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三天之限 巫山尊者亲 ...
-
阿蛮醒过来的时候,以为自己死了。
她动了一下左胳膊,剧痛从肩膀一直劈到指尖,像有人把一柄烧红的刀从皮肉里抽出来又捅进去。她没忍住哼了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像被掐住脖子的猫。
"别动。伤口刚换了药。"
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平稳,没有起伏。阿蛮使劲眨了眨眼,瞳孔从涣散到聚焦用了足足五个呼吸。
她看见自己躺在一张窄榻上,屋子里光线昏暗,窗户用厚棉布帘挡着,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墙角摆着铜药炉,炉上坐着陶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热气的味道混着血腥和苦艾,正是她南疆巫山里常用的那种止血方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粗麻衣裳换成了干净的白色中衣,左臂到肩膀缠满了纱布,纱布底下渗着淡黄色药渍。伤口被人处理过,刀口对齐了,缝了线。缝线的针脚很密,手法利落,不像是寻常大夫的手艺。
她视线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床榻对面那张书案后面。
书案后面坐着一个人。深青色常服,没戴冠,乌发用一根素银簪束着,露出一张年轻而沉稳的脸。他手里握着一卷书,指节分明,翻页的动作很轻,轻到阿蛮几乎听不见纸页摩擦的声音。
大夏太子萧桓。她见过他的画像。巫山废墟的石壁上,前朝遗老用炭笔描过现任大夏天子的全家谱,每个名字底下都附了一句话。萧桓底下写的是"此子克己,难有软肋"。
萧桓把书放下了。他抬眼看向阿蛮,目光平静,像在看一件刚修补好的器物。
"睡了九个时辰。"他说,"冬至是四天后,现在是第三天凌晨。你还有三天。"
阿蛮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慢慢撑着自己的右臂坐起来。动作很慢,每动一寸左肩的伤口就牵疼一次,她脸白了,但咬着牙没再出声。坐直之后她靠在床头的墙上,沉默地喘了几口气,然后伸手摸向自己的左肩。
手指触到纱布底下那块烙印的时候,她确定了:他没杀她,也没把她交给玄鉴司。
"水。"
萧桓朝崔善抬了抬下巴。崔善端了一碗温茶水过来,阿蛮接过碗,没急着喝,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水色,又闻了闻,才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喝完之后她把空碗还给崔善,抹了一下嘴角,嘴唇上的干裂终于润开了半分。
"不问我是谁?"她说。嗓子还是哑的,但比昨夜那条刮骨一样的声线好了不少。
"你说你叫阿蛮。"萧桓把书卷搁在案上,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野蛮的蛮。我记住了。还有别的要说吗?"
"有。"阿蛮从窄榻上探身,目光落在萧桓面前的书案上,"纸。还有炭笔。"
萧桓示意崔善。崔善从书案抽屉里取了一张宣纸和半截烧过的炭条,递给阿蛮时犹豫了一下——炭条尖头对着自己,柄端递给对方。阿蛮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接过来的时候多看了崔善一眼。
她把宣纸铺在榻上,用没受伤的右手握炭,起笔。第一笔下去的时候手还在抖,第二笔稳了一些,第三笔开始,她的手腕像活过来了一样,在纸上快速游走。萧桓起身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在纸上勾画。
她画的是玄京城的鸟瞰图。四四方方的城郭,东南西北四座城门,宫城居中略偏北,玄鉴司独占城西乾位高楼,比皇宫的最高殿宇还高出三丈。这些萧桓都认得。但他很快看见了她画的东西里面"不该有"的部分。
宫城东北角的一片区域,她用炭条涂成了均匀的浅灰色。那是冷宫,早就没人住了。但阿蛮在灰色中央点了一个浓黑的点,黑得几乎把宣纸戳穿了。
"这是什么?"萧桓问。
"一个人。还活着。气运是灰色的——在你们京城里,灰色代表'被遗忘的人'。正常人身上是白色,权贵是金色,将死之人是暗红,但这个人身上是纯灰,我从小到大只见过两次灰运。第一次是我师父被灭族前一夜,他身上变成了灰色。第二次就是这个。"
"冷宫只有一个疯女人,二十年前被打进去的,没人知道她是谁。"
"你不知道的东西多了。"阿蛮没抬头,继续画。她画到城西的时候,炭条突然停住了。
玄鉴司高楼的轮廓她只画了一个底座,然后在底座下方画了一条弯曲的虚线,虚线一直延伸到地下,穿过半个城区,最终抵达宫城正南的皇陵方位。虚线末端她用力画了一道横杠,横杠上面压了三道短竖。
"这是什么?"萧桓第二次问。
阿蛮抬起眼看他。她眼底那丝金色光纹此刻清晰了许多,像一根被重新点燃的灯芯。
"你们开国皇帝,在修皇陵的时候,往里面埋了一样东西。我师父说那是一份'制衡诏书',只有我巫祝一脉的'气运眼'能感应到它藏在哪里。玄鉴司找了它一百年,没找到。但它在那里。一直都……"
她突然顿住了。握着炭条的右手僵在半空,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了?"
