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归》陈小锦

1、除夕的雪 这是一个雨

　　这是一个雨雪纷纷的除夕夜，天色渐渐黯淡下来，可京城大大小小的胡同里仍是流民不断，他们饥肠鹿鹿，衣衫褴褛，无家可归。
　　白色的雪花越飘越飘大，落在步履蹒跚的蔡婆婆头上，雪花与她的银发融合在一起，分不清头发与雪花。她颤抖着双臂抱着个五六岁的男孩，男孩的身体正渐渐地失去温度，渐渐地如这满天飞雪般冰冷。
　　“小壮乖，祖母带你回家去。再走一里地就到家了，那里有暖和的火盆，有温暖的被窝，有热汤和馒头。”蔡婆婆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双臂抱着孩子越抱越紧，生怕孩子不翼而飞似的。
　　离家出走的林惜月心情惆怅地走在除夕的雪夜里，她不停地给乞讨者施予文钱，直到身无分文。这时，她遇见了抱着孩子求救的蔡婆婆，“姑娘，行行好，救救这孩子吧，我身无分文，无钱给他医治。”
　　可谁又知道，衣衫华贵的惜月同样身无分文，“走，我带你们上山。”于是，她背上小孩向紫华山走去。
　　富丽堂皇的大宋皇宫里，灯火通明，暖意融融，皇太后面前摆着108道菜的皇家全席。喜庆的乐声奏起，红衫霓衣的姑娘们舞起柔美的舞姿。
　　“瑞雪兆丰年,新的一年,必将国泰民安,繁荣昌盛。”皇太后举起酒杯笑容满面地一饮而尽，在座皇亲国戚、王公大臣一一举杯回敬，齐声道：“祝皇太后盛年永驻，福寿绵延。”
　　祝福声一停歇，宰相孙佩山便离座叩拜道：“启禀太后，微臣有一薄礼献上。”话音一落，一名小厮手捧一光亮似黄金打造的宝盒上前跪下。孙佩山打开黄金盖，一棵大白菜用玉雕琢，菜叶翠绿，菜杆雪白，通体透亮，晶莹似真。
　　“妙，真妙！”太后拍手连连赞叹道。
　　“此物乃‘翡翠白菜’，用的是西域宝山之翡翠玉石雕琢，据说摆在室内有愉悦心境，百病不侵之奇效。”孙佩山洋洋自得道。
　　“太好啦！太好啦！还是佩山深知哀家之心，唯有心境愉悦，福寿安康才是万事之根本。”皇太后不停地微笑点头，今日的愉悦心情全由这‘翡翠白菜’。
　　皇太后伸出戴满珠光宝器的手轻轻抚摸着‘翡翠白菜’，脸上明明堆满了明媚的笑容，一眨眼工夫却又黯淡下来，“宝物虽可贵，但人活一世终有离世的一天，若能长生不死，那才是永福。”
　　“启禀太后，臣听闻在那神秘的古蜀国有一颗夜明珠，得此珠者，不但能延年益寿，而且能长生不死。将死之人口含此珠借助十五的月亮能转死为生。即使是死人，口含此珠，也能尸身不腐，灵魂永存。”刘太师撸撸雪白的长胡须。
　　皇太后一惊，还未语，孙佩山便插嘴道：“刘太师近年来主持炼丹没有多大成效，想用古蜀夜明珠来弥补吗？古蜀夜明珠百年前镶刻在西域王的权杖上，西域国灭亡后已失踪近百年，刘太师若能找回，也算能弥补您炼丹没成效之过了。”
　　“老臣这把年岁去寻回古蜀夜明珠是无望了，镇国将军年轻时多年在边疆打仗，把重任交给镇国将军倒还有一丝希望。”刘太师推托着，同时用狡黠的目光斜视着林庆。
　　林庆后退几步，“太后明鉴，臣已十多年不曾去西域，更不曾听闻古蜀夜明珠，此重任不敢受命。”
　　“好啦，好啦，都不要吵了，夜明珠之事暂且罢了，但我听闻林庆有个医术高明的女儿，那孩子也算是我的半个外孙女了，不如让她到哀家身边来侍候着。”太后眯笑着眼望着目光躲闪的林庆。
　　“太后明鉴，微臣那女儿只是微臣的养女，她那医术不叫医术，她从小顽劣，是从江湖上学来的江湖邪术。太后万万不能让她进宫，她若进宫来弄得太后有个三长两短那微臣有几个脑袋也是不够砍的。”此话说得虽真切，林庆额头上却落下几滴汗来。
　　“罢了，罢了。”皇太后扫兴地摆摆手。
　　惜月背着小壮来到紫华山的木屋中，蔡婆婆紧紧跟随着。
