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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一盅甜汤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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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临淄,天已凉透。
虞慎原以为,那魏国死士定能一箭封喉取虞乐性命,永绝后患。谁知竟听闻虞乐毫发无伤,受伤回来的竟是高宇。
得知结果,虞慎几乎气极反笑。
难不成她真是什么天命之人,竟能屡次身陷死局却逢凶化吉?凭什么这世间所有温柔、偏爱、侥幸,尽数落在虞乐身上,而自己半生求而不得、满心疮痍?
宫道两侧的树落了大半叶子,枯黄蜷曲的叶片被风推着,在青石板上盘旋。虞慎踩着这一地碎响,一步一步往齐君的殿宇走去。
她穿了一身素青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上敷了薄薄粉黛,遮住连日未眠的憔悴。若是旁人看了,只会觉得高府少夫人端庄得体,而她袖中攥着的那只手,指节已然泛白了一路。
高宇昨夜里说的话还钉在她心头,一字一句,拔不出来。
“我与你该有个了断了。”
他说这话时甚至没有看她。烛火映着他侧脸的轮廓,眉目依旧是当年檐下递伞给她的模样,可眼底只剩一片冷透的平静。
“你若愿合离,高府予你体面,你另择良人便是。你若不愿,我便自请戍边,终身不归。”
虞慎即刻冷笑道:
“你这是为了二姐?”
“我与你之间的事,不必牵扯旁人。”
“你休想!”
虞慎怒声低吼。
好不容易得到高府正室的位置,她绝不同意合离。与夫君彻底撕破脸后,她枯坐到天明。
好啊高宇,你既这般不仁,也休怪我无义!
入宫之前,她已知这是一步险棋。她想过齐君会震怒,然后彻查。她准备了无数个滴水不漏的说辞,甚至想好了,若齐君问她如何知晓这些,她便说府中婢女无意间听到高宇梦呓。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厚重的闷响。宫人躬身退下,偌大正殿只剩她与案后端坐的齐君。
秋日的天光透过高窗斜斜落进来,照见御案上堆叠的竹简和一只半凉的茶盏。齐君没有抬头,笔尖在简上不疾不徐地移动。
虞慎敛衽跪地,脊背挺直。
“臣妇虞氏,拜见君上。”
齐君搁了笔,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
“起来吧。”
他凛然开口。
“你不在高府安分持家,进宫来见寡人,所为何事?”
虞慎依旧跪着,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在腹中辗转了一夜的话一字一句吐出来:
“臣妇有一事禀报。宫中虞八子,乃是臣妇二姐,素来与臣妇不睦。家丑本不该言说,可此事涉及宫闱体面,臣妇不敢不忠,不敢向君上隐瞒分毫。”
齐君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没有打断她。殿中静得只剩茶水轻轻晃动的声音。
“禀君上,虞八子入宫前,便与臣妇夫君高宇多有往来,入宫后二人仍未断绝。此番牛山行宫,高宇请旨祭母,虞八子随行相伴,明为照料高夫人,实则……”
虞慎咬了咬牙,继续道:
“实则是为了与高宇朝夕共处。君上圣明,臣妇不敢妄议,只是成婚一载有余,夫君备受虞八子蛊惑,对臣妇冷淡疏离。臣妇心中委屈尚在其次,只是这般行径,恐怕折损君上颜面威仪。”
她说完,伏首叩下,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
殿内陷入沉默。那沉默并不长,在虞慎心中却极其难熬。齐君饮了茶,重重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亦击中虞慎紧张的心头。
他缓缓开口,声音像薄冰下沉沉流动的水:
“你方才所言是让寡人知晓,寡人亲封的八子,与亲赏的将军暗通款曲?”
虞慎伏在地上,胸口急促起伏,额头密布汗珠。
“臣妇不敢欺君罔上。”
齐君起身,不疾不徐地绕过案几,一步、两步,在虞慎面前停下,不怒自威。
虞慎低着头,眼前是齐君玄色袍摆上金线绣出的云纹,微微泛着暗光。
“虞八子入宫以来,从未向寡人求过一句恩典,高宇将军立下赫赫战功亦是如此谦卑。倒是你,莫名其妙入宫告状。”
齐君的声音似带着一座山的重量,从她头顶落下。虞慎的指尖猛地蜷紧,不敢再言。
“你方才说,不敢欺君?”
齐君顿了一顿,微微俯身,声音低了半分,如刀刃滑过。
“那寡人问你,你口口声声说虞八子蛊惑你夫君,可有实证?构陷宫妃、离间君臣,虞氏,你可担得起此罪名?”
