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第五十四章 天雷初引旧仇消 无论你是否 ...


  •   ---赠马---

      出发那日,天还没亮透。

      绾珍走出岁华庭时,院中已立着一匹马。不是荣渺宫那些高头大马,而是一匹黄骠马,个子不高,甚至有些矮胖,白底上缀着大块大块的黄斑,像一团被阳光晒化了的奶油。它正低头啃着沅芷手里的一把青草,尾巴甩来甩去,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给你的。”孔雀明王从廊下走出来,理了理袖口,“行军路远,你骑不惯那些烈马。”

      绾珍围着那匹小胖马转了一圈。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打了个响鼻,又低下头继续啃草,浑身上下写满了“别烦我”三个字。

      “哈哈,好可爱……它叫什么?”

      “没名字。”孔雀明王看了那马一眼,“你取一个。”

      绾珍想了想,看着它那副憨态可掬的模样,脱口而出:“团花。”

      马甩了甩尾巴,没理她。

      “它同意了。”绾珍一本正经地说。

      天韵从院门外探进头来,看见那匹小胖马,愣了一瞬,然后笑出了声:“然之,这马是尊主特意让人从北境寻来的,说是温顺耐走,最适合长途行军。”

      绾珍回头看了孔雀明王一眼。他已经转身走远了,背影在晨光里镀了一层淡金色。

      虽在任务中也骑过不少好马,但那些马都是从驿站里租来的,这匹小团花,是真真切切属于她的第一匹马。

      她伸手摸了摸团花的鬃毛。团花打了个响鼻,蹭了蹭她的掌心。

      ---行军---

      大军在晨光中开拔。

      队伍不算庞大,孔雀明王只带了三千精骑。临江仙骑一匹灰骡子,跟在队伍中段,眯着眼打盹,仿佛不是去打仗,而是去郊游。夜南山与天韵并辔而行,不时低声交谈,天韵偶尔侧头看他,眼中是只有爱人才能读懂的温柔。

      绾珍骑在团花背上,跟在孔雀明王身后。团花跑得不快,但步子极稳,像是知道背上的人伤还没好全,每一步都踏得小心翼翼。

      “骑得惯吗?”孔雀明王勒马慢下来,与她并排。

      “它比你好相处。”绾珍拍了拍团花的脖子。

      孔雀明王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六月的太阳毒辣,晒得大地发白。行军速度却一点不慢——孔雀明王的队伍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日行千里不在话下。

      绾珍被晒得头昏脑涨,趴在团花背上不想动弹。团花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疲惫,脚步更慢了。

      炊事营先一步扎好,等大军停下时,饭菜已备。绾珍刚翻身下马,一个年轻的火头兵就小跑着过来,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

      “娘娘,这是给您单做的。”

      碗里是一碗清粥、两碟小菜,还有一块切得整整齐齐的葱油饼。粥还冒着热气,小菜绿莹莹的,看着清爽。

      绾珍愣了一下:“单做?”

      “尊主吩咐的。”火头兵挠了挠头,笑得憨厚,“说娘娘伤还没好全,吃不得太油腻的。”

      绾珍端着碗,朝孔雀明王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正与临江仙说着什么,没有看她。

      她低下头,夹了一口菜。菜是普通的时蔬,只放了少许盐,却脆生生的,有一股清甜的味道。

      “好吃。”她说。

      火头兵眼睛一亮,咧嘴笑了。

      “赏。”孔雀明王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书翰应了一声,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塞进火头兵手里。火头兵捧着银子,愣了半天,差点跪下去磕头。

      “军中吃食粗糙,”孔雀明王走到绾珍身边,低头看着她,“习惯吗?”

