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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行宫遇险 晚风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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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穿林,卷着淡淡桂香掠过玉色栏杆,皓月悬空,星河垂地,满山清宁。白日祭扫疲惫,高颖早早休憩,露台之上唯余虞乐与高宇二人,安静望月。
良久,高宇望着远山夜色,语声轻沉,带着几分看透人心的微凉:
“我曾以为虞慎温顺单纯,不曾想她竟偏执恶毒至此。其实自你山崖出事那日起,我便有所怀疑,桑果曾提起那书信……”
虞乐望着月色,轻声问道:
“阿素与我说过,她见你与虞慎婚事木已成舟,也未及时将那事的蹊跷禀报于你,她一直很后悔。可事已至此,你打算如何处置虞慎?”
“从前心存亏欠,故而一再忍让。”
高宇眸光清定,再无半分迟疑。
“可她数次伤及于你,我二人情分早已耗尽,不必再姑息。”
“你想休妻合离?可她做的事尚无实证。”
“我不求律法定论,只求跟她两清。”
高宇语气坦然。
“回府我便与她摊开说透。她若同意合离,我予她体面资财,让她再寻个良人嫁了。她若执意不肯,我便自此戍边不归,终身不与她相干。”
虞乐轻轻颔首,语气仍有一丝审慎。
“她心性偏激执拗,这般隐患留在身侧,终究难以安心。”
话音未落,林间骤起锐风。
“仲宁闪开!”
高宇双目骤凝,瞬息将虞乐狠狠护至身后。
暗处寒芒破空,一支羽箭携风雷之势,直指虞乐脖颈。
千钧一发之际,高宇以身相挡。
箭矢深深没入高宇左肩,猩红热血顷刻浸透素色衣料。月色惨白,映照一片刺目血色。
“承安!”
虞乐浑身骤冷,脸色煞白,心口紧缩。她伸手扶住他微晃的身子,指尖触到滚烫热血,心慌手抖,语声尽是颤抖。
“来人!有刺客!”
高宇肩头剧痛彻骨,冷汗层层,却仍强撑着稳住气息,低声安抚着受惊的虞乐:
“莫怕,只是皮肉伤,无碍。”
行宫灯火骤亮,侍卫奔涌而入,医者匆忙赶至,高颖亦惊起赶来。殿中人声嘈杂,忙乱不已。
男女避嫌,内外有别。高宇负伤卧床,需医者男子看护,后宫妇人不宜久留外臣寝殿。虞乐纵然心焦如焚、彻夜牵挂,也只能强忍担忧,依礼退下。
一夜秋风萧瑟,她辗转无眠,满心皆是榻前人染血的模样。
数日后,高宇伤势安稳,已无大碍,无需医者守候。
刺客已然查实,虽当场服毒自尽,形貌举止皆似魏人,众人也以为是魏军残余记恨桂陵之败,蓄意报复。
天光拂晓,高颖带着换上婢子衣衫的虞乐入殿探视,遣退一众侍卫、婢子。
她心知虞乐牵挂,转身对着扮做婢子的虞乐道:
“此刻无人,你好好照看他。”
虞乐数个日夜的焦灼压至此刻,终于不必自持,快步入内。
殿内静谧无尘,晨光温柔铺洒满地。
高宇半倚软榻,上身衣衫尽数褪下。一年沙场淬炼,他肌理利落分明,脊背肩头错落几道旧战疤,是风霜沉淀的硬朗。唯独左肩崭新伤口缠着白纱,在一身劲骨间格外刺眼。
虞乐缓步至榻前,眼底满满皆是心疼,再无半分疏离克制。
她取来药帛药膏,垂眸细细为他拆解旧纱布,指尖轻柔至极,生怕微重分毫便牵动伤口。
“你定然疼得厉害。”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未散的后怕。
“我熬得住,就是怕你受惊。”
心上人指尖轻触肌肤的一刻,高宇只觉心口滚烫,连日来隐忍的情愫肆意翻涌于心间。
他垂眸凝着虞乐近在咫尺的眉眼,晨光落于她细密的睫毛之上,心底一片柔软。她垂首认真的模样,甚是可爱。
“仲宁。”
他轻声唤她。
“嗯?”
