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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太庙西配殿 是硝石和硫 ...

  •   去太庙的路,萧桓走了大半辈子。
      从小到大,每月的朔望之祭、岁首的告庙大典、新科进士的簪花谒陵,他在这条路上来来往往,闭着眼都能数出青石板的裂缝在第几块砖拐弯。但今天走起来,每一步都硌脚。
      原因是身边多了一个人。
      阿蛮换了身衣裳。崔善从东宫杂物间翻出一件旧宫女的冬袄,深蓝色,洗得发白,裹在她身上大了一圈,袖口卷了三折才露出指尖。头发用一根素木簪胡乱挽起来,垂下来的几缕碎发遮住了半边脸颊,乍一看确实像个规矩的宫人。但那双眼不规矩——她走在萧桓半步之后,目光扫过宫道两侧的每一道门、每一扇窗、每一处墙角,像一只刚被放出笼子的野猫在丈量领地。
      "收敛一点。"萧桓没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太庙前的宫道上有七个暗哨,你盯墙角的动作太明显了。"
      阿蛮把视线收回来,低下头,碎发垂得更低了些。
      "七个?"
      "西墙红柱第三根后面一个,东墙排水槽上方一个,正前方门楼二层两个——他们换防的间隙是半盏茶,我们现在走的位置刚好卡在三个暗哨的死角里。教你个规矩:以后别问我怎么知道的,跟着我走就行。"
      阿蛮没吭声。但她脚下的步子确实调整了,落点更碎、更轻,踩在青石板上像猫一样没有声响。
      萧桓余光瞥了一眼,没说话,心里过了一遍她的底细:巫山废墟里长大的孤女,没有正经学过行刺暗杀的功夫,但她走路的方式浑然天成——那是从小在南疆瘴气密林的险路上活出来的本能。
      太庙的门楣出现在前方。朱漆大门,九排铜钉,门额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太庙"二字是开国皇帝亲笔,笔锋方正端严,每一横都压得极稳。门前站着两名禁卫,甲胄锃亮,手按刀柄,看见太子的仪仗过来,齐刷刷单膝跪地。
      "殿下。"
      "起来吧。我进去给高祖皇帝添一炷香,不用通报了。"
      两名禁卫互相看了一眼,犹豫了半息。半息之后左边那个低头道:"殿下恕罪。顾司主昨夜传令,今明两日太庙西配殿封闭修缮,任何人不得入内。"
      萧桓停下脚步。
      他没有发火。熟悉他的人都该知道,太子发火的时候反而声音会高,当他安静下来、语速放慢的时候,才是真正动了怒。此刻他安静了两息,然后偏过头,看了那名禁卫一眼。
      "西配殿修缮?我怎么不知道。"
      "回殿下,是今晨卯时传的令。说是……西配殿屋顶有一片琉璃瓦松动了,怕砸着先祖灵位,紧急封闭。工期两天。"
      萧桓身后半步,阿蛮的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她在闻空气里的味道。
      "顾司主亲自下令?"
      "是。"
      "有工部的批文吗?"
      禁卫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回殿下……顾司主说,玄鉴司辖内修缮,不经过工部。这是……高祖皇帝开国时定下的规矩。"
      萧桓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弧度只有一丝,但笑意没到眼底。
      "我十岁那年,太庙正殿匾额掉了一块漆,工部报修批了三道文、盖了五个章,折腾了半个月才动工。顾司主一句话,西配殿就能在一夜之间'封闭修缮'——他的面子比我父皇还大。"
      两名禁卫额头上开始渗汗了。萧桓往前迈了一步,经过左边那名禁卫身边时,他的袍角擦过对方膝甲,发出一声极轻的布帛摩擦金属的涩响。
      "太庙的香火从来没断过。高祖皇帝定这条规矩的时候,说的是玄鉴司可以'临时封闭进行推演作业',不是'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把皇家太庙当自家后院关起来'。我进去添一炷香,半盏茶就出来。顾司主那里,让他来找我。"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人已经迈进了门。
      两名禁卫跪在地上,起身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犹豫之间萧桓已经走过了照壁。阿蛮低头跟在后头,袖口底下攥着那张叠成方胜的气运地图——地图上太庙的位置,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墨点,是她今天凌晨用炭笔临时补上去的。
      她刚才在门口闻到的味道,此刻确认了。
      "殿下。"她凑近了半步,声音压在喉咙底下,"西配殿方向有血腥味。很淡,被香灰味盖住了,但我的鼻子不会错。"
      萧桓的脚步没停。"多少?"
