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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她不贪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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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寒,气冷,雪落之。
深山内,江锦将手撑在下巴处,身子微微靠在灰白色的窗框上,手指间衔着一株腊梅。腊梅开得红艳,清甜的香气中夹杂着丝丝雪的味道,萦绕在鼻尖。她的视线透过那腊梅,越过层叠的树影和起伏的山峦,掉在那看不见的京都。
又是一年冬,归家的人遗忘了方向,迷失在了远方。
她又忆起了他,那个三年前闯入的少年郎。浑身是血,奄奄一息,他孤寂冰冷的眼比屋檐上的冰柱还要骇人。
他说,等他回京,他定来娶她。
她等了许久,春起夏落,秋去冬来。春种再到秋收,四季两翻。
却还是未能等来他。
她不该再想起他的。
江锦阂上眼,任由寒风刺过她的脸颊,徒留一地的哀凉。
她想过和他一世一双人,只可惜,天不遂她的愿。
也罢,世间男儿不止他一人,何苦再贪恋于那早已逝去的温存。
她早该忘了他的。
屋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江锦敛下情绪,将指尖把|玩的腊梅放置在屋内的粗木方桌上,桌上摆放着一台墨砚,墨砚旁的纸张散乱地堆叠子在一起,无一例外,纸张上都写满了三个字——魏夙行。
这个名字不仅留在了那纸上,还压在了漫长的岁月之中。
在他走后,江锦对他的思念落在了浅薄的纸上,两年间,墨纸堆满了墙角,思念早已从墨水和纸张中漫出,不知不觉间成了她的执念。
在夜半辗转反侧,在听到细微声音时心头一颤,以为是他的归来,但所有都不过是让她的期待一次又一次地落空。
她花了很多时间去怀念他们那并无多少时日的过去,也花了很多时间固执地眺望着他所在的方向——京都,她期盼着她的少年郎有朝一日能再次呼唤她的名字,告诉她:
江锦,我来娶你了。
思及此处,江锦弯唇苦笑,右手摸索着粗糙的纸张,眼尾掉下的水渍滴在墨上,在墨里荡开出一朵朵墨花。她攥着桌上那张未干的纸张,轻轻一用力,将它捏成了小小一团,牢牢禁锢在手心里。
纸张下的桌面不知被墨水染过了几次,那木头像成年浸泡在墨水里一样,木香变成了墨香。
这时,屋外传来一声呼唤:“江锦!”
听到熟悉的呼唤,江锦用带凉的指腹擦过湿润的眼尾,快步走到窗边伸出头看去。
茫茫雪地之中,一名穿着粗麻布衣的少年正伫立在她的院外,他肩上跨着半张棕黑色花纹的虎皮衣,见她出来,他左手往上一抬,像是在展示又像是在炫耀。
见她看过来,他张开嘴朝她憨憨一笑,随后他扭动着手腕朝院子里一扔。猎物在触碰到雪地时往上瞬间凹陷了下去,雪地被砸出了一个小坑,猎物半截身体埋进了雪里,只剩下两双垂着的后腿裸|露在雪外。
少年扔完猎物没有过多停留,抗着猎箭离开了。
江锦推开门冲他离开的方向喊了句:“谢了!”声音回荡在深山里,荡回两三句回音。
少年没有转身,背对着她潇洒地挥了挥手。
江锦跑进雪地里,提起猎物的后腿,看清了猎物的全貌。是一只灰色的肥兔子,兔毛上沾着些雪花,看起来很像雪花酥。
她提起来抖了抖,将兔子身上的雪花抖落完,她才踩着先前跑过来在雪地里留下的深坑走回屋。
一进屋,她就将兔子扔在地上,起锅烧水。
她先是将兔子在滚烫的热水里过了一遍,过了热水之后,兔毛更容易脱落,轻轻一扯,大片的兔毛就掉了下来。
她将兔毛收集起来放在大铁锅的旁边,稍后清洗一番,晾干后能拿来做些保暖的物件。之后江锦找来了一根长木棍,从兔子的头贯穿到屁|股尾,搭了个简易的烤架,将串好的兔子架在火上。
不多时,兔子开始滋滋往外冒油,江锦找来一把小刀,偏过刀刃对准兔肉轻轻往下一滑拉,一层薄薄的兔肉就割了下来。
外焦里嫩,鲜味十足。
吃到一半,江锦起身拿了一壶酿的米酒,扒开瓶塞,一股浓郁的米酒香扑鼻而来,夹杂着火焰的温度,房间都变得暖和起来。
她仰头对准瓶口喝了一口,明明平时怎么喝都不会醉,今日才浅薄地尝了一口,她便起了醉意。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了三年前兀自闯入她世界的魏夙行,一身红衣,竟比那腊梅还要艳,那抹红太过炽热,仅一眼,她便对他心有所属。
