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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归遇锦缘   四月初 ...

  •   四月初夏,宣华台庭中的槐叶新翠沐浴晨光,和风吹落细碎的槐絮,浮在阶前青石之上。
      虞乐正在宣华台帮高颖翻阅楚国送来的和亲女子名册。
      齐君有两位胞妹,公主清和公主荣。其中年长的公主清已远嫁楚国,这批名册连同珍宝,便是楚国的回礼。
      纸卷繁复,二人正低声议论,外头婢子前来通传,被封为校尉的虞祎自军中归来,正赶往韶歌台探望长姐。
      听闻胞弟归来,虞乐当即向高颖请辞,匆匆返回韶歌台。
      虞祎跨步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虞乐险些辨认不出。上一回相见,他尚是眉眼尚带稚气的少年郎,如今身形拔得极高,肩背宽阔结实,肌肤是边关风沙磨砺出的浅褐,举手投足尽是行伍之人独有的利落沉敛。
      他立在门槛之下,唇角扬起一抹爽朗的笑,躬身行下军中之礼。
      “末将虞祎,见过虞良人。”
      一声礼毕,虞乐眼眶骤然发热泛红。她快步迎上前,抬手想要拍一拍他的肩头,抬手才发觉,他竟高出自己整整一头,抬手都够不到。
      “阿弟,拘这些虚礼做什么!”
      虞乐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臂膀。
      “长高这么多,人也晒黑了。在军中可还安好?可有受过伤?”
      虞祎直起身,眸光亮得似盛着星子,洒脱地摇了摇头。见她眼底泛红,行礼的身子微微一顿,方才那一身沙场带回来的凛冽锐气顷刻柔了大半,低声道:
      “一切都好,阿姊,如今我已是统领八百士卒的校尉了。田将军待属下宽厚,孙军师亦夸赞我,说我排兵布阵颇有几分天分。”
      “那就好,那就好。娘亲若是看到你这般……”
      泪珠顺着她脸颊簌簌滚落,唇角却止不住向上扬起。
      虞祎一身意气风发,一身沙场淬炼出的英武气概扑面而来,虞乐心中百感交集,满是欣慰。这些年一直悬在心底、牵挂弟弟安危的那颗心,此刻才稍稍落定。
      拭罢泪痕,她唇角尚还噙着那抹欣慰的笑意,抬眼正对上虞祎的面容。
      方才少年那一身爽朗的欢悦,正一点点从他眉眼间褪散。笑意缓缓淡去,唇角平直下来,目光沉沉落下。
      “阿姊,深宫诸多风波,多年来你一人抗下,甚是辛苦。我虽身在边关,近年来临淄发生的事却也有所听闻,我知道正月里华妹妹去了……”
      话音落下,殿中一时静了几分。他知晓这些年长姐孤身扛下了多少悲苦与磋磨。他抬眼望向长姐,语气无比笃定:
      “不过阿姊,你还有我。我在军中时常便想,若能多立一份军功,阿姊便多一重依仗。”
      一番心绪翻涌过后,重逢的酸涩稍稍平息。宫人悄无声息上前,铺好席褥,姐弟二人依礼分席落座,将那些沉重悲戚暂且搁在一旁,闲话叙旧。
      虞祎说起边关风沙、营中琐事,虞乐也讲些宫中日用见闻。殿内缓缓解开压抑,一时笑语融融。
      闲谈之间,虞祎说起今日入朝觐见,齐君有意为他赐婚。虞乐闻言,执起一枚果子递给虞祎,抬眸看向他:
      “既如此,阿弟心中可有属意的女子?”
      虞祎身子微微前倾,下意识往门外望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耳尖隐隐泛热。
      “阿姊,昨日我去城外狩猎,遇上一名女子。箭术卓绝,容貌明艳,只是性子委实不大好。”
      说到“性子不大好”几字,他嘴角却不受控制向上扬起,眼底亮晶晶满是少年心事。
      “昨日猎物分明同时中箭,她反倒凶巴巴地呵斥‘你是何人,竟敢抢本公主的猎物’,好生泼辣。”
      虞乐正捏着果子,闻此她顿时来了兴致,方才残留的几分怅然一扫而空,眼中浮起真切的好奇,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满是探究的光彩。
      她微微倾过身子,口中还未完全咽下果肉,语气带着几分促狭:
      “你莫不是中意她了?”
      虞祎“腾”地一下整张脸颊泛红,手足微微局促,半晌才磕磕绊绊开口:
      “她英姿飒爽,挽弓射箭之时果敢利落。阿姊,你可知她是何人?平日什么时辰会去城外狩猎?我……我还想再见她一面。”
      看他这副情窦初开的模样,虞乐忍俊不禁,凝神回想片刻,认真回道:
      “爱射箭,自称公主者,当是君上的小妹公主荣。她性子素来骄纵,常去城南山林行猎。你若是想见,这几日清晨去往南坡等候便可。”
      得了准信,虞祎整个人瞬间神采飞扬,像是一盏骤然被点亮的灯笼,猛地站起身。
      “阿姊,千万不可将此事告诉别人!”