      "不多。一个人的量。新鲜伤口,不超过两个时辰。"
      萧桓脚步依旧没停。他们绕过正殿,沿着东侧回廊往西走。回廊两侧种着百年古柏,枝叶茂密得遮住了大半日光,廊下光线昏暗,青砖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无声无息。走到回廊转角的时候,萧桓忽然停下。
      他侧身贴着廊柱,朝前方望去。
      西配殿的门确实关着。两扇朱漆门合得严丝合缝,门缝里夹着一根极细的铜丝——那是玄鉴司封门的标记,铜丝一旦移位就证明有人动过门。门前空无一人,但门槛底下的青砖缝里,有一小片深褐色。
      萧桓蹲下去看。离着还有两步远,但他看得清楚:那是干涸的血,被人用布擦过但没擦干净,残留了指甲盖大小的一片,渗进了砖缝的泥沙里。
      "别盯着看了。"阿蛮在他身后低声说,"有人从里面出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手撑地的时候留下这个。擦血的人没留意砖缝。"
      萧桓站起来,退回回廊的阴影里。他没去碰那扇门,只是绕着西配殿的外墙走了一圈。走到北墙的时候,他停在一扇半人高的通风窗前。通风窗的棂条被卸掉了两根,露出一个勉强能侧身钻过去的豁口。窗台上有新鲜的蹭痕,木屑还是浅色的,没来得及氧化发黑。
      "有人从这进去过。昨夜的事。"萧桓用指尖碰了一下豁口边缘,"进去的和出来的,同一拨人。"
      阿蛮凑过来看。她看的是窗台底下的地面,蹲下来用指尖蘸了一点什么,放在鼻尖底下闻了闻。
      "是硝石和硫磺,混了黏土——南疆盗墓贼用的配方,炸开硬土层用的。玄鉴司的人,在用一个盗墓贼的手段挖皇陵。有趣。"她站起来,在袖子上擦了擦手指,"殿下,你打算怎么办?直接闯进去?"
      萧桓看了她一眼。
      "你身上还有伤。"
      "死不了。"
      "我是说——你身上有伤,如果被发现,你跑不动。我的身份能保我自己出来,保不住你。"他转过身往回走,脚步声在回廊的木地板上敲出清晰的节奏,"今天不进去。我确认两件事就够了。第一,西配殿确实出了问题;第二,玄鉴司在封口。"
      阿蛮跟上来,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一点。她歪头看了萧桓一眼,没忍住问:"那你来这一趟干嘛?就为了看一扇关着的门和一堆干了的血?"
      萧桓走过回廊转角,重新回到正殿前的青石广场上。日光落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笔直。他掏出帕子擦了擦刚才沾了木屑的手指,然后若无其事地朝那两名还在忐忑的禁卫点了点头,抬腿往外走去。
      走出太庙大门、重新踏上宫道的时候,他才开口。
      "确认了顾长庚确实在动皇陵。确认了他为了封口可以在太庙里伤人。确认了他现在最怕的是有人靠近西配殿——越是封锁的地方,越说明里面藏着不能见光的东西。"他偏过头看了阿蛮一眼,"三步确认完毕。现在可以走下一步了。"
      "下一步?"
      萧桓目视前方,宫道尽头晨光铺了满地,像一条碎金铸成的长带。
      "今夜子时,你和我,去一趟玄鉴司底下那条排水渠。"
      阿蛮的步子顿了一瞬。她看着萧桓的侧脸,阳光照在他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宵夜"。
      "殿下,顾长庚今天早晨才在太庙动了手。你不避两天风头?"
      萧桓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前走,宫道两侧的古槐落下一地碎叶,踩上去沙沙作响。走出去十几步之后他才开口,声音淡淡的,听着像是自言自语。
      "我弟弟只有三天。"
      阿蛮没再说话。她落后了半步,低头跟在后头,冬袄的袖口底下攥着那张气运地图,指腹摩挲着皇陵方位那个墨点,墨迹还没干透,在指尖晕开一小团模糊的黑。
      萧桓走了一阵,忽然又开口。
      "你的伤。"
      "嗯?"
