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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魏地诡变   六月炎 ...

  •   六月炎夏,暑气蒸腾。魏地的热风穿过户庭,处处浸着一股燥热。
      虞慎在庞府蛰伏半年,终日敛锋藏锐,不动声色,早已暗中摸清整座庞府的各方深浅。
      庞府主母魏宜,乃是魏国宗室旁支之女。此人相貌平平,性情却张扬跋扈、倨傲矜贵,嗓门尖利,脾气更是暴戾乖张。
      她与庞涓成婚数载,始终无所出。太医数次诊脉,直言她体质难以受孕,她却偏执抵赖,将所有过错尽数推给庞涓,咬定是他常年戍边征战、疏于陪她,才让她无子嗣傍身。
      庞涓素来厌于内宅纷争,懒得与她多费口舌。每次短暂回府,也只是依着礼数与她几句寒暄、虚与委蛇,过后便各居院落,互不打扰。
      虞慎记得,初入府那日,她去给魏宜请安,彼时魏宜立在正堂中央,身姿端得高傲,目光居高临下,细细从上至下打量自己。
      审视的视线从她清丽柔婉的眉眼,滑至纤细腰身,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妒意,语气尖刻冷硬:
      “你就是夫君带回的那个齐女?”
      虞慎垂敛眼眸,掩去眼底所有冷光与算计,神色温顺恭谨,屈膝稳稳行了一礼,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婢妾虞氏,见过主母。”
      魏宜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下颌微抬,盛气凌人:
      “府中我是主母,你是个什么东西,自己心里最好掂量明白。”
      虞慎唇角依旧挂着浅淡柔和的笑意,温顺谦卑,半句反驳也无。
      她深知自己身在异国他乡,寄人篱下。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安稳立足,不可贸然生事。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虞慎容貌殊色,姿容过人,让本就常年不得夫君垂怜、心胸狭隘善妒的魏宜危机感暴涨。
      自打虞慎入府那日起,魏宜便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认定这般绝色女子,迟早会分走庞涓为数不多的眷顾。
      半年来,虞慎处处退让、待人谦和。可她越是温顺安分,魏宜便越是心生忌惮、愈发刁难,三番五次寻由头给她下马威,逮着机会便当众折辱、刻薄训斥。
      魏宜不许她住近便之所,她便主动搬去偏僻荒凉的东偏院。魏宜刻意苛待,不许府中婢子侍奉她半分,她便事事亲力亲为,日日自己洒扫庭除、打理起居。
      起初,府中下人皆冷眼旁观,暗自看这位齐国美人落魄狼狈的笑话。可时日一久,众人渐渐发觉,这位虞氏性子极好,待人从无半分骄矜,遇见杂役婢仆皆温声道谢,一口一句“劳烦”,谦和有礼。
      久而久之,下人们心中成见渐消,待她愈发客气。偶尔路过东偏院,会悄悄替她捎一壶热水,或是低声提醒她主母今日心绪恶劣、切莫前去触霉头。
      唯有庞涓一人心里明了,他带回的这个女人,温顺如白兔的假面下,是狠戾如毒蛇的本性。
      他每次归府,都会独自去往东偏院看她,她总是安然坐在院中,静静看着她侍弄草木、打理院景。
      有一回,庞涓看着虞慎垂眸低头、细水流浇灌花枝的清瘦侧脸,眸光沉沉,忽然淡淡开口:
      “你倒是能忍。”
      虞慎手腕微顿,抬眸时唇角噙着一抹浅淡哂笑,神色淡然无波:
      “不忍又能如何?我就是个低贱的姬妾。”
      庞涓眸底微光流转,笑而不答。
      他心知肚明,这女子岂是甘于隐忍、任人欺凌之辈?她心中所盘算,自己早已看破。
      自那以后,庞涓愈发常来东偏院。这般明晃晃的偏宠,彻底点燃了魏宜的妒火与怒意。