虞慎伏在地上,脊背的汗一层一层地浸出来。她感觉到有目光落在她后颈上,像深秋的风,凉而薄。
准备好的那些说辞,此刻一句竟说不出口。她意识到,齐君这是有意偏袒虞乐。
他不问、不查、不怒,“构陷”两个字搁在她面前,像一把刀,让她自己选是收手还是握上去。
“臣妇……知罪。”
齐君直起身,背着手走了两步,不知是斟酌,还是故意晾着她。
殿外檐角的风铃响了几声,清清脆脆的,衬得殿内愈发安静。他转回身,目光冷淡地扫过来。
“念你初犯,寡人先不追究。”
齐君重新坐回案后,拿起竹简,语气已淡了下去。
“退下吧,无故莫要再来聒噪。”
齐君那双古井无波的眼里,看不出任何愤怒和震惊,只有沉沉疲惫,像极了秋日暮色里最后一缕光,虽还亮着,却已经凉透了。
虞慎的心猛然沉下去,她叩首起身,一步步走出大殿,每一步都像踩着刀刃渡河。
直到转过宫墙拐角,确认四下无人,她才猛然站定,五指攥紧袖口。
秋风卷着落叶从她脚边擦过去,枯黄的叶子打着旋,撞上宫墙又落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手,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四道深深的月牙痕。
虞乐与高宇旧情未断,纠缠不清,乃是宫闱禁忌,本足以让虞乐身败名裂。
可这齐君,他竟能像掸去袖口一粒灰尘般轻轻放下。虞乐是他的姬妾,心里装着另一个男人,他竟然这般不闻不问,净是护着她。
虞慎忽然有些恍惚,蓄力一拳却打在了棉花上,一口郁气堵在胸口。她仰起头,望着宫墙上方狭长的天。九月的天高而远,瓦蓝瓦蓝的,干净得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滔天恨意彻底冲毁最后一丝理智,回府后,虞慎再度孤身潜入偏僻废院私会庞涓。
院落荒草萋萋,阴风穿廊,较之往日更显萧杀死寂。
虞慎入内,眼底戾气深重,语气满是讥讽不耐,对着软禁的庞涓冷声道:
“你麾下死士,未免太过不中用。精心一击,不仅未能除她,反倒只伤了高宇,平白打草惊蛇。”
虞慎咬牙厉声道:
“你得再帮我一次!”
庞涓静坐陋室,闻言抬眸,不卑不亢回怼:
“少夫人此言差矣。当年施粥之恩,我记之数年。此番我遣死士赴牛山替你夺命,已是一报还一报,旧恩早已两清。”
他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嘲弄的笑意。
“那日箭锋直指虞乐脖颈,绝杀无误。未能取她性命,非我死士不力而是你夫君高宇横插一手。我那死士服毒自尽又未曾出卖于你,否则少夫人觉得,如今你还有机会立于此地振振有词的指责在下?”
庞涓眸光沉沉,定定看向她,眼底藏着阴狠算计。
“少夫人恩怨不分,反倒怪我?”
他字字句句,戳得虞慎面色铁青。她如今再无半分退路,眼前是她唯一能指望的人。
“你到底要如何,才肯再帮我一次?”
虞慎咬牙切齿,眼底阴翳暴涨,近乎癫狂,只剩满心杀念。
“我要虞乐,要她受尽折磨、生不如死,最后,我要亲手了结她性命!”
庞涓轻笑出声,带着几分看透她的戏谑凉薄:
“虞乐如今身在宫中,昔日潜伏齐宫的魏国细作早已被清剿殆尽,杀她,恐怕难于登天。”
他话锋一转,开出最终筹码:
“若要我帮你,你也需替我做事。”
“要我做什么?”
“你替我联络临淄残存魏人,暗中传递消息,给他们输送齐国朝堂、军备、边防的情报。但凡我所需,你尽数配合便是。”
这番话,已是赤裸裸的通敌卖国。
寻常齐臣贵女,听闻此言必然惊惧避之、断然拒绝。可虞慎听完,没有半分迟疑,一口应下。
“好。我答应你。”
庞涓微微挑眉,语气带着极致的嘲讽与玩味:
“你答应得倒是干脆。当真对母国半点不愧疚?”
“我这一生,旁人对我的亏欠,远比我对旁人的多。我守过规矩、尽过本分,小心翼翼讨好过所有人,可是齐国给过我什么?它让我娘亲含恨而死,让我所爱之人视我如敝履,让我眼睁睁看着抢走我一切的人步步高升、安稳顺遂!”
虞慎抬眸,什么家国大义?什么良知底线?她唯有偏执的恨意。
“我半生求而不得、受尽磋磨。既然这母国偏护仇人,我为何要为它忠心?”
