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歇》天下风流

45、望城之行（下） “黎姑娘这

　　今日时辰委实不早了，黎若芙也没来得及多问，于是在晚膳时就跟荆誉衍提出，明日一早便继续问。

　　荆誉衍笑了笑，“怎么跟审犯人一样。”

　　黎若芙夹菜的手顿了一瞬，唇瓣嗫嚅几下，什么也没说。

　　“行，明日一早我便把人叫过来，供黎姑娘问审。”荆誉衍又自顾自道。

　　用完膳，几个婢女很快上前将碗碟撤走，清理干净案面。

　　荆誉衍也不走，就坐着看她。

　　黎若芙被他瞧得十分不自在，没好气道：“我住何处？”

　　“黎姑娘想住哪？”

　　“？”

　　“我住客栈，王爷自便。”黎若芙起身要走，荆誉衍眼疾手快将人拉住，“黎姑娘脾气还是这么大，住什么客栈，这么晚了出去不安全，本王这么大个宅子还没地方给你住？”

　　黎若芙试图甩开他拉着自己手腕的手，奈何还没用力，那人就松开了。她站着一动不动，眼睛定定看着前方，总之是不看他。

　　荆誉衍继续道：“是本王将你带出来的，本王自然有责任将你安全带回去。”

　　他唤来一婢女，“将黎姑娘带去南风院，好好服侍她。”说罢，她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黎若芙斜斜瞥他一眼，随那婢女出厅门，道了声“多谢王爷款待。”

　　“不必多礼。”荆誉衍在身后看着她离开。

　　黎若芙莫名地听出了一股柔情似水，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待人一点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中，男人还保持着方才的模样，他不禁感慨，自己和她竟然还能这样礼貌且客气相处的一天。

　　这是他从前想不到的，也是不敢想的。

　　南风院处府邸的西南面，是一座二进小院。院中种了几株红梅，花瓣落在青石阶上，被雪浸得透亮。檐下挂两盏灯，灯罩上也笼了层薄雪，暖黄的灯光从里头透出来，晕成温馨的一团。

　　正屋窗边摆一美人榻，榻上置了个白玉雕莲瓣纹薰炉，有袅袅香烟萦绕。

　　黎若芙轻轻嗅了嗅，是一股淡淡的梅香，她一时不知是熏香散发的味道还是窗外的红梅传来的。

　　内侧设一小书案，案上摆着一摞书。黎若芙远远看不清是什么，于是走进去翻了翻。

　　《菱娘传》、《青鸾记》、《龙城将话》......竟是数十本话本子。

　　黎若芙嗤笑一声，“他果然看得不比自己少，在房中还要放这么多就罢了，看完也不知道收起来么？”

　　她随意翻了几下，换做平日或许还真能引起她的兴趣，可眼下她心中却像堵着一团湿润的棉花，闷闷的。

　　本以为能赶回去，黎若芙此行就只带了素兰一人，此刻素兰手里拿来一套寝衣，对她道：“热水已备好，姑娘可以去沐浴了。”

　　黎若芙乖乖点点头，素兰先一步进了卧房侧边的浴房，将衣物放好。

　　“慢着，这衣服……”

　　“是青茵拿过来的，青茵说了，”素兰将黎若芙换下的衣服抱起来，“是王爷吩咐的，衣服是新买的，姑娘放心穿。”

　　青茵便是荆誉衍唤来服侍自己的婢女。

　　黎若芙又看了两眼那衣服，一件石榴红织金云凤纹夹棉寝袄，还有一件杏黄妆花缎盘金凤穿牡丹白狐毛出风寝袍。

　　从前薛府也算得上勋贵世家，祖上便是武将，家底还算丰厚，不过父亲母亲从小就教导自己勤俭，不可铺张浪费。自然也就不会刻意去追求奢华。

　　而荆誉衍一应吃穿用度可谓是极尽奢华。
　　太不节约了！

　　黎若芙有些愤恨这些有钱人，因此她便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他想挥霍便挥霍罢，反正又不是她的银子。花光了正好，让他整日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

　　黎若芙思及此，舒舒服服将自己埋入浴桶之中，这里不比自己府上，自然也没有提前准备她喜爱的玫瑰浴。不过水温舒适，也消减了不少行路半日的疲惫。

　　浴房内水汽弥漫，因着素兰怕外面灌风便把窗户给闭上了，白雾朦胧久久不散，熏得浴桶内的人面红耳赤，头脑发晕。

　　素兰在外候着，许久不见小姐出来，心下有些担忧，试探着唤道：“小姐？夜里寒凉，小姐不要泡太久了，免得染了风寒。”

　　没有人回应。

　　“小姐？小姐！”

　　黎若芙迷迷糊糊听到声音，恍然间这才发现自己竟睡了过去，清醒过来连忙答道：“素兰，我方才不小心睡着了，这就起来。”

　　“奴婢进来服侍小姐穿衣。”

　　素兰扶着黎若芙出浴又替她换上崭新的寝衣，等她上了榻，这才吹灭烛灯悄悄退了出去。

　　黎若芙方才在浴房小憩片刻，这会儿躺在床上就有些睡不着。

　　不过她也没想这么快就睡，白日里许多事情都匆匆而过，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况且明日还要问二丫一些事，自己总要先梳理清楚。