      虞乐与桑果闻此皆已笑得合不拢嘴,轻轻摇头道:
      “知道了,知道了。”
      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尚未散尽,林间草叶挂满冰凉露水,映着初升朝日,碎光点点。虞祎早已策马奔赴城南南坡。
      他牵着马沿着坡地缓步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方林间传来一阵清脆马蹄声响。虞祎心头一紧,翻身上马循着声音疾驰而去。
      绕过一片矮木丛,坡上立着一名身披绯红斗篷的女子,手中紧握着一张短弓,目光死死锁定草地上逃窜的野兔。
      她挽弓搭箭,动作迅如疾风,箭矢破空疾射而出。
      几乎同一时刻,虞祎下意识抽箭搭弦,一箭紧随其后飞射出去。两支箭矢先后落地,一箭钉入野兔前腿,一箭钉在后腿。野兔挣扎数下,便不再动弹。
      二人同时勒住马缰,红衣女子倏然转头,回眸看向他,眉梢高高挑起,满是与生俱来的骄矜。
      “怎么又是你?又要来抢夺本公主的猎物?”
      虞祎望着她明媚鲜活的脸庞,耳尖再度发烫,下马恭敬行礼。
      “末将虞祎,见过公主。前日那只大雁,末将已然让与公主,只是,今日这只兔子公主还要与我相争?”
      公主荣扬声一笑,满是傲气:
      “前日先不论,今日我的箭出手本就在你之前,你那一箭不过堪堪蹭到后腿罢了。”
      虞祎翻身下马,蹲下身仔细查看猎物伤口,抬眼望向马上的她,笑道:
      “公主箭矢中在前腿,末将射中后腿。若是没有末将这一箭补击,单凭公主那一箭,未必能留得住它。按理,这猎物当归末将。”
      少女气得腮帮子微微鼓起,翻身跃下马背,快步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瞪视着他:
      “虞祎,你个区区校尉胆子倒是不小,净是与本公主相争,当心我给兄长参你一本!”
      虞祎站起身,身形高出她大半个头,垂眸看向她,神色不卑不亢,并不躲闪。
      “末将不敢。公主若是真心喜爱,末将怎敢相争。这只兔子,连同前日的大雁,便算作末将赠予公主的礼物。”
      二人近在咫尺。
      高大英武的少年将军立在眼前,身躯投下浅浅的阴影覆住她,公主荣面颊烧得滚烫,泛起一层薄薄绯红。方才满心气恼、怒目圆睁的气势,被他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她不敢再抬眼直视他的双目,心绪纷乱之下,干脆俯身一把抱起地上那只野兔,将怀中活物挡在自己身前,借以掩去脸上的红晕。
      “油嘴滑舌,反正这兔子是我的!”
      说罢,公主荣抱着兔子翻身上马,缰绳一扬,策马绝尘而去。
      虞祎立在原地,望着她红色斗篷被长风掀起一角,如同火苗在林间一闪而逝,不由得低低笑出声,翻身上马,慢悠悠跟在她身后远远相送。
      傍晚,虞祎再访韶歌台,衣摆沾满杂草碎屑,靴底裹着泥土,脸颊被晚风刮得泛红。
      虞乐只看他那副压不住欢喜的神情,心中便已然了然。
      “见到人了?”
      虞祎点点头,抿住上扬的唇角:
      “见到了,她又抢了我的兔子跑了。”
      桑果看着他这副被人抢了猎物反倒满心欢喜的模样,无奈摇头失笑:
      “主子你看,他这哪里是去狩猎,分明是专程去送兔子的。”
      虞祎小声咕哝,神色有些腼腆:
      “她就连抢东西的样子也很好看,她貌似还害羞了。”
      虞乐听得忍不住莞尔。
      夜色浸漫宫阙,廊下宫灯晕开一圈昏黄柔光。夜风掠过檐角铜铃,传来几声细碎轻响。
      虞乐手捧食盒,盒中盛着一盅炖好的汤羹,缓步往宣室而去。夜色沉沉,一路宫人垂首行礼,周遭只余下衣料擦动与履砖的轻响。
      她心中揣着几分思虑,此番前来进奉汤食,便是想借机为虞祎求取这份姻缘,解他相思之苦。只是君心难测,宗室公主婚嫁事关朝堂,她心底也不免存着几分忐忑。
      行至殿门外,内侍躬身上前接过食盒,低声通传。
      殿中烛火高照,案上摊着半卷简牍,齐君正埋首处置政务,见是虞乐携了汤羹前来,眉宇间当即漾开一抹浅淡喜色,他搁下笔,起身朝虞乐快步走去。
      “怎么夜里过来了。”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先带着关切。
      “近日身子可还安稳、可有劳神耗损?”