庞涓望着她,眼底的戏谑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猎物般的认真。片刻后,他慢慢勾起唇角,声音低了下去:
“好。那就成交。”
齐君殿内,沉寂异常。自虞慎走后,他整日静坐案前批阅奏章,不知过去几时,他伸手去端茶,才发现茶已然凉透了。他握着茶盏,指尖贴着微凉的瓷壁,久久未动。
天光一寸寸西移,在御案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光影。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他是齐国君主,坐拥江山,可连一个小女子的真心都留不住。
难怪她想辞去。一个聪慧通透的女子,入宫一年,从不争宠算计。他与她论天下、辩时局、谈音律,可到底对他没有男女之爱。
他多想她能心甘情愿陪在他身边。他等了数月,等到的是她低声求去。她心里原来始终揣着另一个人,从未放下。
而他既已知晓这些,还是替她挡了虞慎那阵风,连去责问她都舍不得。他怕一问,虞乐就会用那双澄澈的眼睛看着他,然后坦然承认。他怕她承认之后,自己便连如今这样假装不知、维持体面的余地都没有了。
齐君闭上眼,茶盏在他指间微微倾斜,不经意间,凉透的茶水沿着杯沿溢出一线,无声地洇入案面。
“君上,虞八子求见。”
听见殿外内侍的通传,齐君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摊水渍,取了块帛巾覆上去,漫不经心地按了按。他整理了一下衣襟,面色恢复如常:
“让她进来。”
自几日前叩请离宫之后,虞乐心中便终日惴惴难安。她生怕齐君心生猜忌,更恐此事会牵连到高宇。
虞乐端着食盒走进来,今日她换了一身素净的浅蓝秋衫,发间簪了齐君先前赏的簪子。
她平日里不多施脂粉,今日却薄薄上了一层,显得气色好些。她将食盒轻轻搁在案角,取出汤盅端到他面前,她垂着眼,小心翼翼。
“妾前几日出言无状,怕惹得君上动气。思来想去,妾心中着实过意不去。”
她静静说着,却不敢抬眼看他。
“这一盅山药乌骨汤,是妾在小厨房自己煨的,虽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只是秋燥,想着君上公务劳烦,喝些润润也好。”
齐君没有先去看那汤盅,目光仍落在虞乐身上。她微微蜷起指尖,垂首时露出的一截白皙的后颈,她今日竟是这副精心准备、小心翼翼的讨好模样。
他忽然想起初见稷下时,那个在千人辩席间长身玉立、朗声驳斥当世大儒的青衫少女。那时候的她,眉眼间全是锐气,像一把刚开刃的剑。又想她独坐起月下吹埙,与自己像知己友人一般相谈甚欢。她洒脱明媚,干净纯粹。
如今,她在他面前,只剩了小心与抱歉。
“虞乐。”
他并未称她“虞姬”或“虞八子”,他声音很轻,带着疲惫。
“你先起来吧。你今日来,是怕寡人还在生气?”
虞乐怔了一下,抬眸看他,而后起身布菜。
“虞乐,寡人问你,牛山行宫那几日……你与高宇日日相对?”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件寻常朝务,可深潭一般的眼底却似有暗流翻涌。
听到“高宇”二字,虞乐手中原本正要为他布菜的木箸“嗒”一声落在案上。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白,慌忙跪下俯身叩首。她嘴唇微张,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齐君看着她这副反应,心便往下沉了一寸。他宁可她说“君上误会了”,哪怕是假话哄骗他,也好过这样无声的慌乱失措。
她这副模样,比任何话语都坦诚,也比任何辩白都残忍。
“妾……”
虞乐终于找回声音,开口时却已经带了颤意。
“君上,高将军他……他是臣妾入宫前的旧友,妾入宫后一心侍奉君上,绝无……”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但她决不能承认。一旦认了,她与高宇便是秽乱宫闱的死罪,虞氏高氏两族便要被她的私情牵连,她必须把高宇干干净净地摘出去。
“妾与高夫人同去行宫,是奉君上之命相伴。再者,高将军忠君爱国,身为外臣怎敢与宫妃行逾矩之事?”
齐君看着她越说越急、越说越慌,明明恐惧到指尖都在颤,却还是死死咬着牙替高宇辩解的模样,忽然就笑了。那笑意很淡,挂在唇角,没有抵达眼底。
他阅人无数,怎会看不出虞乐心虚?她慌乱之下连话都说不利索,却唯恐牵连高宇。
齐君轻轻端起那盅汤,低头看了片刻。汤色澄澈,山药温润,乌骨的香气淡淡散开。她确实下了功夫,这盅汤必然煨了许久,熬得这般浓白软糯。
她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口味,知道秋日该用什么食材,知道自己案牍劳形之后该补什么。
她记得他爱吃甜食,记得他的喜好,把他照顾得妥帖周全,可那不像爱人,只像一个尽心尽力的臣属,这不是他想要的。
“这汤寡人收下了。”
他语气温和平淡,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先回去歇着。秋凉了,再给韶歌台添几床新被子吧,寡人让内侍省去办。”
虞乐跪着,眼眶微微泛红。她听出了他语气里那层薄薄的克制。
他明明还在生气,却不肯朝她发作。她想说什么,可最终只低低地应了一声:
“是。多谢君上。”
她躬身退出去,走到殿门口时脚步顿了一顿,她想回头看看齐君是何神态,可她没有勇气。
殿门合拢,齐君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中,面前是那盅已经微微凉下来的甜汤。他拿起汤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汤还是温的,鲜甜绵润,这是她花了心思做的。
一口一口,齐君将一整盅汤尽数饮下。然后放下碗,看着空空的汤盅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