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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落尽残红始吐芳 不如意才是 ...

  •   ---不速之客---

      春日的恒安镇已在慢慢回暖,可黄昏时的寒气并未散去。

      绾珍刚把南风的牌位擦干净,就听到客堂那边传来吵闹声。她心里猛地一沉,放下牌位奔了过去。

      果然是沈音音。

      她正和三兄弟拉扯,九筒脸上一个鲜红的掌印格外刺眼。林墨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她身后,手按在剑柄上。

      “他们是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吗?”绾珍迎上去,脸上挂着笑,“何至于让夫人如此动怒。”

      “何必如此惺惺作态。”沈音音的目光像刀子,从绾珍脸上刮过,“我们都知道彼此并非那么简单,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

      “那好。”绾珍收了笑,“请问夫人为何气势汹汹登门?为何打伤我跑堂的小哥?”

      “哎呀小姐——”九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躺在了地上,捂着腰哎呦哎呦叫唤,“我起不了身了!小姐,这是工伤!她得赔我们银子!”

      沈音音看都没看他一眼。她的目光一直钉在绾珍脸上,像是在看一张地图,寻找上面每一处与记忆重合的痕迹。

      “你和那个人太像了。”她走近,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虽然她已经死了很多年。但你们连气息都极为相似。”

      她停在绾珍面前,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

      “他本来已经要娶我的。”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扰了他的心。不管你是不是她,都不能活了。”

      绾珍没有退后。她看着沈音音的眼睛,那里面有恨,有嫉妒,还有一种她太熟悉的东西——求而不得的苦。

      那种苦她尝过,在离开荣渺宫后,南风死时,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

      “我真是同情姑娘。”她轻声说,“他宁愿守着我这么个长得像的,也不愿接纳守在他身边百年之久的你。”

      沈音音的脸瞬间涨红,抬手就是一巴掌——

      被林墨接得严严实实。

      “此处是我做生意的地方,可别惊扰了他人。”绾珍退开一步,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就是想要我的命吗?城东有座翠山,人迹罕至,姑娘不如同我一起去,大展拳脚。”

      “好啊。”沈音音冷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癫狂的快意,“我还嫌你这地方又小又破,施展不开。”

      柳无瑕拉住绾珍的袖子,摇摇头。绾珍拍了拍她的手,让她放心。

      “我为你们带路吧。”阿金说。

      “不用了,阿金。”绾珍转向林墨,“你也留在这里。灵枢院那边需要你,知道吗?”

      林墨看着她,没有回答。他知道她想说什么——她不想连累任何人。可他也不会让她一个人去送死。

      绾珍没等他回应,转身和沈音音一起出了门。

      凉风习习,吹得人格外清醒。她知道此番凶多吉少,但她也知道,这是必将面对之事——之于沈音音,也之于她自己。

      她的对手从来不是沈音音,而是从前的自己。

      她一边走一边想:沈音音善火系法术,体术武器是两柄短刀。自己三百年修炼,土系法术,应该能打个平手。那就是拼耐力了。但沈音音不把她打个重伤不会罢休,她的执念太深……

      身后传来脚步声。绾珍没有回头。“林墨?我不是让你待在客栈吗?”

      他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跟在她身后。“我说过与你寸步不离。”

      沈音音回头看了林墨一眼,嘴角挂着一丝讥诮:“你可真是一条好狗。”

      “我的确是条忠心耿耿的狗。”林墨语气平淡,“当然,实力也不弱。”

      “没关系。”沈音音的目光从林墨身上扫过,轻蔑得像在看一只蚂蚁,“即使你们二人一起上,也不是我的对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狂妄,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这份平静比任何叫嚣都更让人心寒。

      ---翠山之殇---

      翠山到了。

      残阳如血,将整座山染成暗红。不远处有一段残破的城墙,孤零零地立在荒草中,像一排断掉的牙齿。风吹过,荒草伏倒,露出下面焦黑的土地——这里曾经历过太多厮杀。

      “此地不错,开阔些。”沈音音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段残垣上,“那是什么?”