      “承蒙君上关心,妾一切都好。”
      齐君闻言微微颔首,回身坐回案几,虞乐依着礼数,亦在他身侧席地落座。
      她抬手打开带来的食盒,将漆盏、匕箸一一取出,摆放整齐,小心翼翼捧出汤羹,推至齐君面前。
      齐君广袖一挥,拿起匕匙,舀起尚冒着热气的汤羹,轻轻吹着,虞乐替他轻轻拢了拢衣摆,轻声开口:
      “君上,臣妾的阿弟今日回宫,说在城南遇上了公主荣。”
      齐君正低头啜饮汤羹,闻言眉梢微微一动:
      “荣儿?那丫头素来难缠,虞祎可有被她刁难?”
      虞乐唇角噙着笑意:
      “先前被她抢过大雁,今日又被抢走一只兔子。”
      齐君闻言一怔,随即朗声大笑:
      “抢兔子?倒真是荣儿做得出来的事。虞祎又是何等反应?”
      “他立在南坡之上,静静看着她策马远去,还一个劲夸她生的好看。”
      齐君放下手中匕匙,眼底浮起欣慰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光芒。
      “寡人的这个小妹性子太过刚烈。眼下清儿远嫁楚国,寡人一心想为荣儿觅得良缘,奈何满朝世家公子都畏惧她的性子。倒是这虞祎偏偏不怕她。”
      他略一沉吟,语气笃定几分:
      “也好,便该嫁一个敢同她争猎的人,方能降得住她。”
      虞乐眼睫轻轻一颤,眸中当即漾开浅浅喜色,唇角噙起一抹克制的笑意,抬眸看向齐君:
      “君上这是有意赐婚?只是不知公主心中是何想法。”
      他抬起手掌,轻轻落在虞乐肩头,缓缓拍了两下。掌下力道轻柔,满是不加掩饰的宠溺。
      “荣儿的性子寡人清楚。若是她心中不喜虞祎,此刻早就跑来寡人跟前哭诉告状了。虞祎勇武果敢,配与荣儿是一桩美事”
      虞乐身子微顿,肩头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下意识垂了垂眼,长睫颤动,满心欢喜。
      赐婚的旨意尚未正式颁布,风声却已然悄悄传到虞祎与公主荣二人耳中。
      初闻之时,公主荣当即满心愤愤不平,只言“那虞祎乃大胆狂徒,蛮不讲理”,还赌气摔过案头的玉饰。
      可心绪稍稍平复,城南林间那一幕便反复浮上心头——那个英挺俊朗的少年将军,是为数不多不畏惧她火爆脾性的男子。
      她素来倾慕驰骋沙场、为国浴血的英雄。虞祎少年从戎,沙场立功,一身铮铮胆气,待人不卑不亢,和朝中那些一味阿谀逢迎,或是刻意处处避让她的世家子弟截然不同。
      几番辗转回想,少女那颗执拗的心,竟悄悄漾开几分朦胧悸动。嘴上依旧要强,不肯吐露半分欢喜,心底却已然默默应下了这门姻缘。
      另一边,虞祎听闻齐君有意玉成此事,只觉大喜过望。往日操练演武本就勤勉,如今更是步履轻快,眉宇间时时压不住喜色,日日都在心底默默盼着婚期。
      一月光阴倏忽而过。
      黄昏落日,漫天流霞,宫城鼓乐轻鸣,喜乐声声不绝。虞乐陪同齐君立于宫阶之上,目送一对新人缓缓登车。
      车马轱辘响动,渐渐驶向远方,周遭的喧嚣喜乐也一点点消散在晚风之中。
      夜色沉沉落下。方才宴席之上虞乐饮过几樽薄酒,面上染了几分醉意。齐君记挂她的身子,不肯交由宫人护送,亲自将虞乐送回韶歌台。
      殿内烛火摇曳跳动,灯影缱绻温柔。四下宫人尽数退至殿外,偌大殿宇静下来,只余下烛花燃爆,偶尔响起细碎的噼啪轻响。
      齐君坐在榻边,侧头看向身侧的虞乐,目光温软,刻意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哄醉酒的她,耳语道:
      “这般喝酒,身子可好全了?”
      虞乐气色较先前好了许多,加之微醺,脸颊泛出温润的绯红。她垂眸,指尖轻轻拢了拢衣襟,轻声应答:
      “好全了。君上,妾今日高兴。”
      齐君抬手,指腹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动作珍重克制。
      “好生歇着,寡人先回去了。”
      说罢他旋过身,正要举步离去。
      虞乐心口一阵翻涌,不知从何处生出的勇气,她快步上前,自背后伸手环抱住他的腰身,将他牢牢圈住。
      “君上。”
      这般举动令齐君浑身一僵,回味过来后,他又惊又喜,那双桃花眼几不可察地连连眨动。
      他缓缓转过身,双手轻轻托住虞乐发烫泛红的面颊。
      “君上,妾身子已经好了。”
      虞乐抬眸望进他深邃的眼眸,眼底没有半分勉强挣扎。她微微阖上双眼,带着一丝忐忑,她小心翼翼,缓缓往他怀中靠去。
      “你……终于肯了?”
      一声低语消融在融融烛火里,暖光漫过韶歌台的床榻,二人静静相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归遇锦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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