      “很好吃。”绾珍认真地说,“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孔雀明王唇角微扬,没有拆穿她“从来不会做饭”的事实。

      ---晚香谷---

      第一日午后,大军行至一片谷地。

      谷口立着一座石牌坊,上面刻着“晚香谷”三个字,笔迹已有些斑驳,被岁月磨去了棱角。谷中草木葱茏,一条小溪穿谷而过,水声潺潺。两岸的草坡上开满了不知名的小花,紫的、白的、黄的,星星点点,像谁打翻了一盒颜料。

      队伍刚出现在谷口,谷中便响起了号角声。

      绾珍从团花背上探出头,看见谷道两旁已经站满了人。他们穿着节日的盛装——男子的袍子上绣着羊角纹,女子的头巾上缀着银饰,在夕阳下闪闪发光。老人站在最前面,浑浊眼珠中出现欣喜之色;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好奇地张望。

      羊族。他们早早收到了消息,在此等候。

      见此情景,神策营司徒一声令下,行军立即更换了阵型。

      孔雀明王骑着黑风走在最前面。那匹烈马通体黝黑,鬃毛在晚风中飘扬,四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端坐马背,背脊挺直,目光平视前方,不发一言。

      夕阳在他身后沉下去,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天边的云被烧成了大片大片的橘红与瑰紫,像是谁在天上泼了一整桶颜料,绚烂得几乎不真实。

      他的身后,天韵、夜南山、临江仙三匹马并排跟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再后面是三千精骑,甲胄在暮色中泛着冷光,马蹄声整齐得像一声心跳。

      绾珍被夹在队伍中间,前后左右都是营长。她看不见前面的路了,只能看见他们的后脑勺和马屁股。团花被挤得有些不耐烦,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

      “别闹。”绾珍拍了拍它的脖子,目光却越过前面那些人的肩膀,努力往前看。

      她看见了孔雀明王的背影。

      他离她很近——只有几十步的距离。但她觉得那道背影像一座山,远得她够不到。

      羊族的族人们齐齐跪了下去。从谷口一直延伸到谷底,像风吹过的麦田,一波一波地伏倒。他们的额头贴着地面,口中念着绾珍听不懂的祝祷词,声音低沉而整齐,在谷中回荡。

      “恭迎尊主——”

      那声音不大,却因为山谷的回音,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像潮水,像远雷。

      孔雀明王没有停下。黑风的蹄声依旧不紧不慢,从跪伏的人群中穿过。那些羊族人抬起头,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眼中满是敬畏与好奇。

      绾珍看见了那些目光。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落在孔雀明王身上,也落在她身上。有探究,有打量,有惊讶,有不解。她在那些目光里读出了同一个问题——

      她是谁?她凭什么出现在队伍中?

      她低下头,攥紧了缰绳。

      团花似乎感觉到了她的不安,放慢了脚步,从两个营长之间挤了出去,跟到了队伍边缘。绾珍终于能看清前面的路了。

      她抬起头,又看见了他的背影。

      他坐在黑风上,黑风走在最前面。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石板路上,落在跪伏的人群中,落在她的马蹄前。

      她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人的了解,还是太少了。她见过他在岁华庭懒洋洋看书的样子,见过他在沙漠中焚天煮海的杀伐果断,见过他在溪边为她驱赶萤火虫的温柔。

      这些模样让她误以为他就应该是这般柔情蜜意,忘了他本就是万人之上、众生俯首的模样。他不是一国之王,不是一教之主。他是孔雀明王。是佛,是魔,是这三界之中,连天帝都要忌惮三分的人。

      如此想来,她攥紧缰绳的手,忽然松了一下。不是松了力气,是松了什么别的东西。

      她拉扯缰绳,紧追了几步。

      ---溪边---

      行至戌时末,已经到了雷州地界。将士们开始扎营。

      绾珍在营帐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兵士手脚麻利地立起帐篷、挖灶生火,觉得有些无聊。孔雀明王被临江仙叫去议事,一时半会脱不开身。见一队人马刚取水归来,她顺着队伍逆行,决定自己去溪边走一走。

