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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门楣风雨 陆庭彦本性 ...

  •   陆庭彦本性浮躁,耐不下心思研读经卷,官场差事也做得平平常常,平日里最爱流连京城风月酒肆。

      陆景明公务繁忙管束有限,方氏又一味溺爱,久而久之,陆庭彦愈发骄纵,行事张狂,完全没有世家子弟该有的分寸克制。

      几日前的一个夜晚,京城有名的销金楼灯火通明,丝竹管弦彻夜不断,来往宾客络绎不绝。

      镇宁伯沈明舟受友人邀约,来此处赴宴。沈明舟年方二十,父母早亡,少年便承袭镇宁伯爵位。

      他虽不算埋头苦读的儒生,却品性安分守己,不涉朝堂纷争,在京城中的人缘还算不错,平日里唯独痴迷音律,善抚琴、识曲谱,京中不少乐坊女子都慕名想向他请教乐理。

      今夜有一位名叫清珞的乐伎,素来倾慕沈明舟在音律上的造诣,听闻他会前来赴宴,便托人递话,想趁着宴席间隙,请他品鉴自己新编的一曲琵琶,对自己多加指点。

      二人本就只有乐艺上的往来,清清白白,不过是相约席间小坐片刻,探讨曲谱。

      可这番情景,恰好落入了陆庭彦眼中。

      陆庭彦今夜也来销金楼寻欢,一眼便看中了容貌清丽的清珞,几番遣人邀约,都被姑娘婉言回绝。

      转头便看见清珞含笑与沈明舟对坐闲谈,烛火映着二人交谈的模样。

      几杯烈酒下肚,酒意上涌,妒火与骄横交织在一起,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

      他大步闯过去,一把便将桌案上的酒盏扫落在地,瓷片碎了一地,声响引来了众人的眼光。

      沈明舟猝不及防站起身,还未开口问询,陆庭彦已经挥拳狠狠砸在了他的面门。

      “好你个镇宁伯!”陆庭彦酒气熏天,双目赤红,仗着陆家刑部尚书的威势,下手毫不留情,一拳接着一拳往沈明舟身上招呼。

      沈明舟不曾习武,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狼狈后退躲避。

      周遭宾客、歌姬吓得纷纷四散避让,无人敢上前阻拦刑部尚书家的大公子。

      陆庭彦打红了眼,嘴里污言秽语不绝,专挑沈明舟的痛处往伤口上撒盐。

      “不过是个有娘生没娘养的孤爵!父母死得早便不知天高地厚,文不成武不就,也配占着伯爵爵位,还敢跟我抢人?!”

      “沈家祖上的脸面,都要被你这种无父无母的东西丢尽!”

      句句言语侮辱逝者,刨人祖宗家门,狠毒刺耳,在喧闹的酒楼之中清清楚楚传开。

      待到旁人好不容易将发狂的陆庭彦强行拉开,沈明舟已经鼻青脸肿,嘴角淌血,一身锦袍沾满尘土酒渍。

      他自幼父母双亡,最忌讳旁人拿亡故的双亲肆意羞辱,今夜当众受此拳脚与恶语,胸中愤懑郁结,回到府中便一病不起,高热连日不退。

      镇宁伯府的话事人,是沈明舟的嫡姐——庆远侯夫人沈明姝。

      沈明姝嫁与庆远侯为妻,在京中贵妇圈层声望极高,性格刚烈护短,人脉盘根错节。

      弟弟父母早亡,姐弟二人相依为命,沈明舟便是她心尖上的软肋。

      听闻弟弟在销金楼被陆庭彦当众殴打,还被如此折辱亡父母的名声,沈明姝勃然大怒。

      她着急忙慌赶到伯府探望卧病在床的弟弟,看见弟弟满身伤痕,躺在床上反复高热,又听闻那一番侮辱祖宗的言辞,一双凤目满是寒意。

      “陆庭彦仗势横行,放肆殴打伯爵,还敢亵渎逝者,这件事绝不能善罢甘休。”

      沈明姝没有选择私下调停,直接整理人证、物证,酒楼的侍者、乐伎、在场宾客都愿意出面作证,一纸状书递交大理寺,言辞恳切而强硬,恳请大理寺依律严惩陆庭彦,按世家斗殴辱爵之罪从重处置。

      消息飞快传到陆家。

      大房院内,方氏听闻儿子闯下弥天大祸,吓得手脚冰凉,方寸大乱。

      她跌跌撞撞找到陆景明,眼泪纵横,死死拽住丈夫的衣袖苦苦哀求。

      “老爷!庭彦是一时醉酒糊涂!求你想想办法救救我们的孩子!若是大理寺从严定罪,他这一生就全毁了,他的孩子可怎么办啊?!”

