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小姐请让我做你的小狗》季花疏

22、泉下遇凶锋 时序转入暮

　　时序转入暮秋，天高气爽。永嘉侯夫人沈明姝在自家城外别苑举办马球会，遍邀京中勋贵家眷赴会。

　　烫金的请帖送到定北侯府旧居，转递至陆府二房，递到了萧千雪手中。

　　萧千雪素来对贵妇之间酬宴嬉游的马球会并无兴致。

　　场上多是世家女眷周旋交际，比拼的也大多不是骑术本事，而是家世体面，虚耗时日，于她而言十分乏味。

　　可此番主办之人是沈明姝，先前一事，沈家虽拿到好处，其中人情牵扯尚在，若是断然推拒，未免显得薄情。

　　思忖再三，萧千雪应下赴约。

　　想起陆灵漪，整日困在陆府深宅，极少有外出开阔眼界的机会，便打算带上她一同前往，叫小姑娘出门散散心。

　　出发那日，陆灵漪得了消息，既紧张又雀跃，早早便换上一身新衣裳，梳好头发，站在院中等候。

　　“嫂嫂，我真的可以跟着你一同去马球会吗？”小姑娘一双杏眼亮晶晶的，难掩期待。

　　“自然。只是到了别苑，不可随意乱跑，万事紧跟在我身侧。”萧千雪细细叮嘱。

　　车马一路行至永嘉侯城外别苑。偌大的马球场围起朱红栏杆，看台层层叠叠，处处锦衣华服，环佩叮当。

　　秋风吹动场边的旌旗，场上已经有女眷骑马执杆，往来驰骋。

　　萧千雪扶着车辕下马，目光随意扫过高高的主看台，神色微微一顿。

　　太子侧妃柳婉，竟然端坐于看台的席位之上。

　　她一身藕荷色锦裙，面色隐隐带着几分慌乱，心神不宁，一双眼睛不住往下张望，待看见萧千雪踏入场中，视线便牢牢锁在她的身上，神色混杂着慌张、局促，身子都不自觉微微绷紧。

　　这时，沈明姝快步从廊下迎了上来，一身绛紫褙子，面上堆着待客的笑意，可眼底藏着一丝说不清的烦闷。

　　“萧姑娘肯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沈明姝上前见礼，视线也不自觉瞟向看台方向。

　　萧千雪没有绕弯，压低声音开口问道：“怎么夫人还请了太子侧妃？”

　　沈明姝苦笑一声，凑近半步，声音压得很低：“说实在话，我也是一头雾水。按照礼数，东宫侧妃理应送上一份请帖做做样子，我原以为她身份尊贵，定然不会奔赴城外马球这种喧闹场合，仅仅是尽一份客套人情。万万没料到她竟然真的亲自赴会。”

　　她眉宇间掠过一抹真切的忌惮：“如今京中到处传扬她怀有身孕，未满三月，按宫中规矩本不该轻易外出颠簸。万一在我的别苑之内磕着碰着，有半分闪失，这口黑锅，我沈家万万担待不起。”

　　萧千雪心中一动。

　　柳婉素来性情柔顺谨慎，本就不爱抛头露面。明知道外界盛传自己身怀六甲，还要冒险来到人声嘈杂的马球会，绝不会单单只为了游玩。

　　念头转瞬之间便在心底成型。

　　萧千雪微微颔首，朗声提高声调，让周遭近处的仆妇侍女都可以听见：“侯夫人见谅，路途奔波，一路风尘，容我先去营帐更衣整理衣衫。”

　　话音落下，她伸手，轻轻将身侧的陆灵漪牵到沈明姝的跟前。

　　“灵漪这孩子从未见过这般盛大场面，劳烦夫人手下侍女暂且照拂片刻。”

　　陆灵漪愣了愣，仰起小脸看向萧千雪，虽有不解，依旧乖乖向沈明姝屈膝行了一礼。

　　交代完毕，萧千雪淡淡抬眼，朝看台之上柳婉的方向扫过一眼，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场边专供女眷休憩的毡布营帐缓步走去。

　　看台之上的柳婉，清清楚楚听见了方才那一番话。见萧千雪转身离去，她心头一紧，再也坐不住，不顾身旁贴身侍女的劝阻，匆匆起身，避开众人视线，沿着廊下迂回的路径，快步朝着营帐的方向追了过去。

　　营帐之内，铺设厚毡，陈设简单，并无旁人。萧千雪走进来，并没有动手更换衣衫，只是立在帐中，静静等候。

　　片刻，帐帘被人轻轻掀开，柳婉侧身走入，挥手屏退了跟来的侍女。

　　帐外的喧闹被厚重毡帘隔去大半，帐内安静得只听得见二人的呼吸。

　　柳婉垂着脑袋，双手不自觉紧紧绞着腰间丝绦，迟迟不肯抬头。

　　面对萧千雪，她的心情十分复杂。

　　当初东宫家宴，萧千雪出手帮她挡过皇后设下的圈套，这份恩情她记在心里；可萧千雪又曾是太子的未婚妻，这层过往横亘在二人之间，让她心底生出本能的畏惧。

　　加上如今一身东宫侧妃的身份，又要强撑住该有的体面，百般情绪搅作一团。

　　“柳侧妃，你特意追到此处，究竟有何事相求？”萧千雪率先开口，语气平静，不卑不亢。

　　柳婉身子微微一颤，终于勉强抬起头，强撑住东宫侧妃的仪态，声音细弱，却字字清晰。

　　“萧姑娘，我确是有一事，想要来求教于你。如今满城都在传我怀有身孕。可宫中旧例，身孕未满三月，理当秘而不宣。这桩消息，不知被何人偷偷泄露，四下散播开来。我想知道，这流言，究竟是如何传到宫外的。”