      溪水离营地不远,顺着小路往下走,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

      一轮弦月挂在天际,从林中间隙间洒下,星光点点,显得十分静谧。溪水潺潺,在月色里泛着微光。绾珍蹲下身,捧了一捧水洗脸,凉意沁入皮肤,驱散了一整日的燥热。

      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水面忽然荡开一圈涟漪。不是她的手指弄的——是有什么东西,从上游漂下来。

      她低头看去,是一块碎布。粗麻布的,洗得发白,边缘被水泡得发软。她认得这种布料——恒安镇最便宜的粗麻布,只有乞丐才穿。

      绾珍的心猛地一沉。

      她抬起头,顺着溪流往上游望去。暮色中,一群佝偻的身影正在树丛中盘算着什么。

      绾珍慢慢缩进树影里,抽出兰叶剑缓缓朝他们靠近。

      “老大,咱们这样去献宝,人家能收吗?”

      “是啊,只怕还没见到那孔雀明王,咱们就没命了!”

      “一群蠢货!”一声暗响,看来有人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咱们只需将敖烬这法器献给他,他若收下,便能换咱们一条活路。”

      那声音只出现了片刻,绾珍立即认出了它。

      怎么可能认不出呢?那是曾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回想的声音,自以为手中拽着那点可笑的权力,就可以制定规则,挑战正义。

      来不及多想,她提起裙摆,纵身跃过溪流,瞬间跃到他面前。

      “付洪!”

      ---深林---

      一群人抬眼看上石上立着的身影,白衣涌动似仙,脸上杀意如魔。

      也是趁着月色,让她看清了面前这群人——有的半人半兽,长着山羊的蹄子;有的面部长满了眼睛,看向绾珍时,眼里只有黑色的瞳仁;有的一身白屑,是永远褪不完的皮。

      而付洪,他背脊佝偻着,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上面布满裂纹,像干涸的河床,裂纹里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光。他们手指变得细长弯曲,指甲脱落了一半,露出底下黑褐色的、像鳞片一样的东西。

      半人半妖。这些人强吸内丹,把自己炼成了不人不鬼的东西。

      “林绾珍!”付洪看见她,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惧,随即竟露出一个诡异的、狡黠的笑。那笑容里藏着算计——像一条被逼到绝路的毒蛇,终于等到了它想要的猎物。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她会在这里。献宝?献什么宝?只要把她杀了,比献什么宝都管用。

      “弟兄们,”他压低声音,嘴角的笑意加深,“把这小娘们引进去,杀了。别惊动行军。”

      “跑!”他大喊一声,转身就往密林深处钻去。

      绾珍一怔,随即提剑追了上去:“付洪,你跑不掉了!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追了一炷香的功夫,绾珍跟进了密林深处。付洪一行人早已不见踪影,四周安静得连虫鸣声都没有。这里的树冠遮蔽月光,视线所及不过三步开外,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不是怕,是警觉。

      她一个弹指在指尖引出火,照亮前方被树根缠绕的路。

      “付洪!你出来!”

      “嗖——”

      一只毒箭从暗处射出,擦过她的耳边。幸而藤蔓本能窜出,将她包裹了个严严实实。

      “老大!这小娘们的眼睛看不清暗中的东西!”黑暗中有人喊了一声。紧接着,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向绾珍袭来。

      绾珍咬紧牙关。在黑暗中驱动藤蔓攻向四周,再发动土凌,干掉了几个小妖。

      只是等她回过神来时,付洪已经站在了她面前。他们之间仅隔着一道薄薄的藤蔓,藤蔓立即向他发起攻击,只是那块墨玉龙纹牌,在他掌心亮起幽光,一道无形的结界撑开,将他笼罩其中,剩余小妖全部躲到他身后结界中。