　　屋内炭火旺盛，黎若芙思来想去，一时觉得热，于是掀开锦衾一角，将身子露出大半透透气。

　　热意渐渐散去，她一双如漆点星般的眸子，在黑夜中显得格外明亮。

　　照二丫所说，兰翘是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了，于是提前传话给家里人。

　　兰翘没犯过什么错，也不会说因为别的什么事而要被罚，所以大概率就是给自己下药一事了。

　　兰翘背后还有人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她跟自己无冤无仇不可能冒着被砍头的风险单打独斗谋害皇妃。

　　但着幕后之人又是如何拉拢收买自己宫中之人？想必不会是小恩小惠，她自诩对下人一向不差，主子死了这些宫人的下场也不一定会好到哪去。

　　她不会这么蠢。

　　但应该也不会是拿家人威胁她罢？这上头的人显然是不知道她还有个妹妹？不然怎么会留一个下来给她当突破口。

　　还有，既然兰翘料到自己会死，想必不会只带信给家里人，她在宫中这些年所有的积蓄呢？

　　这其中的疑点还太多，不过黎若芙也不准备一样样搞清楚，她只想知道兰翘背后是谁，是谁指使她毒害自己，就行了。

　　找到仇人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拿什么威胁，是不是自愿，都没那么重要，能查到帮助她找真凶更好。说不清楚也无妨，反正她会找到那个人的。

　　她有预感，似乎有什么东西要浮出水面了。

　　夜深人静，唯有落雪之声，听着安宁更催人入眠。

　　第二日，是素兰把黎若芙叫醒的。

　　黎若芙是个不认识路的，昨日到南风院也是傍晚了，她也看不清路。于是只好让青茵领路，带她去找荆誉衍。

　　澄空如洗，由着青茵领路，她也才算是认认真真领略了一番这府宅的风光。亭台错落，处处可见精工营造。山水花鸟，应有尽有。不过是冬日，大多花朵都萎缩着，只有白梅开得艳丽。

　　青茵一路领她至昨日用膳的小厅，荆誉衍似乎起的比她还早，不知在此等候了几时。

　　“王爷可以去叫我的，没必要在这等。”

　　荆誉衍见来人，一展舒颜，“你想让本王叫你起床？”

　　“不是。”黎若芙连忙否认，“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若是王爷觉得我起晚了，可以早些唤我起身。”

　　“不晚，本王也刚起。”

　　行罢，随便，反正吹冷风的也不是她。免得某人还要误会自己关心他。

　　谁料黎若芙心中刚这样想过，边上的男人就开口道：“黎姑娘这是在关心本王？”那声音极尽调笑。

　　黎若芙抬眸去看他，果真见到他脸上无尽的慵懒笑意，一时竟有些啼笑皆非。

　　真应了荆令攸那句，她挺了解荆誉衍的。许是又逐渐变回了二人从前相处的状态，适应了他说话的方式和行事风格，黎若芙心中只有无语和唾弃。

　　她弯起一抹人畜无害的笑容，“王爷觉得是便是罢。”

　　荆誉衍的笑容倒是僵了一下，他不禁摸了摸鼻子，这小妮子今日是转性了？倒叫他不太习惯。

　　黎若芙知道急也没用，他荆誉衍向来是天塌下来了也要先把饭吃了的人，于是也安安静静用过早膳，稍填饱些肚子。

　　随后她以为还是在昨日的厅堂内问话，人都要走出去了，却被身后人打断。

　　“今日出府去。”就在黎若芙不解的时候，他又道出缘由，“二丫昨日便回家了，说是有东西要拿。今日我们直接去她家中好了，省得来回跑。”

　　黎若芙点点头，跟着出了府。

　　荆誉衍一上车便闭目假寐，黎若芙猜测他可能是没睡好吧，正好自己也不想与他大眼瞪小眼，没有出声打扰。

　　马车逐渐驶入崎岖颠簸的石子路，晃得黎若芙向车壁上撞去。

　　就在她都以为注定要磕碰一下，对面的人却不知何时睁开眼顺手拉住了她，但惯性太大，她还是不可避免地砸向车壁。

　　黎若芙闭了闭眼，等待预料之中的疼痛降临，可那痛却迟迟未落下，率先感受到的反而是柔软的带着温度的皮肤。

　　她下意识睁眼，自己的脑袋磕到了荆誉衍的掌心上，男人手心温暖而干燥，贴在她额角，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黎若芙赶忙稳住自己，坐好来，一时有些尴尬。

　　而面前的男人已然若无其事地坐回去，甚至都没看她。

　　她还在犹豫要不要开口道谢，却有一道声音比她先开口了。

　　“怎么驾的车？”明明是责问的话，黎若芙却听出了笑味。

　　他果然！英雄救美很得意罢？自己要谢他，他嘴角怕不是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黎若芙随即撇头，也装作视而不见，将感谢的话咽回喉中。

　　荆誉衍似乎也没打算让她开口，只重新闭上眼，恍若什么也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