虞乐抬眸,眼底清澈温柔。
“仲宁好美,我想……我想好好看看你。”
虞乐心头一暖,绯红飞上鼻尖,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世间喧嚣尽数隔绝,只剩一室安静晨光,照着榻前相对的恋人。
高宇伸手,轻轻握住她纤细微凉的手腕,又将她五指牢牢裹住。
她眼底澄澈无垢,只感觉手心滚烫炽热,高宇心神震颤。
虞乐被他握着手,顺势俯身贴近榻前,两人呼吸悄然相缠,晨光缱绻,落得满室温柔。
距离极近,他的肩头硬朗,胸膛炙热。经年相思一朝落地,情愫无声蔓延,密密匝匝缠绕两人。
虞乐脸颊微微泛红,眸光柔软含水,静静望着心上人,隐忍的情愫再也克制不住。
“承安,你我相思太苦,隐忍太久。此刻我不想再克制,我想好好弥补我们错过的朝夕。”
高宇只觉心脏跳的厉害,眼底浓情似火,喉结轻轻滚动,他极力克制的情愫,在与爱人肌肤相触的一刻尽数崩塌。
虞乐贴到高宇耳畔,他嗅到她发间淡淡桂香,一手轻抚她的乌发,听着她低声缱绻:
“承安,其实我……我从未侍奉过君上。”
高宇身形骤然一僵,眼底的温柔笑意瞬间褪去,染上浓重的错愕与难以置信。他喉结滚动,声音都微微发紧,带着一丝不敢确认的沙哑:
“仲宁……你?”
虞乐察觉他的异样,轻轻抬眸笑着看他:
“怎么了?”
高宇凝着她纯粹干净的眉眼,心口轰然一震,万千情绪翻涌混杂,有震惊,有心疼,更有一丝迟来的酸涩滚烫。
他从未敢奢想分毫。
他知晓虞乐入宫日久,位至八子,宠眷渐浓,朝野皆传她深得君上青睐。这一年来,他无数次隐忍克制、自我煎熬,早已默认她早已侍奉君侧,已是君上之人。
高宇捧起她的脸,注视着眼前爱人,声音沉得发哑:
“你竟从未侍奉过君上?”
这句话落下,虞乐微微一怔,随即轻轻颔首,眼底坦然平静,无半分遮掩羞怯。
“君上待我,不算是寻常君臣嫔御之情。”
虞乐看着他紧张凝重的模样,心头一暖,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语气轻柔却笃定。
“这一年来,君上于我,更像知己、兄长,坦荡磊落,从无半分强迫之心。宫中人皆道我承恩,可君上从未逼我侍寝。”
她眼底澄澈清明,缓缓道出心底盘算:
“我与姐姐早已商讨,君上是坦荡君子,胸襟豁达,并非强夺人愿、拘泥美色之人。待此番离宫归城,我便亲自向君上坦诚心意,恳请君上恩准,放我卸去位份,离宫归尘。”
虞乐说得真诚又轻快,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在她心中,齐君乃大度君子,礼待臣眷,重情义、知分寸,定然会成全她的心意,放她脱身深宫,从此自由无拘,与心爱之人相守。
高宇望着她眼底纯粹的期许,伸手将她重新拥入怀中,紧紧扣住她的腰身,将她妥帖护在怀里,语声温柔又郑重:
“若能得君上成全,我必穷尽此生护你安稳。”
晨光透过窗棂,温柔覆满相拥的二人。隐忍的相思尽数落地,身份桎梏、别离煎熬,都在此刻温柔相拥里化作云烟。
良久,喘息渐平。
虞乐伏在高宇温热坚实的胸膛上,发丝凌乱散落在肩头,眉眼缱绻。
高宇微微垂眸,将怀中之人轻轻拢在臂弯,指尖依旧轻轻揽着她的腰肢,二人眼底是极致的温存与满足。
秋山静好,晨光温柔,暖意融融。这是二人跌宕半生里,最无憾的朝夕。
转眼七日过去,高宇肩伤需回府安心静养,虞乐与高颖遵宫中规制,整理行装,带着一众侍从启程归宫。
这几日与爱人朝夕相伴、心意互通,是虞乐入宫以来最自由无拘的时日。不必谨小慎微,不必忌惮人心诡谲,亦不必恪守条条框框的宫规礼制,只需坦然随心,与爱人相守相伴。
车驾驶入临淄城,城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山间清风与温柔,再度将她圈回尊卑有序、规矩森严的方寸之地。也正因这几日的松弛自在,愈发衬得深宫高墙压抑桎梏、步步束人。
韶歌台,安顿下的虞乐思虑再三,终究不愿再自欺欺人、贪恋不属于自己的尊荣位份。她笃定齐君坦荡大度,乃正人君子也,定然会体恤她的本心,成全她的所求。
午后齐君正闲坐路寝,虞乐入殿觐见。
殿内青烟袅袅,书香静谧,齐君伏案批阅简牍,神色从容,一如往日那般宽和待她。
虞乐垂首立在案前,语气委婉恳切,缓缓开口旁敲侧击:
“君上,妾此番出宫一趟,见山野自在、风月无拘,心中颇有感触。深宫规制森严,处处拘束,妾心性疏懒,终觉难以适配。”
齐君执笔的指尖微顿,抬眸看向她,眸色依旧平和,带着几分浅淡笑意:
“哦?不过出宫数日,便觉得我齐宫处处不好了?”