      “旧时的长城。”绾珍说,“只剩这段了。”

      沈音音看着那段残垣,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残忍的温柔,“那就让它做你的墓碑吧。”

      她抬起手,指尖燃起一簇火苗。那火苗在她掌心跳动,像活物,像心跳。她看着那簇火,眼底映着跳动的光,嘴角的笑意渐渐加深——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

      杀了他。杀了这个长得像她的人。相伴一百年,他对我的关心、帮助、称赞,一样不少。并非我不够好,只是因为有这么一个人挡着,只要她死了,明王就会看我了。明王就会回到我身边了。

      她猛地结印,一团火球挟着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绾珍右手拍向地面,一道巨大的土墙拔地而起。火球撞在上面,碎石飞溅,热浪四散,灼得她脸颊生疼。但她没有退后——她不能退后。

      沈音音跃起,从上方攻击。双刀在暮色中划出两道银弧,每一次落下都带着要将她劈成两半的狠厉。绾珍一一躲过,身法比从前快了太多。

      她做到了。她真的能接住沈音音的招数了。

      这一刻,她心里涌起一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欢喜——不是打赢的欢喜,是证明自己的欢喜。那些在天虞峰里日复一日的修炼,那些在任务中濒死时也没有放弃的坚持,那些以为永远追不上别人的深夜——原来都不是白费的。

      林墨站在一旁,摩拳擦掌。若绾珍处于下风,他便出手。

      可绾珍不想让他出手。这是她的仗。她要自己打完。

      她一边防守一边寻找机会。终于,在沈音音未注意的间隙,她启动了土凌术。无数凝结成锋利菱形的土片向沈音音刺去,像一群被释放的愤怒的蜂。

      沈音音随即使出一招火龙卷。烈焰翻涌,将土片悉数吸入,绞成碎末,化为灰烬飘散。

      绾珍没有慌。她等的就是这一刻——沈音音的注意力被土凌术吸引的这一刻。

      兰叶剑脱手飞出。

      剑光如电,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沈音音避之不及,右臂被划出一道血口,鲜血涌出,滴在焦黑的土地上。

      绾珍接住飞回的剑,心跳如鼓。她伤了沈音音。她真的伤了沈音音。

      “你——!”

      沈音音捂住伤口,低头看着指尖的血,瞳孔骤然收缩。她看着那血,像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血,像是从未想过自己会流血。

      然后她抬起头。

      那一瞬间,绾珍看到了沈音音眼底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恐惧。不是对她实力的恐惧,是对“她会输”这个可能性的恐惧。如果连她也打不过这个长得像姚然之的人,那明王还会看她一眼吗?那她这百年守候,算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把火,点燃了她所有的疯狂。

      她双手高举,周身灵力暴涨,发丝在热浪中翻飞。火雨流星从天而降,密密麻麻,像天在流泪,每一滴都是滚烫的绝望。

      绾珍左支右绌,肩头、手臂多处灼伤。剧痛让她几乎握不住剑,可她咬着牙,不肯倒下。

      林墨闪身而至,将她拉开,自己却被火星灼伤了几处。

      “你站在这别动。”林墨松开她,转身面向沈音音。一道燃烧的火焰屏障从他掌心推出,像一张巨大的网,向沈音音围去。

      沈音音被困在中央,无路可逃。

      她看着那屏障,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嘲弄,有不屑,还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笃定。

      她猛地喷出一道烈焰,纵身跃了进去。另一道火焰突然出现在林墨身后——火中跳出沈音音,双刀闪着寒光,狠狠划过林墨的背。

      鲜血飞溅。

      林墨吃痛倒地。沈音音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一个火球将他打入城墙。轰的一声,烟尘四起,碎石滚落。

      “林墨——!”

      绾珍尖叫着冲过去。沈音音一阵火焰箭雨将她放倒,她在地上翻滚,皮肉烧焦的气味钻进鼻腔,疼得她几乎晕厥。

      她咬紧牙关,释放出土暴,遮蔽住沈音音的视线,踉跄着爬到林墨身边。

      他的小腿断了。白森森的骨头从肉里刺出来,触目惊心。他整个人昏厥过去,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额头还是鼻子在流。

      绾珍的手在发抖。她看着林墨那张苍白的脸,想起他说“我说过与你寸步不离”时平淡的语气。他真的做到了寸步不离。可她宁可他没有做到。

      她忽然想笑——没想到今天倒是林墨先晕过去了。他总说要保护她,现在倒好,躺那儿了。

      笑意刚到嘴边就变成了苦涩,苦得她想哭。

      她终于清醒了。

      沈音音跟随孔雀明王,参与了多少凶险的战役?那些年,她陪着他出生入死,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时候,自己还在天虞峰背剑诀。经验和实力都在自己之上。她刚刚怎么能那么有信心?