      陆景明刚刚从刑部官署归家,接到消息时,整个人如遭当头一棒。

      他身为刑部尚书,执掌天下刑狱,自己的嫡长子,当街殴辱袭爵伯爷,还当众辱骂逝者祖先。

      人证物证俱全,沈明姝又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普通妇人,背后连着庆远侯一脉,京中贵妇圈子也尽数站在沈家这边。

      陆景明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救?怎么救!”他甩开方氏的手,声音冷得像冰,“我执掌刑名律法,儿子知法犯法,当众殴辱朝廷勋爵,口出辱没祖宗的狂悖之语。满京城的眼睛都盯着,沈明姝步步紧逼,我拿什么去徇私枉法?!”

      方氏哭哭啼啼:“可那是我们的亲生儿子啊!”

      “便是亲生儿子,犯了国法,也不能徇私。”陆景明脸色灰败,满心失望,“从今日起,我就当没有这个儿子。”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得方氏浑身发软,跌坐在椅子上,失声痛哭。

      可就算陆景明对外宣称不认这个儿子,沈明姝依旧不肯就此罢休。

      她深知陆景明心思缜密,难保不会暗中做手脚从轻发落。

      于是她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连同酒楼之中陆庭彦说下的污言秽语,有意散布到京城贵妇社交圈子,又授意庆远侯府一脉交好的朝臣,将此事递入朝堂。

      一时间,京城上下沸沸扬扬。

      世家贵妇之间口耳相传,都说刑部尚书陆家教出这般横行无忌的子弟,家风败坏;市井之间也到处流传陆大公子酒后恃势伤人的故事。

      陆家积攒多年的文官清誉,一夜之间摇摇欲坠。

      风波不可避免,蔓延到金銮殿的朝堂之上。

      数名御史接连递上弹劾奏章。

      第一道,弹劾陆庭彦恃贵行凶,殴辱镇宁伯沈明舟,请陛下下旨交大理寺勘问论罪。

      紧接着第二道弹劾接踵而至,剑锋直指陆景明:身掌刑部,家教不严,嫡子犯下重罪,难辞其咎。

      更有心思阴私的官员,连带着把二房的陆庭川也一并拖下水。

      奏折之中言道,同出陆氏宗族,家风崩坏,陆庭川身为晚辈,未能规劝族中兄长,亦有失察之过。

      朝堂之上,奏章一件件摆到御案之上。

      消息很快传回陆府。

      暮色沉沉,气氛凝重。

      萧千雪手中拿着□□搜集来的外面的消息,一条条看过。陆庭川刚刚从吏部官署回来,听完朝堂上的弹劾内容,眉间锁起深深的褶皱。

      他虽然与大房立场隔阂,但陆庭彦终究是他的堂兄,陆家宗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今大房闯下滔天大祸,连自己也被无端牵连,扣上失察的罪名。

      “御史将我也一并弹劾了。”陆庭川指尖捏着从朝堂抄录下来的奏疏副本,声音带着几分疲惫,“我与大房早已分府而居,平日里极少与陆庭彦往来。可在外人眼中,我们同属陆氏,宗族的罪责,便要分摊到我的头上。”

      他心中生出无力感。当初拼尽全力想要分家自立门户,却被陆景明以宗族大义强硬驳回。如今大房惹下塌天大祸,二房明明置身事外,却依旧被宗族绑在一处,遭受池鱼之殃,真是可笑,同一个宗族,不能同甘却要共苦。

      一旁坐着的苏氏,听闻大房闹出的祸事,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唏嘘。

      “陆景明一世要强,看重陆家的名声体面。万万没有想到,毁在自己儿子手里。方氏一味溺爱,终究养出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还给家族惹来这么大的麻烦。”

      萧千雪神色冷静沉着,并没有被纷乱的流言裹挟。

      “陆庭彦醉酒行凶,罪责是他自己挣下的,无可辩驳。”

      她缓缓开口,“大伯身为刑部尚书,家教失察,御史弹劾合乎情理。至于庭川的‘失察’,是有心官员借机株连,想要借着陆家这件风波,打压打压如今在朝堂稳步上升的你。”

      她心中看得明白,此事对陆庭川影响不大,不必太过忧虑。

      “大理寺断案,自有国法权衡。我们不必插手沈家与大房的恩怨,此事本就与我们无关。”

      主宅大房之内,已是一片哀戚狼藉。

      方氏终日以泪洗面,陆庭彦的妻子抱着襁褓中的孩子奔走娘家,四处求告也是无功而返。

      陆景明坐在案前,回想起朝堂上一道道弹劾自己的奏章,一夜之间鬓边仿佛又添了数缕白发。

      他嘴上说不认儿子,父子血脉终究难断,可他身居刑部尚书高位,国法摆在眼前,沈明姝步步紧逼,朝野舆论汹汹,他纵然万般心痛,也再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

      镇宁伯府那边,沈明舟依旧卧病不起,高热反复。沈明姝手握全部人证,态度强硬,只等大理寺开堂审讯,要一个公道说法。

      一场酒后逞凶的闹剧,已经从风月酒楼,席卷到陆府内宅,震荡整个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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