      几日之后,魏宜再也按捺不住,亲自带着几名贴身婢妾,气势汹汹闯至东偏院门口,当众对着虞慎厉声咒骂,言辞粗鄙刺耳、极尽羞辱,闹得半个府邸人尽皆知。这般蛮横行事,反倒令府中人心愈发偏向虞慎。
      诡异的是,这场风波平息不过两日,府中便传出消息:主母魏宜骤然染下急症,高热久久不退。
      府中医者轮番诊脉,汤药日日不断,病情却不见半分好转。挨过数日,她神志愈发昏乱,白日里尚且昏沉恹恹,一到入夜便频频胡言乱语,浑身惊悸战栗。
      寝帐之内,但有风动帘拢,魏宜便吓得死死攥住被褥,蜷缩在床角,连声尖叫,驱赶眼前并不存在的人影。
      入内侍奉的婢子,个个都被她歇斯底里的模样吓得心惊胆战。她们说主母总是反复念叨着,每到半夜,早前府里难产殒命的邓姬便会抱着死婴会立在床前向她追魂索命。还有去年莫名投井的姚姬,浑身浸透井水,湿淋淋地伏在自己身上,压得她动弹不得。
      流言悄无声息在庞府蔓延,人人都说主母是撞了邪祟。
      虞慎听闻这些消息时,正闲坐在院中廊下纳凉,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一片花叶,面上神色淡淡的,不见半分波澜。
      “差不多是时候了。”
      她阴阴自语道。
      夜深人静,正院烛火幽幽。
      廊外暑风卷着蝉鸣一阵阵扑进来,屋内药味浓重混杂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翳。
      虞慎立在床幔之外,卧榻上是高热癫狂的魏宜。望着帐外的人影,高烧烧得她面颊赤红,喉咙里挤出破碎惊恐的呜咽,往被褥深处拼命蜷缩。
      “色厉内荏的草包,真是可笑,竟会惧怕死在自己手下的人。”
      虞慎缓步上前,身姿轻盈从容,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漠然望着还在不断挥手驱赶幻象的魏宜。
      “一尸两命的邓姬,投井的姚姬,都是你害的吧?被追魂索命的感觉,如何?”
      婢子将她搀扶着强行按坐,她面色惨白,浑身发冷,望着立在灯下神色平静的虞慎,眼底满是惊疑和慌张。
      “是你设计要害我?”
      虞慎微微俯身,凑近魏宜耳畔,声音轻缓却淬着刺骨的毒:
      “魏宜,你只知我是庞涓从齐国带回的,却不知我在齐国做过什么,不知我为何走投无路来到魏国。”
      魏宜浑身紧绷,牙关发颤,强撑着怒声呵斥:
      “不过一介流亡齐女,你能做什么?”
      虞慎直起身,眼底温柔笑意尽数褪去,只剩彻骨阴寒。她双手负于身后,身姿挺拔冷傲,语气平静:
      “我在齐国,也杀过人。”
      魏宜瞳孔骤缩,浑身震颤,脸色本就不多的血色瞬间褪的一干二净。
      虞慎目光冷冷锁着她惊恐失态的模样,语调温和,缓缓道出可怖真相:
      “齐国相邦邹忌你知道吧?此人狡猾,他的夫人虞华,却死在我的手上。我在齐国还帮你夫君做了很多你这等蠢人一辈子都做不成的事,也正因如此,齐侯才想要我性命。”
      “齐国相邦?你……”
      魏宜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不止。往日在她眼中,这齐女不过是逆来顺受的受气包,是一只任自己肆意折辱、不会叫又不会咬人的小白兔。可此刻眼前的女人,眉眼间尽是淬毒般的戾气,那股毫不掩饰的杀气压得她动弹不得。
      “我害过的人也不比你少。我不知你是如何害人的,但我这个人,向来喜欢亲自动手。”
      说到此处,她眼底骤然翻起狰狞,瞳仁沉得发黑。
      “能被我杀一次的人,就算做了鬼,我也能再杀一次。至于你……”
      她唇角扯出一抹冷峭的笑意,那股狠戾直直扑面前不知所措的魏宜。
      “你日日自诩宗室贵女,可你在魏国的地位,远比不过那虞华在齐国的分量。”
      她抬手,指尖轻轻抵住魏宜发凉的下颌,眼神狠戾决绝。
      “我既能杀她,自然也能杀你。”
      魏宜吓得浑身僵直,冷汗浸透衣衫,声音抖得不成腔调:
      “你敢!杀我,夫君绝不会容你!”