　　萧千雪目光沉静地看着她：“你心中，难道是在怀疑我？”

　　柳婉立刻轻轻摇头，眼神十分诚恳：“我并不怀疑萧姑娘为人。昔日东宫宴上，姑娘曾出手护我，这份恩德我不敢相忘。只是环顾四下，我与朝中女眷并无深仇，唯一有过纠葛的人，便只有姑娘你。纵然心中不信，我也不得不来找你一问。除此之外，我更想，请姑娘指点我一二。”

　　萧千雪缓缓开口，言辞直白，不带半分迂回：“我与东宫早已解除婚约，你我之间本就再无瓜葛。流言外泄，不必急着向外猜忌旁人。与其处处提防外人，不如回头想一想，你的夫君太子，平日里与谁势同水火。”

　　简简单单一句话，如同一点微光，点破重重迷雾。

　　柳婉浑身一震。

　　她哪里会不明白。东宫之内，最大的威胁，便是皇后。

　　皇后一心想要把侄女王珉淑推上太子妃之位，而自己怀下太子的骨肉，便会彻底打乱皇后全部谋划。

　　只是从前，她一直不敢把那一层窗户纸彻底捅破。今日经由萧千雪口中道出，心中便彻底笃定——萧千雪绝非皇后那一伙人。

　　“多谢姑娘点拨。”柳婉深深敛衽一拜，眼底满是恍然。

　　萧千雪掀开帐帘，转身离去。

　　帐中只余下柳婉一人伫立原地，心绪翻涌。

　　回到马球场上，喧闹依旧。沈明姝方才一直照拂着陆灵漪，见萧千雪归来，上前笑着说道：“场边的玩乐不过如此，我别苑后山有一处天然泉眼，周遭林木繁盛，景致绝佳。待马球会散场，我们一同过去赏玩一番。”

　　陆灵漪站在一旁，小手悄悄拉扯了一下萧千雪的衣摆，一双眼睛亮晶晶，满是向往，轻轻点了点头。

　　萧千雪低头看向小姑娘：“现在便想去看一看？”

　　陆灵漪用力颔首。

　　“也好，趁着人还未散，我们先去后山走走。”

　　萧千雪向沈明姝简单知会一声，便牵起陆灵漪的小手，绕开喧闹的球场，顺着林间小径往后山行去。

　　后山林木幽深，参天古树层层叠叠，把日光切割成细碎光斑。越往深处走，人声便越发遥远，四下寂静，只听得见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泉眼还未寻到，两侧密林的树丛之中，骤然响起一阵细碎的响动。

　　萧千雪心头警铃大作，一把将陆灵漪死死护在自己身后。

　　下一瞬，四五名黑衣蒙面贼人，手持短刃，自两侧灌木丛之中猛然窜出，杀气扑面而来！

　　目标直指萧千雪！

　　“小心！”

　　萧千雪厉声低喝，身上并无长枪重剑，只随身藏了那一把短匕。她一手将陆灵漪向后推，一手抽出短匕，挺身迎上前去。

　　刀刃寒光闪闪，数把短刃轮番劈刺过来。萧千雪久历沙场，临敌反应极快，辗转腾挪，匕首格挡，金属相撞发出刺耳的铮鸣。可贼人人数众多，招招狠厉，一心要取她性命。

　　一柄短刃划开她的左臂，皮肉翻卷，鲜血瞬间浸透衣袖；又有一名贼人瞅准空隙，一脚狠狠踹在她的小腹。

　　剧痛骤然袭来，一阵钝痛席卷全身，萧千雪闷哼一声，身子踉跄后退几步。

　　“灵漪，往回跑！”萧千雪咬牙高声喝令。

　　陆灵漪吓得脸色惨白，浑身止不住发抖，却牢牢记住萧千雪的吩咐，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朝着来路的方向狂奔，放声呼救。

　　几名黑衣人想要分人去追赶陆灵漪，又被萧千雪拼死缠住。

　　萧千雪强压下腹部一阵阵翻涌的绞痛，左臂伤口不断淌血，依旧挥舞匕首死死阻拦，为陆灵漪争取逃命的时间。

　　陆灵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林木拐角，呼救声顺着秋风远远传了出去。

　　贼人见不能立刻斩杀萧千雪，又听见远处传来隐隐的人声，知道拖延下去，便会被大批护卫包围。

　　领头的蒙面人恨恨瞪了一眼浑身带伤的萧千雪，不敢久战，打了一个手势，一众黑衣刺客迅速转身，钻入密林深处，转瞬便消失不见。

　　危机终于退去。

　　萧千雪再也撑不住，顺着树干缓缓滑坐到满地落叶之上。

　　左臂伤口鲜血顺着胳膊滴滴答答落在枯叶上，小腹阵阵抽痛，浑身力气几乎被抽空。

　　秋风吹过山林，四下只剩树叶摇晃的声响。

　　她勉强靠着粗糙的树干喘息，听着远处越来越近的人声与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