      绾珍的心沉了一下。她认得这块牌子。就是它,让她跪在尘土里,眼睁睁看着付洪逃走。

      她抽出兰叶剑,一剑刺去——剑尖在结界上弹开,火花四溅。她咬着牙,再刺。土凌、藤蔓、剑气,全都砸在那道看不见的墙上,全都碎成粉末。

      付洪站在结界里,看着她,那眼神从恐惧变成了嘲讽。

      “你打不破的,”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濒死的、癫狂的快意,“你永远打不破。看来今天你又要眼睁睁看着我走掉了……”

      绾珍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不甘。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揽住了她的腰。

      “够了。”

      那个声音很低,很轻,却像一盆冰水,浇熄了她胸口快要炸开的怒火。

      孔雀明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他把她拉进怀里,用力抱了一下——力气大到她几乎喘不过气,像是在确认她还完整、还没有受伤。然后他松开手,退后半步。

      “你乱跑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哑,眼底有她从未见过的慌张。

      修改版

      绾珍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他是真的怕了。

      不是怕她打不过付洪。是怕她一个人跑进这片深林,怕她迷路,怕她受伤,怕他找不到她。

      “我没事。”她的声音里压着恨意,目光越过他,钉在付洪身上,“我只是想抓住他。”

      孔雀明王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那层薄怒,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付洪还站在原地,身边聚着那几个半人半妖的东西。
      “老大,又来一个,让他们耗尽修为一起抓起来!”
      “哈哈,把那男的内丹吸了,那女的,先玩玩再吸!”
      “哈哈哈!”一阵爆笑发出,尤为刺耳。

      那群人的眼神,像一群鬣狗盯着一头落单的猎物。

      孔雀明王扬起一抹嗤笑。
      “本座倒是要看看,”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冰锥扎进每个人的耳膜,“谁敢动她分毫。”

      “老大,他......他好像是......孔雀明王!”
      一个小妖脸上的贪婪僵住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孔……孔雀明王!”付洪的脸白得像纸,声音都变了调,“你们……你们怎会勾结在一起!”

      “勾结”二字一出口,剩下那几个小妖像被烫了脚,转身就往林子里钻。树枝噼啪折断的声音混着脚步声,越来越远。

      付洪见身边人都跑了,也跌跌撞撞往林中逃去。靴子踩在湿泥上打滑,他摔了一跤,爬起来,连滚带爬,狼狈得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狗。

      绾珍抬脚要追。

      孔雀明王一把拉住她。

      “放开我!”她挣扎,“我今天一定要抓住他!”

      “他手里那块墨玉,是敖烬的法器。”

      绾珍攥紧剑柄,指节泛白:“我知道!绝对防御——那次在恒安镇,他就是靠它跑掉的!”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恨。是那种攒了一百年的、终于要喷出来的恨。

      “那种小妖,我动动手指就能让他们魂飞魄散,不值得你生气。”他抚平她紧蹙的眉头。

      “不!不要靠你,我要亲手抓住他,才能解心头之恨!”绾珍推开他,眼中满是焦急。

      孔雀明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纵容的温柔。

      “天雷。”他说,“没有哪项绝对防御,能挡住天雷。”

      绾珍下意识抬头。星空一片,万里无云,连一丝风都没有。

      “我引不来,”她看向付洪逃跑的方向,“每次引雷,都要有雷云——”

      “谁告诉你天雷一定要有云?”

      孔雀明王脚尖一点,掠上树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月光落在他肩头,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银色的光。

      他伸出手,指尖亮起一缕微光。

      “我教你,如何驱动天雷术。”

      绾珍闭上眼睛,听寻孔雀明王的指引。

      她试着去感受——不是感受外界的风、云、气,而是感受自己体内。丹田深处,那颗山茶内丹静静地沉睡着,而在它周围,有一圈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紫光。

      它一直在那里。从她被天雷劫劈中的那一刻起,它就一直在那里。

      她试着去触碰那缕紫光。

      起初什么都没有。然后,她感觉到了一丝震颤——不是从体外传来的,是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她。

