯装去拿另外两盏。

　　手还未触及到便被一道声音制止，“放那，谁说我们不放了？”

　　荆誉衍踱步过来，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懒散。经过黎若芙身旁时扫了她一眼，黎若芙登时动了动脚，缓步跟上。

　　“许什么愿望呢？”荆令攸手握细竹笔，用笔背戳自己的脸颊肉。

　　这时黎若芙走到她身边，她便顺势一问，“福福，你准备写什么？”

　　黎若芙触碰天灯壁的手一缩，侧头看向她柔声道：“既是向天祈愿，说出来岂不是不灵了？”

　　“好吧好吧，你说的也是。”荆令攸失望地继续想自己的。她似乎很快便想到了，眼睛骤然一亮，提笔“唰唰”写上去。

　　黎若芙侧眸看着，荆令攸渐渐变成虚影。

　　她准备写什么？

　　她还有什么可写的？

　　从前的她或许会写家人健康平安，自己幸福美满。可如今，她还剩什么了。

　　她的愿望靠不了苍天，靠不了任何人。只能靠她自己去实现。

　　薄纸为裳，细竹作骨，灯下松脂静静燃作一团荧荧暖火。火光透过米白色棉纸照到她脸庞，漆黑如沉潭的眸子也落入一点耀眼星火。

　　最后，她只随意写下“没齿难忘”几字，便匆匆解开系着天灯的细线将它放飞。

　　荆令攸写完了反反复复欣赏了好几遍，余光中飘过一团朦胧光线。她定睛一看发现黎若芙的灯已经飞出去了，讶然道：“诶，福福你怎么放这么快。”

　　黎若芙还没回话，紧接着她右侧又晃过灯影，“你怎么也放了？萧瑾我还没看你写的呢！”

　　被她叫到名字的人心虚地挠了挠后颈，眼神飘忽总之就是不与她对视。

　　“我……我忘记了。就随便写了点，没什么好看的。”他结结巴巴地回话，避而不谈反倒让人觉得反常。

　　萧瑾以为自己打打马虎眼，荆令攸也就不会追问了，不曾想下一瞬另一个清丽的声音插进来，“萧瑾你耳朵怎么那么红？”

　　荆令攸闻言，迅速凑到他跟前去看，“真的诶。”她还想去捏，却被萧瑾的手挡住，他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他干巴巴吐出几个字，“烛火熏的，有点热。”

　　将自己拉出话题中心最好的办法就是，转移目标。黎若芙深有体悟，就是有点对不起萧瑾。但她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两人争论的这片刻，最外侧那人的灯也顺势放出去了。只剩下荆令攸，最着急的一个反而是最后放的。

　　黎若芙下意识瞥了一眼，倒不是她有心偷看，只是荆誉衍这人本来也无心遮掩。况且他字写得行云流水又挺大的，她无心扫了扫便看见了上面的内容。

　　“不胜感激。”

　　异常简单的四个字，可给黎若芙带来的震颤却被无限放大。

　　他写得几乎与自己一般。

　　她感恩上天能给她一次复生的机会，可他……倨傲不驯又放浪不羁，他竟也会对什么心存感念么？

　　黎若芙心中一紧，一股奇异的情绪油然而生，她仰头看着他那盏渐渐隐没于数千盏之中，品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怎么越来越看不懂荆誉衍了。

　　千万盏天灯冉冉升起，随风飘摇缓缓飞向漫漫长空。

　　盏盏灯影浮于沉沉夜幕，星火交织，倒映在粼粼河水。

　　荆誉衍淡淡望了望这漫天灯火，手臂随意支在阑干上斜倚着，风从他身后吹来，吹起洋洋洒洒的长发。

　　他的目光落在了黎若芙脸上。

　　发丝似乎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下巴、脸颊和耳廓，泛起丝丝缕缕的痒意。

　　黎若芙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却不敢出声也没作任何反应。

　　可男人却没打算就此放过她，任凭青丝胡乱飘摇，看着她幽幽道：“你怎么还偷看我的愿望。”

　　黎若芙一下子应激，被抓包的尴尬和羞恼之意同时涌上心尖，“谁偷看了！”

　　“你啊，我方才都看到你往我灯上瞟。”

　　“我……”黎若芙还想认真辩解一二，转念又觉得，跟他越是较真他越是起劲，遂脱口而出道：“那你怎么不遮好一点。”

　　男人被她这么反将一军，全然没有诧异之色，“哦？那你是承认看到我的愿望了？”

　　黎若芙噎了一瞬，振振有词道：“我又不是故意的！”话落她看也不看这身后夜色，转身下阁楼。

　　荆誉衍还在她身后戏谑，“怎么还生气了，看到就看到呗，我又没说不喜欢被看。”语声含着春风化雨般的笑意，又透着一股恶劣的邪气。

　　他不紧不慢地跟上去。

　　荆令攸呆呆望着黎若芙离开的方向，萧瑾也望着荆誉衍闲散的步履，啧啧唏嘘，“骚，太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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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荆誉衍很快便追上她，若无其事地问道：“去哪？”

　　黎若芙睨了他一眼，冷冷吐出两个字，“回府。”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黎若芙不假思索地回答，“谁说的，我有马……”可话说一半又生生愣了半晌，才吐出最后一个字，“车。”

　　最后一字细若蚊呐，仿佛含在嘴里。

　　荆誉衍只是挑眉，“你确定？”

　　黎若芙方才脱口而出，想说她有马车，可恍然间却意识到，出门乘的是荆令攸的马车。

　　她一时不知所措地沉默，可很快又转念一想，只要自己跟荆令攸说一声，她肯定会答应把自己送回去的。

　　男人似乎猜到她的想法，先于她一步道：“你该不会要麻烦荆令攸吧？没看到她方才就哈欠连天了？”

　　他顿了顿，随即自上而下认认真真打量了她一番，视线最终回到她姣好的面容上，似真似假地叹道：“黎姑娘看起来，也不像是强人所难之人。”

　　“……”
　　她还能说什么，好话都被他说了。

　　黎若芙无语凝噎，偏偏眼前之人还笑容满面。她盯着他那双勾人的桃花眸，眼下只觉得特别刺眼，咬牙切齿道：“谁说我要麻烦她了？我走回去便是，正好锻炼锻炼身体。”

　　“无言，送黎姑娘回府。”

　　“你……”黎若芙诧异一瞬。

　　“怎么？舍不得我？”

　　“当然不是！”黎若芙暗唾他不要脸，迅速踩上踏板，掀开马车挡帘躬身坐进去，随后重重一甩，扬了车外男人一脸风。

　　风夹杂着若有似无的清润幽淡的香送入荆誉衍鼻息。

　　他笑了笑，尾音拖得很长，嗓音像含着一块融化的蜜糖，“慢走啊，黎姑娘。”

　　黎若芙没理，马车缓缓驶动。茫茫夜色中，马车内灯光浅淡，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一片热意。

　　是她多想了，还以为这人要送自己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