      她以为修炼了三百年,就能追上别人。她以为能接住几招,就是旗鼓相当。她以为……

      她以为努力真的有用。

      泪水混着血从脸颊滑落,滴在林墨苍白的脸上。

      自己这条命不要紧。要紧的是林墨。不能白白让他也去送死。

      她立即补齐城墙,将林墨护在里面。又发动土灵傀儡攻击沈音音,同时向山顶跑去。
      她跑得很快,快得像是身后有鬼在追——她必须把沈音音引开,离林墨越远越好。

      可傀儡太弱了,三五下就被铲尽。她没跑出多远,火焰丝已经缠了上来。

      灼热嵌进皮肤,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同时撕咬。她疼得在地上打滚,不住惨叫。沈音音站在不远处,控制着火焰丝的另一头,越缠越紧,越缠越深。

      那丝线勒进肉里,勒进骨头里,像要把她活活绞碎。

      绾珍觉得自己快要坚持不住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烧焦的味道,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人在胸口捶打。她甚至开始祈祷——快一点,再快一点,让这一切结束吧。

      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手腕处师父设下的压制符咒被烧毁。无数藤蔓从她身体各处涌出,将火焰丝撑爆,寸寸断裂。那些藤蔓像有生命,像在替她呐喊,像在替她反抗。

      沈音音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到,退后两步。她的火焰丝还从未出过问题。她低头看着手中断裂的丝线,沉默了很久。

      三百年。她花了三百年练就这根火焰丝。现在,断了。

      她抬起头,看着蜷缩在地上的绾珍,眼底的杀意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她走过去。藤蔓已经慢慢缩回身体,绾珍衣衫褴褛,灰头土脸,躺在地上像一团被人丢弃的破布。

      “你也太脏了。”沈音音语气里满是嫌弃,“我都不想动手了。而且,还弱。”

      她蹲下来,看着绾珍那张被血和泥糊住的脸。

      这么弱。这么不堪一击。明王怎么会为了这么个东西,抛弃我?

      她忽然伸手,捏住绾珍的下巴,把她的脸掰过来。

      “你看看你。”她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张与姚然之相似的脸,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恨意,“都怪你这张脸。如果你不像她,就不会有这些麻烦。”

      周身的疼痛还在持续折磨着绾珍。那种屈辱感带来的绝望使她泪涌不止,划过被黄土浸染的脸,滴在破烂的衣裳上。

      她永远也跟不上她们。即使再努力,再拼命,失败也总是在前方等着她。

      她好累。一次次强撑精神,换来的结果没什么两样——她还是这么弱,这么不堪一击。

      和从前,完全没什么两样。

      这一刻,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女娲娘娘的信任,想起师父谆谆教诲,想起九死一生任务中林墨的绝对守护,想起风波楼里的吵吵闹闹。
      那些她以为有意义的努力,此刻都变成了笑话。

      努力有什么用呢?拼命有什么用呢?她永远都是那个跟不上别人的人。

      她不想再强撑了。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沈音音握住短刀。现在,只需轻轻一刀,麻烦就解决了。

      她看着绾珍紧闭的眼睛,忽然笑起来。那笑容里有一种残忍的温柔——杀了你,明王就会看我。杀了你,明王就会回到我身边。

      可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绾珍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沈音音看不懂的、平静到近乎慈悲的东西。

      “我就是她。”绾珍说,声音轻得像风,“我就是姚然之。”

      沈音音的手僵在半空。

      “你说……什么?”

      她看着那张脸,那张被血和泥糊住的脸。那双眼睛,那气息,那平静的语气——

      不。不可能。她死了。她亲眼看到天雷劫后那一片废墟,看到夜南风和尚天韵像霜打的茄子般为她流干眼泪,再说,一个凡人怎么可能存活百年还保持青春容颜。

      “你……你怎么……”她踉跄后退,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你骗我!你不可能还活着!我亲眼看着——”

      “你对孔雀明王爱而不得。”绾珍看着她,嘴角挂着血,竟还笑了笑,“我却不想再和他纠缠。”

      这句话像一把刀,比任何法术都锋利。

      沈音音的脸扭曲了。她想起那些年,明王看她的眼神——温和,疏离,像看一个需要照顾的下属。她以为他只是还没有放下姚然之。她以为只要等得够久,他就会看见她。她以为……

      她以为的一切,在这一刻碎了个干净。

      “你闭嘴!”她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得变了形,“你闭嘴闭嘴闭嘴!”