      她睁开眼睛。

      天空还是那片天空,万里无云,星空璀璨。

      但风变了。

      不是从外面吹来的风。是天地之间某种看不见的气流,开始朝她汇聚。她的发丝在夜风中轻轻飘起,裙角猎猎作响。

      孔雀明王站在树梢上,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声音很稳,但他的手指攥着树干,指节泛白。

      “作为施术者,你会比受术者更加能吸引雷电,所以一定要拥有比雷电更强的掌控力。不要担心。”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听得见,“我会护住你。”

      “再深一点。”他的声音从树梢传来,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不要想着‘引雷’,想着‘我就是雷’。”

      绾珍深吸一口气。

      她闭上眼,不再去寻找那缕紫光。她让自己变成那缕紫光。

      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痛,是一种——释放。像被锁了太久的门,终于被推开。

      她睁开眼,双手快速结印,指尖有电光显现,天空中雷声滚滚。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慢慢聚集,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拽过来的,翻滚着、咆哮着,在头顶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风越来越大,树枝在风中狂舞,落叶被卷上天空。

      第一滴雨落在她脸上。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无数滴。

      雨越下越大,像天被人捅了一个窟窿。

      付洪还在林中逃窜,被泥泞的路面滑翻,抬头看着那片乌云,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不……不可能……”

      他的声音被雷声淹没。

      绾珍举起兰叶剑,剑尖直指苍穹。

      她想起百年前,她蜷缩在山洞中,雷声巨大。但那时候她不怕死,因为她觉得,没有什么值得她活下去了。

      现在不一样了。

      “落。”

      一道紫雷从乌云中劈下,精准地落在林中某处。不是劈向她——是顺着她的剑,劈向她指向的方向。

      雷光刺目,天地一片惨白。

      结界碎了。不是慢慢裂开,是像琉璃被铁锤砸中,瞬间炸成无数碎片。那些碎片在空中旋转、反射着雷光,然后化为齑粉,被雨水冲走。

      付洪瘫倒在地。他没有死。但结界碎了。他最后的庇护,没了。

      绾珍收起剑,跃到他面前。雨水冲刷着她的脸,那张脸上是燃烧着愤恨的眼睛,在不见五指的黑夜中亮得惊人。

      付洪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嘲讽,再也没有傲慢。只有恐惧。纯粹的、彻底的、毫无尊严的恐惧。

      “你……你——”

      “我不杀你。”绾珍说,声音很轻,却比雷声更让人心寒,“让你死太便宜你了。”

      付洪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孔雀明王从树梢落下,站在绾珍身侧。为她结起结界遮挡雨水,又将她微湿的碎发别到耳后。

      “学会了吗?”

      绾珍抬起头,看着他。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她手背上。他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学会了。”她点点头,看着手心中残留的电花,心中涌起一股畅快感。

      “下次,不许一个人跑这么远。”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远处传来兵士们的脚步声——是听到雷声赶来查看的。夜南山第一个冲进林中,看见付洪瘫在地上,看见结界碎片散了一地。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转身拦住身后的人。

      付洪躺在地上,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说不出话。

      孔雀明王没有看他。他脱下外袍,披在绾珍肩上。

      “回去吧,”他说,“我命人给你烧水沐浴。”

      绾珍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走向付洪,心中竟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反而被一种说不清的情绪笼罩。她以为这一刻她会痛快。等了这么久,恨了这么久,终于把他踩在脚下。可她没有。她只觉得很累。像是跑了一场太久的追逐,终于到了终点,却没有力气欢呼。因为她知道,那三百多口人,不会因为付洪被抓就活过来。

      “夜将军,”绾珍的语气中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劳烦您找个人将他套上缚魂索,押送回恒安镇。在那里,定有无数英魂的家人想叫他求死不能。”

      “是!”