　　“师父，师父，有个孩子性命危矣！”惜月把小壮轻轻放在木床上，一肤白貌美的异族白衣女子从内屋出来，轻抚其额头，微蹙眉。
　　“给他用草药熏蒸。”白衣女子说着，惜月立马准备草药熏蒸的器材。
　　“惜月，我来吧！”惜月正在手忙脚乱之时，一白衣小伙便已手脚麻利地准备起了药包和器材，“厨房里有你爱吃的叫花鸡，还热着呢，快去吃吧！”
　　“占木哥，谢谢啊！还是你对我最好。”惜月娇嗔着奔去厨房。
　　惜月师父寻真正运功救治孩子，蔡婆婆紧盯着她看，看得入神，看着看着便落下泪来。
　　惜月与占木在一旁安慰道，“婆婆，没事的，孩子只是重症风寒，师父一定能救治好他的。”
　　“好了，让孩子休息一下，明天就会大有好转。”寻真运完功，擦了把汗说道。她转头看向蔡婆婆，只见她已是泪流满面。
　　“这位婆婆，请不要伤心，孩子没事的。若在外生计无着落也可长期留在我紫华山上。”寻真安慰道。
　　“长公主，我是蔡姨。”蔡婆婆跪在地上痛哭着。惜月与占木不知所措地惊慌地看着。
　　寻真迎过去，看向蔡婆婆布满沟壑纵横的皱纹的脸，抱着她长满花白头发的头，“蔡姨，您还活着，您还活着！”
　　寻真与蔡婆婆哭着抱着进了内屋去，惜月与占木好奇地互相看着。
　　“长公主？师父是哪个国的长公主？”惜月好奇地问占木。
　　“我哪知道啊！我不和你一样，从小被师父捡来的嘛！只是你长到七岁才被捡来，还认得自己的家。我就比你惨多啰，父母在哪，家在哪都不知道。”
　　惜月羞愧地低下了头，她没想到她的这一问又令占木想起了自己那可怜的身世。无父无母，无国无家，他们到底从何而来，他们的家又在何方？
　　其实惜月虽有家，但那也不是她真正的家，她也想知道，有她亲生父母的家在哪里！
　　不到两日，小壮便是活奔乱跳的了，蔡婆婆脸上也堆满笑容，特别欣慰。
　　小壮与蔡婆婆的到来使紫华山霁月顶更有生气，惜月喜欢在这与世无争的大山里生活。与占木日日练武，日子过得也特别快。
　　几个月后，寻真笑容满面地说：“近日难民增多，紫云顶、霁月顶的屋舍不够住了。惜月，改日有空到山下招募几位壮丁，把紫云顶的屋舍修缮一下，再新增几间。可能粮食和药材也不够了，你去采买一下。”
　　惜月一听是要新增屋舍、粮食、药材，她便知道，自己不得不回家一趟了。
　　惜月是神武将军林庆之养女。据林庆所说，十六年前，他去西域打仗途中看到路旁有一女婴被人丢弃便抱回来抚养。
　　惜月在那个大家庭里过得并不幸福，林庆的夫人高玉婉是皇太后亲弟弟高太傅之掌上明珠，对惜月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儿总是百般刁难。七岁那年，也是同样的雪夜，惜月第一次离家出走。在那个饥寒交困的夜里，是她师父寻真救了她，并带她上紫华山，传授她武术、医术、制药术。
　　缺少母爱的惜月在她师父那里寻到了如母爱一般的真情。
　　第二日清晨，惜月便早早下山去，刚到府门口，就遇见林庆携同夫人高玉婉欲要出门，他们的宝贝女儿林洙紧随其后。惜月的一身白衣因沾染污迹而呈灰白色，衣角破碎，似被树枝勾破，脸上、手上全是污泥。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这一身狼狈像，一时震惊得哑口无言。
　　“我的好姐姐，你这副花脸猫的样子是打从哪来呀？”看着惜月这副狼狈像，林洙心里笑开了花，数落道。
　　“老爷，你快好好管管您这女儿吧！好歹也算林府的大小姐，被人看到这副模样哪还能嫁得出去啊！”高氏冷着眼添油加醋道。
　　“爹爹，我翻山越岭一整夜才到家，所以才弄成这个样子。”惜月委屈巴巴地望着她爹爹。
　　听到这话，林庆心头一颤，又转头对高氏道，“玉婉，今日去国清寺上香由洙儿陪你去吧，我得回屋好好教训一下这顽劣的女娃娃。”
　　还没等高氏缓过神来，父女俩已消失不见。