      刀光一闪。

      沈音音的刀划过绾珍的脸,从左眉到右颊,皮肉翻开,鲜血涌出。那血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破烂的衣领上,触目惊心。

      “如果让他看到你这个样子呢?”沈音音的声音在发抖,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快意,“他还会要你吗?”

      绾珍身上突然窜出一根藤蔓,缠住刀。更多的藤蔓迸发而出,朝沈音音扑去。

      沈音音轻轻一口火,藤蔓便化为灰烬。绾珍身上的衣服烧得更破了,几乎遮不住身体。
      可她没有躲,也没有力气再躲了。
      她躺在地上,看着星空。星空很远,远得像她永远够不到的那些人。南风,天韵,明王。她以为只要够努力,就能走到他们身边。可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有些距离,不是努力能填平的。有些人,不是拼命就能配得上的。

      沈音音举起刀——

      一道经幡闪过,缠住绾珍的腰,将她拖到旁边的高地上。

      尚天韵悬在半空,身着紫色纹龙道袍,周身散着金光,像天神降临。
      她看向重伤倒地的然之,愧疚从心中升起,对不起然之,我来晚了!
      “尚天韵!”沈音音的声音里满是恨意,“你不要来碍我的事!”

      “我奉尊主之命来保护她。”尚天韵的声音不紧不慢,“你我之间,就不必交手了吧。”

      “尊主?”沈音音冷笑,笑声里带着哭腔,“他让你来保护她?”

      “你我二人并肩百年,都再熟悉不过对方了,实在没有动手的必要。”
      “自然不必交手。”沈音音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你把她给我,就说你来晚了一步。我二人一起去请罪,此事就轻松解决了。”

      “尊主忘了她,我可没忘。”尚天韵摇头,语气平淡却坚定,“今天无论如何,我也要护住她。”

      沈音音看着她,忽然笑起来。那笑容里有嘲讽,有不甘,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那就来试一试吧。”她说,“我也早就想找机会和你分个高下了。”
      沈音音召唤火雨流星攻向尚天韵。

      尚天韵凌空画符,巨大的符咒出现在她身前,将火流星全数吸入符中,在微微的颤动后,悉数喷出,全部还给沈音音,沈音音喷出火焰,瞬移到尚天韵身后,狠狠刺向她心口。

      可刺入她身体瞬间,她的整个身体膨胀爆炸,将毫无防备的沈音音炸伤在地。

      她则从附近的林中走出。

      “我提醒过你,我和她不一样,我很了解你的法术。”

      沈音音不服,她站起身用周身之力造出一个巨大的火龙卷,推向尚天韵。周围的城墙、树木被分解吸入,地上飞少走石,火龙卷所到之处均被烧焦。它就夹杂火石,向尚天韵快速逼近。

      尚天韵加快了画符速度,也将画好的符咒推向火龙卷。在两者相触时,天地震颤,地面裂开巨缝,两股能量相互抵消。

      这道符似乎用了天韵不少能量,她气喘吁吁,捂住胸口半跪在地。

      但她一刻未耽误,立马又画了一道符,符中蹦出一群身着黑铠甲的骑兵。

      见此,沈音音跳入一片火毯,消失不见了。

      ---战后---

      接下来的事,绾珍都记得。

      她记得自己红肿的双眼,滴血的脸颊。记得不多时,柳无瑕便和三兄弟赶来了。记得林墨像折断的柳枝一样被阿金扛在肩头,他口鼻中的血浸湿了阿金的后背。

      记得柳无瑕将喘息的天韵扶起,天韵颤抖着双腿几乎站不稳。

      记得九筒把她抽到凉生背上。凉生背着她一路小跑,呼吸声焦急又沉重。他身上有股干净的皂角味儿——让她想到晴朗午后的风波楼,后院总会有洗干净晾起的衣服,空气中就是这样的味道。

      她记得回去的路很长,很黑,像是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

      他们只知道她被打伤了身。其实,伤得最深的是心。

      和沈音音对打——不,是差点被沈音音打死。这件事让她意识到,在艰苦漫长的修行之后,在以为自己已经能自立门户之后,她还是这么弱。

      那些以为已经甩在身后的东西,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在荣渺宫门被人轻视的自己,那个在天虞峰被人嘲笑的自己,那个永远追不上别人的自己——她一直都在。从未离开。

      她记得自己被全部烧伤无法动弹的身体。柳无瑕将和着血的衣服一片片从她黏连的皮肤上摘下。她面无表情。身体的伤,哪里比得上心里的痛?

      可笑。自己有什么资格去和荣渺宫任何一人比?