阿蛮没说话。她猛地从窄榻上撑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踉跄了两步扑到窗边。她一把扯开那层厚棉布窗帘,刺目的晨光涌进来,萧桓眯了一下眼,崔善下意识抬手挡住了脸。
阿蛮站在窗前,光打在她脸上,她望着玄京城西面,瞳孔里的金色光纹剧烈跳动了两下,又迅速黯淡下去。
"有人在动它。"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极紧,每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皇陵底下——有人。今天凌晨开始的。动作很轻,但气运在碎。像是……在挖。"
萧桓一步跨到她身侧,目光穿过窗棂落向城南。皇陵在正南五里外的凤栖山,从这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晨雾里一抹青黛色的远山轮廓。
"多少人?"
"不知道。"阿蛮放下了窗帘,转过身来,后背抵着窗框慢慢滑坐下去,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距离太远。我只能感应到那个东西的位置在轻微移动。移动的速度很慢,像在掘土。"
"为什么会突然动?"
阿蛮抬起眼看他。那双黑色瞳孔里金色的光纹已经完全熄了,此刻她只是一个脸色苍白、左肩还在渗血的南疆姑娘。
"因为你昨晚收了我的琉璃瓦。玄鉴司的天机盘能感应到'既定因果之外的扰动'。你把我的信物收进怀里,贴肉放着,天机盘就测到了偏差。顾长庚虽然不知道是我来了,但他知道有人在接触你。他现在的反应是'先把最重要的东西转移或者毁掉'。"
萧桓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阿蛮,她赤着脚,脚踝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痂,左肩的纱布渗出了新血迹,显然是刚才扑到窗边那一串动作撕裂了伤口。她仰着脸看他的时候,嘴唇发白,眼底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显而易见的疲惫。
"你早就算好了。"萧桓说。语气不带情绪,陈述句。
"我算不好。"阿蛮摇头,"我只知道:你收下瓦片,天机盘就会有反应。顾长庚一有反应,就会做他认为'最安全'的事。他动皇陵那条线,就证明那条线是真的。我本来只有七成把握那里有开国皇帝的遗诏——现在,十成了。"
萧桓低头看了她很久。窗外玄京城的晨钟敲响了,铜钟声浑厚沉重,从宫城方向一波一波荡过来,连地砖都在微微震颤。钟声里,他蹲下来,平视阿蛮的眼睛。
"你昨天夜里说的话——我父皇和前朝巫祝有约定。你师父要告诉他有人下毒,他反悔了,灭了你们全族。这件事,你有证据?"