她就那么想着,红了眼眶。
江锦仰头又喝了一口,从下巴处滑落的眼泪滴在火上刹那间蒸发。她放下酒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绣着腊梅的布袋,打开束口的绳索,从里边拿出了一块腰牌状的东西。
这是魏夙行留给她的信物,他说这是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
腰牌上的花纹繁杂,其中夹杂着一条类似于龙模样的纹路,腰牌摸起来顺滑,不像是寻常材料。
她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决定最后再去看他一眼,算是了却自己的心愿,也让自己放下执念。
既然他无情,那么她也不必过分纠缠。
阿翁告诉过她,世间的情字,讲求个你情我愿,强求不得。
阿翁还说过,上天不给你的东西,那便不是你的,不必费力去争得。
江锦望着腰牌出了神,微弱的火光在她眼里摇曳着。
她不贪心,她只看一眼,一眼便好。
第二日,天还蒙蒙亮时,江锦就从榻上起来了。
屋里的柴火半夜就熄了,此刻屋子里透着刺骨的冷气,她起身点上床头的烛火,淡淡的火光照在墙上,引出她窈窕的身影。
她拿起纸张在烛火上引燃,然后将纸扔进了火盆里,接着她裹上外衣,抱着墙角那一堆写满了魏夙行名字的纸张一并丢入那火中。
在火焰燃尽的最后一刻,她踏出了屋门。
京都很远,江锦从未去过,阿翁给她讲过关于京都的故事,大多听起来繁华、热闹。阿翁说京都多得是数不清的乐子,但她并不向往,因为那是不属于她的地方。
她踏着雪,坚定地一步又一步地朝着那不属于她的地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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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很快照在雪地上,反射的白光将江锦的脸映得发亮。她走到小山村停下来,租了一辆驴车。
第一次坐驴车的她显然有些吃不消,刚坐没一会驴车就颠得厉害,她急忙叫停了车夫。
“姑娘,这驴车颠簸也不是我能控制的。”车夫苦着一张脸。他这才走出不到二里路,这人就说不坐驴车了,这叫他怎么办?最近几年,朝廷完粮高不说,这几年的收成也不好,再加上近日连着下了好几日的雪,也没人租驴车,收入微薄。
家里上有七十岁老母,下有刚出生还在襁褓里啼哭的孩儿以及刚生产完的娘子,家里的粮食也快见了底,这个冬天,还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度过,想起来,他便满脸愁容。
“你的驴多少银两,我买了。”
车内传来那女子的声音,接着车帘便被掀开,女子手里的银钱在掀开车帘的瞬间已然递到了他的手边。
车夫:“这驴……二两银子,姑娘还会骑驴?”
江锦不多说,将手里的银子尽数递给车夫,只道:“这驴,我买了。”
车夫脸上的愁容立马褪|去,他接过银两连连道谢:“谢姑娘,谢姑娘。”他取下驴身上的车儿枷板、挽绳以及后鞧,将驴牵出来交给江锦,“姑娘。”
江锦接过,利落地翻身上驴,身上的布衣在冷风中吹起一道飞扬的衣角,她吆喝一声“驾”,双腿对着驴肚一夹,方才还奄奄的驴响应着号召,驴蹄翻得比那下落的雪花还快。
天色很快暗沉下来,没骑多久的江锦就遇见了一层结冰的路面,碍于安全,她拉住了驴,速度放缓了下来,由于速度的减缓,路程耗费的时间也多了起来,这一天下来,才走了不到总路程的三分之一。
漫漫长路,急不得。江锦不想赶夜路,将自己弄得过于疲惫,便在夜幕彻底降临前寻得了一个客栈住了下来。
夜半,一道刺耳的尖叫声划破黑夜,江锦猛地从榻上睁开眼,双手迅速侧回到身后,摸上了随身携带用来防身的短刀,她那明亮的双眼在黑暗中警惕地像伺机而动的老虎。
“把钱给我交出来,交不出来,我就让你尝尝血溅当场的滋味。”
“我……我真没钱。”
“给我搜。”
十来个土匪在房间内翻找起来,榻上的东西都被粗鲁地掀翻在地上,土匪中的一人扔开枕头,揪出了一个钱袋子。
为首的土匪接过钱袋子,用长刀的刀剑挑起面前被吓得发颤的人的下巴:“不是说没有吗?那这是什么?”