      听闻此言,虞慎忽然咯咯笑出声,笑声寒凉肆意,在寂静夜里格外慑人。
      “恐怕你那夫君庞涓,比我更盼着你死。”
      她收回手,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失神的魏宜,眼底杀意已定。
      “你与那虞华一样,喜欢仗着身份折辱旁人。既然有这般相同的嗜好,那你,便下去陪她吧。”
      夜色沉沉,片刻之后,院中归于死寂。
      次日天还未亮,庞涓便推门踏入东偏院,晨风跟着卷进屋内,吹动烛火一阵乱晃。他目光扫过屋中景象,声线低沉冷静:
      “魏宜是怎么回事?”
      虞慎立在明灭摇曳的烛火之下,衣袂整齐,不见半分慌乱。
      她抬眼望向庞涓,面上漾开一抹极为灿烂明媚的笑,眉眼弯弯,仿佛只是做了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语气轻快坦然:
      “我杀了她。”
      庞涓深邃的双眸骤然凝紧,眼底掠过惊色,随即翻涌着复杂莫测的暗光。那张刀刻般凌厉深刻的五官,映在烛火明暗交错之下,压迫感扑面而来。
      他久久凝视着她,缓缓开口,食指轻轻点向她,语气裹着沉沉威压:
      “你真是胆大包天。”
      虞慎毫无惧色,微微扬唇,语气带着几分挑衅:
      “怎么,一只不会下蛋又终日聒噪的母鸡,你难道不是早就不想留她了?”
      庞涓定定凝视着她俏丽明艳的容颜,眸底的惊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愈发浓重的欣赏与占有欲。
      他忽然低笑一声,步步朝她逼近,眸光灼灼。
      “你无非是想取而代之,做我的正室夫人,对吧?”
      他目光细细描摹她精致无瑕的眉眼、白皙莹润的肌肤,灯下容颜甜美娇艳,内里却藏着蛇蝎心肠,对他而言,偏偏最是勾魂夺魄。
      虞慎脸颊瞬间染上绯红,一时间慌乱无措,下意识往后退步,连连躲闪。
      “你休要自作多情。”
      她退一步,他便进一步,寸寸紧逼,不留半分退路。
      直到她后腿撞上床沿,身形一晃,脚步不稳,软软跌坐榻上。
      庞涓驻足,垂眸俯视。少女脸颊绯红,耳根烧得滚烫,她慌乱别开脸庞,耳尖红得几乎滴血,全然没了方才杀人时那副狠绝,只剩青涩娇羞。
      这极致反差,让他唇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坏笑。
      他俯身而下,缓缓凑近她耳畔,温热呼吸拂过耳廓,嗓音低沉暗哑,带着浓浓蛊惑:
      “想做我夫人,就好好伺候我。”
      虞慎双耳滚烫似火,浑身僵硬,手足无措,心底慌乱至极,欲挣扎却被他牢牢禁锢,分毫动弹不得。
      她声音细弱发颤,带着从未有过的局促:
      “我……我不会……”
      庞涓直起身,居高临下望着榻上的她,眉眼桀骜,唇角挂着慵懒霸道的冷笑。
      他垂眸,字字沉缓:
      “我教你。”
      话音落下,他单膝跪地,长臂骤然收拢,力道轻柔却不容抗拒,将榻上之人牢牢搂入怀中。
      二人咫尺相对,呼吸彼此交缠。
      他抬手,指腹熟练轻柔,一点点摘去她发间点缀的珠钗玉饰。细碎珠玉尽数滑落,乌黑长发如瀑垂落肩头,她面颊绯红滚烫,躲闪逃避着他直勾勾的目光。
      幽幽灯火之下,二人相拥的身影缱绻暧昧。
      片刻静谧,他指尖轻勾,缓缓抽去她腰间系带,衣裙悄然滑落。
      九月秋至,齐宫中有两道旨意接连颁下。
      齐君有意晋虞乐为美人,侍奉君上多年的赵淑浚亦晋位夫人,与高颖并尊。
      齐、赵两国近年邦交尚算和睦,君上一并降旨,令已在思齐堂读书三载的公子婴搬回望春台,与生母一同居住。
      望春台内,案上铺展素笺。
      六岁的公子婴正端坐席前习字,小小的身子挺得端正,握着笔管的小手稳而有力,一笔一划落在纸面上,字迹工整周正。
      他垂着眼帘,眉眼沉静,透着一股远超稚龄孩子的内敛持重。