"有。"阿蛮从榻上的旧衣裳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油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块龟甲。龟甲上刻了三行巫祝古篆,旁边用更小的字附了大夏官文对照。萧桓看了一遍,脊背上的肌肉慢慢绷紧了。那是他父皇的笔迹。登基第一年的御笔,落款用的是"景和元年"的年号,下面的朱砂私印清晰完整,骗不了人。
龟甲上写的是:巫山尊者亲启,今与贵脉立约。天下大势,玄司观星得算,巫祝察气得变。两脉并立,共护社稷。三百年为期,皇陵藏诏为证。违约者,气运自噬。
萧桓把龟甲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他父皇的字他认得,那个私印的朱砂颜色他也认得——景和元年的御用朱砂里掺了特制的赤金粉,后来因为造价太高换了配方,但元年那一批的成色,大夏至今无人能仿。
"你见过我父皇?"他问阿蛮。
"见过。那年我三岁。他站在巫山祭坛上,弯腰摸了一下我的头。我师父事后说,天子摸巫女之顶,是要分一半气运给我的意思。但是后来他灭族的时候,派人来屠山,领头的那个人腰间挂着我师父的颅骨,挂在马鞍上当铃铛用。"阿蛮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那个领头的人,你认识。他今天坐在玄鉴司最高的那层楼里,名字叫顾长庚。"
萧桓把龟甲合上,放回油布包里,递还给阿蛮。阿蛮接过去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你不收着?"
"你留着。你比我更需要自证身份的东西。"萧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有别的东西。"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块琉璃瓦碎片。碎片上的刻痕在晨光里清晰可见,"冬至,午时,悬于西门"和"萧桓,别信玄鉴司",两行字一正一反,都是萧璜的字迹。
"我弟弟的字。我认得。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刻完第一行之后犹豫了一会儿,又刻了第二行。他的第一行是别人逼他刻的——"冬至午时悬于西门"是咒杀的内容,逼他写的人想用他的笔迹伪造'巫祝诅咒'。他犹豫之后刻的第二行,是在警告我。"
阿蛮盯着那块琉璃瓦,看了很久。
"你弟弟还活着?"
"昨天我让人传话,让他四天内哪儿都不许去。他听我的话,从小到大都听。"萧桓把瓦片重新收进怀里,贴胸放好,"但如果顾长庚已经在动皇陵了,说明他打算在冬至之前把一切'隐患'打扫干净。我弟弟只是其中之一。"
他转过身,朝书案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伤势如何?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太庙,西配殿。"萧桓的声音从书案那边传过来,听着很寻常,就像在说"待会儿用早膳"一样,
"开国皇帝当年缴获你们巫祝的青铜令符,就摆在太庙西配殿的第三层博古架上。我在想——他既然能在皇陵里藏一份制衡诏书,会不会也把那枚令符'做'成了某把钥匙。"
阿蛮坐在窗边的地上,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瘦削的影子拉长到萧桓的脚边。
"你信我了?"她问。
萧桓在书案后面坐下来,重新摊开那卷《盐铁论》。翻到昨夜折角的那一页,指尖落在他看了一整夜都没翻过去的那行字上——"故善为国者,天下之下我高,天下之轻我重"。
他没抬头。
"我不信你。我也不信玄鉴司。"他说,"但我信我弟弟在瓦片上刻的第二行字。那个字迹里有一个钩笔往上挑,是他写'鉴'字时候的习惯。他每次写'鉴'字,最后一笔都会往上翘半寸。从小到大,没改过。"
他抬起眼,隔着书案看向阿蛮。
"那行字是他写的。冲这个,我陪你走三天。"
阿蛮张了张嘴,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油布包里的龟甲,又看了看远处窗棂外玄京城西面高耸入云的玄鉴司楼阁,最后把龟甲重新裹好,塞进自己最贴身的内衣夹层里。
崔善端着一碗热粥进来,阿蛮接过粥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萧桓没听清:"什么?"
阿蛮低着头喝粥,热气氤氲上来,遮住了半张脸。但她耳朵尖上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红。
"我说……难怪我师父的遗言里说,大夏太子'克己'的下面还有半句。他当年去见你父皇的时候,顺道看了还在襁褓里的你。我师父说——此子克己难有软肋,但若生软肋,必是至亲骨血。"
萧桓重新翻开了书卷,没有接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书案的宣纸上,阿蛮画的那幅气运地图上,皇陵方位那道横杠加三道短竖的符号在光线下格外醒目。
冬至还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