      那些声音又来了,像虫子一样钻进脑子里——还不如死了呢。还不如用这副残缺的身体,最后报答一下女娲娘娘。也不算是给天虞峰丢脸。也不算是给自己丢脸。

      她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吞没。如果醒来,还要面对这一切,那她宁可不要醒来。

      ---晚樱---

      她躺在床上的时间没日没夜,盯着头顶的帐子。身上的伤在慢慢愈合,可心里的伤越来越大。她甚至开始恨尚天韵——为什么要救她?让她死在翠山,不是一了百了吗?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的人?连死都不敢面对,还要怪别人救她。

      她拿出南风的九寰锁不停在耳边摇晃,若是南风,一定不会放弃吧,若是南风,一定不会有那么多情绪吧,她一定会撅起不服气的小嘴,大声对沈音音喊道:“你给我等着!”

      想到那张略带气愤的骄傲小脸,她突然笑了起来,眼泪也顺着眼角划过。

      柳无瑕轻轻推门进来,见她醒着,给她喂了点水,接着就给她的伤口换药,柳无瑕的手指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那个轻柔的触感让她忽然想起,在桃林时,南风用自己毛茸茸尾巴扫过自己脸颊的感觉。她没有睁眼,没有回应,但她的手,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她还没有放弃。她只是太累了。

      “风波楼一切都好,你就放心躺着吧。”柳无瑕轻声说道,“我已经把你和林墨的伤势上报灵枢院了,近期不会再给你们指派任务。”
      她换好药,将纱布轻轻缠上。

      “林墨的骨头我已经接好了,过几天就可以下床。那位尚将军来看了你许多次,你都是睡着的,她还有事,委托我向你转达她的思念,也夸了你没见的一百年进步不小。”

      绾珍没有回应,她闭上眼,以防脆弱的眼泪流出来。

      柳无瑕继续说:“我以前在药神谷的时候,师父说我天分极高,百年难遇。我也这么觉得。”

      她拧干毛巾,帮绾珍擦了擦身上已经愈合的皮肤,力道轻柔,语气也十分温和:“后来我喝了酒,用了妖血。被赶出来那天,师父说‘你配不上这身医术’。我站在谷口,站了一天一夜。”

      她的治愈术所发的光是罕见的红色,而非常见的绿,比一般的治愈术更暖,那些刺痛的伤口变得痒痒的。

      绾珍这才睁开眼看向她,浓厚的妆容也盖不住毫无血色的苍白,但她还是温柔笑着。想必这些天为了林墨和自己消耗了大量的精力。

      “那时候我想,我这辈子完了。呵,幸得景月元君收留,我来了风波楼,这里的人啊,都是输过的人。”

      她低头看着绾珍,忽然笑了笑,“但这里的人,都是从没放弃的人。”

      绾珍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柳无瑕没有擦那滴泪。她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被角。

      “窗外那棵樱花开得可好了,春天来了啊!”

      然后她端着药碗,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那棵樱花,像是一根钩子,勾住了她的心。

      她在床上躺了很久。久到那滴泪已经干了,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昏暗变成明亮。但那棵樱花的形象却在心里越来越明朗。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撑着身子坐起来。每一个动作都在疼,可她没有停。

      她下了床,走到窗前。

      推开窗的瞬间,一阵风涌进来。不是那种凛冽的风,是带着花香的、温柔的、属于春天的风。它拂过她脸上那道还在结痂的伤疤,拂过她散乱的长发,拂过她干裂的嘴唇。

      窗外,那棵樱花正在盛放。

      满树的粉,铺天盖地,像一片被夕阳烧透的云。花瓣在风中旋转、飘落,落在窗台上,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伸出的手心里。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那片花瓣。那么薄,那么轻,轻轻一捏就会碎。可它开了。在经历了西北一整个干涸的春天之后,它还是开了。

      绾珍把花瓣贴在胸口。

      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满树的粉,看着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看着天边最后一抹光被暮色吞没。

      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南风说过的话。那是很久以前的一个春天,南风拉着她去留春,说:“没留到春也没关系,反正明年又开了。年年都落,年年都开。”

      年年都落,年年都开。

      她关上窗,回到床上。这次她没有躺下,只是靠着床头坐着,看着窗纸上那棵樱花的影子在暮色里轻轻摇晃。

      她没有好起来。她还疼,还累,还想哭。但她打开了那扇窗。她让风进来了,让花香进来了,让春天进来了。

      这就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落尽残红始吐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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