      齐君近来时常夸赞他天资聪敏,屡屡称道“此子类我”,朝堂之上,甚至数次提及,要让公子婴随同长兄公子辟疆一同入殿旁听朝会。
      赵淑浚静立在一旁,入齐这些年,她向来谨小慎微,甘愿缩在宫闱的角落,不争宠亦不树敌,只求安安稳稳度日。
      她原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安分缄默,便可避开风波。可如今一道册封旨意,硬生生将她与年幼的公子婴,一并推入万众审视窥探的目光之下,避无可避。
      身侧,自小陪伴她的老婢子蒋氏静静立着,神色平和,手中捧着一盏温牛乳,水汽袅袅升腾。
      蒋氏抬眼望了赵淑浚一眼,将牛乳轻轻搁在案角,语气平淡无波,缓缓开口:
      “公主,如今您与高姬同为夫人,咱们公子才识禀赋,更胜公子辟疆。后位空悬已有两年有余,倘若君上有意册立继后,再定太子……”
      赵淑浚指尖微沉,手中茶盏在案面轻轻一顿。她没有抬头,柔声对孩子吩咐:
      “子婴,你先自行书写片刻,母亲与蒋姑姑有话说。”
      公子婴懂事点了点头。
      廊下一角,一主一仆并立。
      “姑姑,我再说一次。我只求我和子婴一生平安顺遂,姑姑说的这些是非,我半分也不想沾染。”
      蒋氏闻言沉默片刻。
      这份沉默并不平和,像是积压数年的暗流,终于寻到裂口,即将奔涌而出。
      “公主的意思,是不愿去争?”
      赵淑浚蓦地抬眸,心底莫名一凛。
      自小看着自己长大的蒋氏,此刻褪去往日恭顺温顺,眼底是隐忍多年摊牌的决绝。
      蒋氏骤然屈膝跪下。
      “若是公主不愿,那婢子,便只好对不住公主与公子了。”
      赵淑浚脸色骤然煞白,心头猛地一震: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婢子效忠的从来都是赵国,奉赵君之命在公主身侧侍奉。赵君早便料到公主心软,不肯主动谋划,才出此下策。”
      赵淑浚猛地拽过蒋氏衣领,神态全然不似平日那般柔和。
      “你对子婴做了什么!”
      她声音发颤,目光死死锁着对方。
      蒋氏不闪不避,神色依旧平静,坦然迎上她惊惶的视线。
      “近半年,婢子在公子日日服用的安神汤里,添了一味药。”
      刺骨寒意瞬间席卷全身,赵淑浚浑身发冷,只觉手足冰凉。
      “你……你好大的胆子!你就不怕我禀报君上?”
      “公主。”
      蒋氏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却清晰刺入赵淑浚耳中。
      “您前去告发,于公子没有半点好处。届时,婢子便一口咬定,一切皆是公主授意。况且,公主这些年为赵国做的事,桩桩件件婢子手中皆留有凭据。公主您自己说,您能否全身而退?
      赵淑浚双唇不住哆嗦,脸色白得如同被冷水泡透的绢帛。她怔怔望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孔,那张陪伴自己远嫁异乡、陪自己熬过无数孤寂长夜的脸,此刻却陌生得令她心底生寒。
      许久,她像是被抽走全部力气,声音轻得如同即将飘落的枯叶:
      “兄长想要我做什么?”
      蒋氏语气又变回往日温顺恭谨,方才那一番胁迫,仿佛只是随口诵读一卷闲书。
      “赵君要您,拿下继后之位,保公子婴坐上太子之位。必要之时……”
      她稍稍顿住,垂眸看向地面,掩去眼底狠厉。
      “高姬与公子辟疆两块绊脚石,可将其除之。”
      窗外秋风穿过庭院,卷得廊下竹帘簌簌作响,细碎的声响在寂静殿内格外分明。
      赵淑浚立在穿堂而过的冷风之中,只觉得通体寒凉。
      她心里清楚,自当年入齐那一刻起,与世无争的安稳日子,便再与她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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