　　看着这明媚的阳光，听着林庆突然说要失陪，高氏一气难消，“洙儿，你也别去了，回去盯着这对父女。母亲上香不能误了吉时，你快去盯着吧，等我回来再说。”
　　惜月不急着回自己闺房换衣便径直去了父亲书房，累瘫似地往榻上一趟，“整夜没睡真的好累啊！”林庆在她脚边轻轻坐下，“让你出去时把悦儿带着，你偏不带她，你这样一个人受累，也没人照应。”
　　“爹爹，我急需要银两。”惜月坐起身来，说起自己的正经事来。
　　“就知道你急着回来肯定有事。要多少？去干啥？”林庆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五百两吧！要钱肯定是救人啊！”惜月每次离家回来就是要钱，要钱总说自己救人，林庆也不再逼问下去，每次都是如数给钱。
　　“那你答应我你以后出去让悦儿跟着。”林庆恳求道。
　　“好啦！好啦！爹爹，我答应您。”惜月撒娇似的扑在林庆怀里，林庆笑得一脸喜悦。
　　林洙在窗外偷听，在窗缝里看到这情形跺着脚生气地离开。高氏回来后林洙把所看到的情形一一相告。高氏气得把手中杯盏往茶几上重重一摔，杯盖落地，碎成几片，吓得仆人忙上前收拾。
　　“他这个女儿果真是从路边捡来的吗？我真的是不相信了！”高氏气得面色发白，她在怀疑什么？
　　“娘亲，她就是个路边捡来的野种，你在怀疑什么呀？”林洙也焦急起来。
　　“来人！请暗探们过来。”高氏吩咐管家请暗探，不多久，三名暗探齐齐出现在高氏面前，“给我去查，查老爷十六年前去西域打仗的那些事，特别是林惜月的来历。”
　　三名暗探奉命离开，林洙仍是用疑惑的眼神望着高氏，“娘亲，你想查什么呀？难道林惜月从路边捡来这件事有假？”
　　高氏脸色并未好转，懒得理会林洙，“你先回房间弹琴吧！”
　　林洙不知自己哪句话说错了，仔细看了下高氏脸色，确认她仍在生气便乖乖溜走了。
　　惜月在房内休息到午后，梳洗干净后着一身男装出门去。走到花园廊下，高氏那荫翳的背影像一堵高高的墙，堵在她面前。高氏阴着脸转过身来，用犀利的目光恶狠狠地盯着她。
　　“见过母亲。”惜月一惊，躬身行礼，内心有丝丝胆怯。
　　“拿了银子就立马走人，真是好孝顺的女儿啊！”高氏边奚落边恶狠狠地步步紧逼。
　　惜月胆怯地步步后退，她看着高氏的脸，如狼似虎，似恶虎。
　　“爹爹，您来啦！”惜月微笑着面向着高氏身后方说道。
　　高氏回头正想着向林庆爆发怒意，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转身看向惜月，又是空空如也。
　　“气死我了！”高氏怒喊道，这尖锐的喊声真把林庆给喊了过来。
　　“夫人息怒，是在生谁的气呢？”
　　“还能生谁的气？不是你那宝贝女儿还有谁？”高氏双手举高，表情如狮子发怒般可恐。
　　“是林洙吗？林洙这会我好像听到她在房间弹琴。”林庆双眉上扬，故作一副得意神情。
　　“你的宝贝女儿还有谁？那只有林惜月。如果被我查出来她不是路上捡来的，我就跟你没完。”
　　“夫人息怒，夫人息怒。”林庆双手微扶着高氏手臂，却被高氏用力重重甩开。
　　林庆闷闷不乐地走在回书房的路上，路上遇见其军师，向其道明原由，并指示道：“派几个高手一路保护大小姐。”
　　惜月一身男装，骑了家里的马，匆匆赶在路上。天色渐渐暗下来，星光月光照亮着山路。与星月相伴，便不觉寂寞。惜月是多么喜爱这黑夜里的星光月光啊，可当她抬头观星月时，一个踉跄，她和马儿直往下坠，原本完好的路面变成一个大大的黑洞。惜月一时晕眩过去，等她醒过来，只见周围一片漆黑。只听到她的马儿还在痛苦地呻吟。此时，她才明白自己跌落了一个漆黑幽深的陷阱。她浑身伤痛，没有一丝呼喊的力气。这是一处还未到紫华山的野山丛林，平日寥无人烟，应该没人会来救她，她绝望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