      绾珍看了一眼付洪,慢慢走向他,停下。

      “付洪,你罪无可恕。”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以平安神之名诅咒你——咒你生生世世,永无宁日。”

      说罢,她转过身,伸出手,握住了孔雀明王的手指。

      孔雀明王低头看了一眼,收拢掌心,将她的手整个握进手里。

      他们踩着一地的雨水和碎月光,一步一步,走回营地的方向。

      ---雨中初见---

      这场雨来得猝不及防。

      李梨花从紧张的议事中抽身,将那些被风吹得噼啪作响的门窗一扇一扇关紧。桂花的香气被雨水打湿了,不再清甜,反而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像血。

      四百年前的那场雨,也是这个味道。

      桌案上烛火明灭,敖烬还在交代后日战役的部署。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稳、低沉,带着那种她听了几百年的、永远不紧不慢的节奏。但她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的脑子里全是那场雨。

      那场雨下了一天一夜,还没有停的意思。

      她赶到寂照山的时候,战斗已经接近尾声。天兵天将如潮水般从山上涌下来,而她逆着人流,朝山上冲。她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一百?两百?不重要了。因为明王还是被封印了。

      她只记得自己最后倒在碎石堆里,衣袍被利器划破多处,露出下面深可见骨的伤口。血顺着雨水流进泥土,将身下的地面染成暗红。她还活着。不是因为伤势不够重,是因为她不肯死。

      她躺在那里,看着山顶那层淡蓝色的结界。结界在雨中微微闪烁,像一只闭上的眼睛。明王就在那里面。沉睡。或者比沉睡更糟。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往后,那个人不会再出现在天街上了。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天兵的脚步——那些脚步是慌乱的、逃窜的。这个脚步声不一样。它不疾不徐,踩在碎石和泥水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转过头。

      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从尸山血海里走来。他的衣袍上沾满了泥和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他在她面前蹲下来。

      “你不是荣渺宫的人。”他说。

      她抬起头。雨水和血糊住了她的脸,她知道自己此刻一定狼狈极了——衣袍破了,头发散了,嘴唇大概也是白的。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她知道。因为她还没有死。

      “不是。”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淹没,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为何来助战?”

      她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了天街,想起了漫天飞舞的梨花,想起了那个策马而过、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瞬间。她已经记不清那个人的脸了——那天的光太亮,她只看见一个轮廓。但她记得那个瞬间。那个瞬间让她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活法,不是跪着。

      她努力扯出一个笑。那笑容里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近乎疯狂的东西。

      “天帝不仁。”她说,声音忽然有了力气,像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我要助孔雀明王,把那个位置上的人……拽下来。”

      她顿了顿。眼中的火忽然暗了一下。

      “只是……现在孔雀明王被封印了。”

      话音落下,她像是终于撑不住了。眼泪混着雨水从脸颊滑落,她没有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嘴唇在发抖,肩膀在发抖,但她的脊背还撑着——她不肯倒下去。她已经跪了太久,不想再跪了。

      她看着那层淡蓝色的结界,看着那只闭上的眼睛。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什么都不等了。

      “那便由我们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说一个近乎疯狂的妄想。她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由我们来,把他拽下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燃着一团火。那火不是她的那种——她的火是恨,是将灭未灭的余烬。他的火不一样。他的火是新的,是刚被点燃的,是有柴可烧的。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雨水从他们之间流过,带着血的味道。

      “就凭你?”她问。

      不是嘲讽。她是真的想知道——他凭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覆上她肩头最深的那道伤口,将灵力渡了过来。那灵力不多,刚好够她续一口气,刚好够她站起来。灵力涌入体内的时候,她感觉到一股温热,像一根针,扎进她已经麻木的身体。

      “我敖烬向你承诺,”他说,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钉进雨里,“必有一日,要让这天地换个活法。”

      她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敖烬……”

      他站起身,向她伸出手。

      “跟我走。”

      她看着那只手。雨还在下,天地之间一片灰蒙蒙的混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相信这个人。也许是那双眼睛——那里面有她没有的东西。

      她握住了,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松开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天雷初引旧仇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