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翎》高高高颐然

59、第五十九章 白雪红绸共团圆 好了，这个

　　---晨起---

　　三个月后。

　　绾珍是被光亮惊醒的。

　　窗纸上凝着一层薄霜，透进来的光白得发冷。窗外一片静谧，只听得见路上行人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声音。
　　看来昨夜下了一场大雪，是今年的初雪。
　　她缩在被子里不想动，翻了个身，撞进一个温暖的胸膛。孔雀明王还没醒，睫毛低垂，呼吸绵长。晨光落在他眉眼间，将那副惯常矜贵的轮廓柔化了许多，像一幅被岁月洗淡的旧画。

　　绾珍没有动。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岁华庭，她也是这样偷偷看他。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描过他眉骨的弧度。

　　他低低笑了一声，将她连人带被捞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像抱着一个暖炉。

　　“今日林墨大婚，”他说，声音闷闷地从头顶传来，“你再不起来，新娘子该到了。”

　　绾珍猛地坐起来。“什么时辰了？”

　　“应是不早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叫我！”她手忙脚乱地找衣服，头发从寝衣领口钻出来，乱成一团。
　　孔雀明王靠在枕上，看着她忙乱的样子，唇角始终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瞪了他一眼，一边慌乱梳着头发，一边凑到南风的牌位前。

　　“南风，今日林墨娶媳妇。”她语气郑重，像在汇报工作，“施家小姐，人长得俊，脾气也好，就是眼光不怎么样。”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还在，肯定要闹洞房。”

　　牌位安安静静地立在桌上，烛火跳了跳。绾珍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又转向九筒的牌位。

　　“九筒，林墨都要成亲了。你呢？在那边有没有找到人陪你打牌？”她歪着头想了想，“要是缺钱，托梦给我，我给你烧。”
　　孔雀明王笑着轻咳了一声。

　　绾珍瞪他：“笑什么笑，我说正经的。”

　　---前厅---

　　风波楼从未这样热闹过。

　　前厅摆满了八仙桌，桌上铺着红布，每张桌上都放着一壶酒、一碟花生、一碟红枣。灶房里热气腾腾，赵大春的吆喝声和锅铲声此起彼伏，赵娘子系着围裙进进出出，脸被灶火烤得通红。赵小满穿着一身新做的红棉袄，跟在她身后跑，手里举着一颗糖，怎么也舍不得吃。

　　柳无瑕也在帮着打扫收拾，眼睛盯着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阿金站在门口迎客，腰板挺得笔直，像一座山。凉生也跟着阿金，笨拙得招待起宾客，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喷嚏，山晃了晃。

　　绾珍穿过前厅，一路走一路喊：“林墨！林墨！”

　　林墨从后院跑进来，头发还没梳好，衣服扣子系错了一颗。他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介于紧张和傻笑之间的表情，绾珍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你这是什么样子？”绾珍上下打量他，“今日你大婚，新娘子还没到，你先把自己收拾利索。”她伸手把他系错的扣子解开，重新扣好，动作自然得像在做一件做过千百遍的事。

　　“小姐……”林墨的声音有些涩。

　　“狗崽子......”绾珍低头扣着扣子，“没想到你居然是我们风波楼第一个成亲的！”

　　林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世上你想不到的事多了去了，我也没想到你能比我还早进荣渺宫。”

　　---迎亲---

　　施小姐的花轿到的时候，恒安镇半条街的人都挤在风波楼门口。

　　施大人骑在高头大马上，红光满面，见人就拱手。他身后跟着一队吹鼓手，唢呐声震天响，把冬天的寒气都吹散了几分。

　　阿金点燃了门口的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中，赵小满捂着耳朵尖叫着往赵娘子怀里钻。施小姐被喜娘搀出花轿，凤冠霞帔，红盖头遮住了脸，只露出一双绣着鸳鸯的红鞋。

　　林墨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像个被点了穴的木偶。

　　“还愣着干什么？”绾珍推了他一把，“接人啊。”

　　林墨踉跄了两步，走到花轿前。他伸出手，手在抖。施小姐的手从盖头下伸出来，轻轻握住了他的。那一瞬间，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绾珍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酸。孔雀明王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哭什么？”他低声问。

　　“没哭。”绾珍吸了吸鼻子，“是风太大了。”

　　大堂正中摆着一张供桌，桌上红盘李装满糕点吃食，桌边两张椅子，一张坐着绾珍，一张坐着孔雀明王。

　　绾珍坐在高堂的位置上，看着满桌的红枣花生，忽然笑了。

　　她压低声音向孔雀明王说道：“我自己还没成亲呢，居然先当上长辈了。”

　　孔雀明王看了她一眼，唇角微扬：“想成亲了？”

　　绾珍脸一红，别过头去：“……今日的主角是林墨，你正经点。”

　　不一会，林墨和施小姐走上来。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林墨第一次来风波楼的样子——赭衣少年，满脸青涩，而现在他要成为别人的丈夫，要承担起守护一个家的责任了。

　　“一拜天地——”

　　林墨和施小姐转过身，对着门外拜了下去。门外是恒安镇的街市，人来人往，烟火人间。

　　“二拜高堂——”