      "今晚能走地道吗?"
      阿蛮抬头,看见他后脑勺对着她,背影笔直,肩线平平地沉下去,像压着什么很重的东西但硬撑着不让别人看出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肩上裹得厚厚的纱布,活动了一下关节。伤口确实疼,但疼是好事——疼说明缝上了,正在长,还没发炎。
      "能走。"她说,"又不是用肩膀走路。"
      萧桓没接话。但她看见他后颈那根绷了一整天的筋,似乎松了那么一丝丝。只是那么一丝丝,就被她望气的眼睛捕捉到了。
      她垂下眼睫,把地图重新叠好揣进怀里,跟着萧桓拐过宫道尽头的弯,东宫的飞檐在晨雾里露出了角。
      回到东宫的时候,崔善在门口等着,脸色比早上又白了一层。
      "殿下。"他迎上来,声音压得比昨天夜里还低,"庆王府那边来人了——小王爷今晨偷溜出去了一趟。"
      萧桓脚步停住了。
      "去哪儿?"
      "说是去西市买了包糖炒栗子。"崔善咽了口唾沫,"回来的时候被王府长史堵在门口,骂了一顿。但小王爷说了一句话,长史不敢骂了。"
      "什么话?"
      "小王爷说——我哥让我四天内哪儿也别去,我哪儿也没去,我就去了一趟西市买了包栗子。明天我还去,买桂花糕。你们谁也别拦我,拦我我就去东宫找我哥告状。"
      萧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了三息。然后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嘴角有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小子。"语气里听不出是无奈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阿蛮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肩膀那根绷紧了一路的线,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下来了。她往旁边侧了一步,借着低头整理袖口的动作掩饰了自己嘴角的一丝弧度,小声嘟囔了一句——
      "至亲骨血。我师父说得真准。"
      萧桓没听见。他已经大步迈进了东宫的门,一边走一边吩咐崔善:"准备今晚的东西。火折子、绑腿、短刃——还有,跟沈渡传话。就说今晚子时,城门暗道的第三道岔口见。"
      崔善应了一声跑下去了。
      萧桓走到自己书房门口,推门之前停了一步,偏过头,视线越过肩头看向跟在身后的阿蛮。
      "进去换药。今晚要走的地下,水淹过半尺,你的伤口不能见水。"
      阿蛮愣了一下。
      "你怎……"
      "崔善今早跟你说'换药要等殿下回来再换',你觉得我没听见?"萧桓推开门走了进去,门掩上之前飘出来最后一句话,"换了药,吃顿热饭,睡两个时辰。子时我派人叫你。"
      门关上了。
      阿蛮站在门外,手里攥着昨晚那件带血的旧衣裳,发了一会儿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肩渗着药渍的纱布,纱布底下伤口的疼真实得扎手。她在巫山废墟里活了快二十年,从来没有人为她安排过"换药、吃饭、睡觉"这种顺序,更没有人会在一场即将闯龙潭虎穴的前夜,还惦记着她伤口见不见得了水。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着那扇关着的门发不出声音。
      最后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身跟着崔善往后院走。走出去三步,她忽然回头看了那扇门一眼,鼻子轻轻抽了一下,低声说:
      "金色……多了一点。"
      崔善在前面疑惑地回头:"姑娘说什么?"
      阿蛮摇摇头,把碎发拢到耳后,迈步跟了上去。
      东宫后院的风吹过来,带着午后日头晒暖了干枯桂树叶子的香气。今天是冬至前第三天,午时刚过,太庙西配殿的门紧紧关着,玄鉴司高楼上的天机盘无声运转着,皇陵底下的土在夜里被人轻轻挖开又轻轻填平。
      而萧桓在书房里,摊开一卷沈渡昨夜托人送来的手绘地道草图,用朱砂笔沿着一条虚线慢慢地描了下去。
      那条虚线通向玄鉴司正下方。
      他描到一半,笔停了。窗外有鸟扑棱棱飞过,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冬至还有两天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太庙西配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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