“妾并无此意。”
虞乐连忙垂首,坦诚作答。
“是臣妾心性实在不合宫眷身份。妾身居八子之位,承蒙君上厚禄尊荣,却素来疏于侍奉,未尽姬妾本分,心中时常惶恐不安。”
她抬眸,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期许。
“若君上闲暇之时想与臣妾闲谈解闷,妾可随时入宫觐见、伴您左右。只求君上恩准,容臣妾脱去宫籍,离宫自在安居。”
话音落下,殿内温润氛围骤然凝滞。
案前执笔批阅的齐君,脸上的浅淡笑意尽数褪去,周身温润气场瞬间敛尽。殿中风息沉寂,连袅袅青烟都似静止不动。
他静静望着眼前坦荡求去的女子,眸色层层沉落。
“虞姬,寡人予你八子尊荣,予你旁人求之不得的体面庇护。你入宫一载,寡人从未以君权逼迫你侍奉,纵你闲散无拘,寡人何曾苛责过半句?”
他语声渐沉,字字清晰落于殿中,语气压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怒:
“旁人趋炎附势、争宠媚上,挤破头想要留在寡人身侧。而你,寡人百般包容、万般迁就,处处护你周全。”
相处一载,虞乐风骨心性异于宫中众女,早已深深牵动齐君心神。执念日笃,这位素来大度宽和、克制自持的君主,此刻却心底翻涌酸涩与委屈。
“便是一块顽石也该被捂热几分。虞姬,你当真不懂寡人心意?”
他是执掌大齐的君王,坐拥万众臣服,想要何物唾手可得。唯独眼前这女子,他小心翼翼、隐忍克制,不敢半分逼迫,甘愿放下帝王身段慢慢守候,数月过去,竟依旧留不住她半分真心。
执念缠绕心底,隐忍的温柔尽数化作执拗的占有欲,君主的尊严让他绝不允虞乐脱身离去,得不到她,他实在不甘心。
虞乐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齐君。
往日的他,温润豁达、体恤包容,从无半分君主威压与怒意。可今日,他眉眼覆着沉郁愠色,语气带着执拗的不甘,那深藏的偏执,让她心底骤然发慌。
她骤然惊醒,自己终究太过天真,错判了君主心意。若是此刻坦言心属高宇,只怕将彻底触怒君上,他必然以雷霆手段降罪二人。
一念至此,虞乐心头大骇,再不敢多言半句,连忙敛了所有期许,垂首躬身,恭顺认错:
“是妾愚钝,思虑浅薄,妄议进退,惹君上动怒,还请君上恕罪。”
她姿态恭谨,再无半分方才的坦荡请求,满心只剩惊惧与收敛。
齐君望着她骤然惶恐顺从的模样,心底郁气难平,却终究舍不得真正苛责分毫,只沉沉抬手:
“退下吧。好好静心思过。”
“是。”
虞乐躬身告退,步履轻缓却心底沉重,快步退出大殿。
走出殿外,微凉清风拂面,她才堪堪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然惊出一层薄汗。
她第一时间奔至宣华台,将方才君上动怒之事悉数告知高颖。
高颖听罢,脸色瞬间沉凝,满心皆是深重忧虑。
“唉,我早该料到君上已然深陷于你。他素来克制,此番动怒,足以见得他对你用情至深,竟半点不肯放手。”
“可我对君上,素来只有知己之情,兄妹之谊。姐姐,我该怎么办?”
虞乐蹙紧眉头,语气凝重万分。
“如今情势凶险万分,君上已然察觉你心生离意,必定暗中留意你的一举一动。你与承安心意相通之事,万万不可再显露分毫。”
高颖拉着虞乐的手,她郑重叮嘱。
“这段时日先不要再与承安联系了。若是招致君上猜忌,你二人恐皆有性命之忧。”
虞乐闻言,心头酸涩沉重,万般无奈,却深知高颖所言句句属实。
她一心所求的自由相守,在君权桎梏面前,终究是渺小又虚妄的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