　　林墨与施清漪一跪，绾珍将自己腰杆又往上顶了顶，必须拿出长辈的款来。

　　“夫妻对拜——”

　　林墨和施小姐面对面站定，深深地拜了下去。

　　绾珍从袖里拿出早准备好的红包，一步上前送到二位新人的手里。

　　“清漪，多谢你能嫁给我这个笨弟弟。”他推推林墨，“去吧，去吧，快快把新娘子送入洞房吧。”
　　人群发出一阵哄笑。

　　“绾珍。”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头，看见时竞川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肩上落了几片雪花，显然是刚赶到。他身后，李明凰、罗东、肖辰——天虞峰的弟子们都来了。

　　“师父！”绾珍迎上去，“您终于来了！”

　　时竞川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你瘦了。”

　　“师父，师兄师姐，快请上座。”

　　时竞川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那力道很轻，轻得像很多年前，在百岁渊前，他第一次这样拍她的头。

　　---喜宴---

　　宴席开了。赵大春的糖醋鱼、红烧肉、清炒时蔬、莲藕排骨汤，一样一样端上来，香气扑鼻。九王爷来了，喝了两杯酒就开始拉着林墨的手说话，“本王既然是你的媒人，以后也就是你靠山”，他酒量不怎样，两杯下肚已有醉意“你那岳丈完全不用怕他，只消本王一句话，他敢拿你怎么样！”
　　柳无瑕指尖在酒杯上转圈，问道：“王爷，您的婚事也将近，是不是快回京了？”九王爷愣了半天，说：“不回！皇城里哪有恒安镇自由！”

　　天韵和夜南山带着孩子来了。孩子爱笑，脸上肉嘟嘟的，穿着一身大红棉袄，像个滚动的红包。绾珍的心都要化了。她抱过孩子，在孩子脸上亲了一口。孩子咯咯地笑，伸手去抓她腰间的银铃链子。九寰锁叮叮当当地响起来，清脆得像谁在笑。

　　师兄师姐们竟与邻里坐到了一起，天虞峰的粗茶淡饭定然比不上风波楼的美食，他们边一个劲往嘴里送食物，边听着邻里大婶唠家常，那兴致，可比修炼强多了。

　　“你看！”经过天韵提醒，绾珍向角落看去。

　　师父竟然与孔雀明王坐在一起下棋，两人如同屏蔽了周边所有热闹，就连落在他们身侧的尘埃，也放慢了脚步。

　　孔雀明王落了一子，时竞川皱着眉看了一会儿，说：“尊主如今怎么得空常住风波楼了。”
　　孔雀明王视线穿过热闹的众人，与绾珍相视一笑：“世间万物都不及她重要。”
　　时竞川释然：“小六身边是你，我这个做师父的甚是宽慰。”
　　“然然与我的缘分命中早已纠缠，真君不必挂怀。”
　　时竞川又落一子，此招杀机慎重，语气却依旧温和：“只是，你若是敢伤她半分，我便是倾天虞峰之力也不会放过你。”
　　“真君多虑了，”孔雀明王竟主动为他添上一杯茶，“她是我失而复得的珍宝。”
　　时竞川万年冰封的脸上终于露出笑意，端上起茶杯，“那这杯茶便是我这个师父的应允。”
　　孔雀明王顿时发现自己吃了瘪，却也笑道：“恭喜真君，天虞峰又添一名猛将。”

　　---花开---

　　绾珍站在热闹的人群中，怀里抱着天韵的孩子，看着这一切。

　　赵大春还在灶房里忙活，赵娘子端着一盘热菜从她身边经过，喊了一声“小姐让一让”，她笑着侧身让开。

　　柳无瑕把刚喝的酒悄悄逼出体外。阿金还在门口迎客，腰板挺得笔直，像一座不会倒下的山。凉生在笨拙地给客人倒酒，倒洒了半杯，客人也不恼，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九王爷喝多了，拉着林墨不松手，说“本王以后常来”。天韵在一旁笑，夜南山把孩子从绾珍怀里接过去。

　　师兄师姐们在邻桌吃得正欢。李明凰夹了一块糖醋鱼，尝了一口，愣了半天，又夹了一块。罗东已经吃了三碗饭，还在添。肖辰跟邻桌的大婶聊得热火朝天，聊的是哪家的布料好、哪家的胭脂便宜。

　　师父和孔雀明王的棋还没下完。两个人都不说话，各自端着茶杯，盯着棋盘，像两个孩子。

　　外头又下雪了。雪花从门缝里飘进来，落在门槛上，瞬间就化了。

　　绾珍站在大堂中央，被热气腾腾的饭菜香、嘈杂的说笑声、孩子的哭闹声、九王爷的胡话声、柳无瑕的划拳声团团围住。

　　她忽然觉得很暖和。不是炉火的那种暖，是从心底漫上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想永远待在这里的暖。

　　她想起很久以前，南风说过的话：“年年都落，年年都开。”

　　那时候她以为那只是说花。现在她懂了，那也是说人。

　　“然之，”天韵在喊她，“快来，这边加菜了。”

　　“来了。”她穿过热闹的人群，走了过去。

　　风波楼的门还敞着，雪已初晴。檐下的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将一地的雪映成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