那人见银钱被发现,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下来用脑袋撞击着地板,求饶道:“求你别拿走,那是我家人的救命钱。”
“救命钱?”为首的土匪嗤笑了下,不以为意,“救命钱?我的弟兄们快要饿死了,这钱,也是我们的救命钱。”
他抬脚踩在那人的肩膀上,弓着身体,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的身上,将他当作脚垫。
那人忍着肩上的不适,悻悻地抬头望去,只见他额头上磕出了一圈快要渗血的乌青,嘴唇也被吓得发紫。
为首的土匪见他这模样,朝他的脸吐一泡口水,一脚踹了上去。
那人的肩头赫然出现了一个水印子,他被踢倒在地上,闷哼了一声。见为首的土匪要走,他顾不得脸上的口水,立马爬过去抓住了为首土匪的大腿,嚎叫着:“你不能走,这是救命钱。”
为首的土匪头子没见过这么难缠的人,失去了耐心,他掂了掂手上的长刀,将钱袋子扔给其他土匪:“你想死,我成全你。”
他扬起刀,对准他正要砍下去。
“哐当”,伴随着一声哀嚎,方才还嚣张的为首土匪,现在捂住流血的右手狼狈地跌坐在地上,手里的刀也在刚才从他手上脱落下来直挺挺地插到了地板上。
“你是谁!”他咬着牙,目光凶狠地看向屋外突然出现的人。因疼痛的缘故,他下巴上的黑胡子不停抖动着,见来人不说话,他拔下手掌心的短刀,扔在地上,恶狠狠地冲身后其他的弟兄说,“给我上。”
顿时,十几个土匪围住了江锦,他们手上提着半个腿那么长的大刀,江锦神色淡定地看了一圈他们,目光又落在趴在地上的那人身上,只道:“放了他。”
“放了他,做梦!你知道我的名号吗?威虎山二当家的,二蛋子,识相点就跪下来求求我放过你,不然……”他握住受伤的手,左腿膝盖抵在地板上,右腿支撑着力站了起来,威胁道,“不然你和他今日都得死在这。”
话音刚落,那十几个土匪挥刀朝她袭来,江锦往后退一步,身体倾斜着躲过了长刀,长刀从她眼前几厘米的距离划过,映出她的脸。她借势侧身翻转两圈,握住了其中一人拿刀的手,往外一拧,那人手上的刀应声落地。
江锦对准地上的刀柄勾了勾脚尖,刀在空中旋转了两圈后,稳稳地落在了她的手上。只见她利落挥刀,刀还没碰见那人,那人的胯|下便流出了淡黄|色的骚味液体。
“别杀我,别杀我……”那人半跪着哀求道。
料谁也没想到一女子竟有如此身手,其余的土匪见此愣在了原地,不敢再上前,生怕自己就是下一个刀下人。
江锦挟人,以命为首的土匪:“放了那人,不然我就杀了他。”
说话间,她手里的刀又往那人脖子上近了几分,锋利的刀刃直直对准着他的命脉。
为首的土匪刚从地上起来缠好伤口,见手下被人擒住了,鼻子下那一对棕色的胡子翘得像冲天炮,他沉重地喘了两口粗气,捏成拳头的双手咔咔作响,不服气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等着。”
说完,他带着一伙人落荒而逃。
“好,我等着。”江锦望着他们的背影,目光毫无任何畏惧之意。
一介流|氓,竟敢称为君子,笑话。
她放下刀,走上前扶起地上刚才救下的人:“起来吧,他们走了。”
那人泪流满面:“谢姑娘。”说着他又要下跪。
江锦急忙上前挽住他的手臂:“不必多礼,顺手相救而已。”她将钱袋送还给他,嘱咐道,“拿好钱。”
做完这一切她正欲离开,一道急箭突然从窗外射|了进来,她胸口上一痛,呼吸停顿了两秒,鲜血从她的五指间流了下来。
她往窗外被刺破的洞口望去,只见黑漆漆的夜色中飘落着几点白色的雪花,不见人影,只有刀剑的亮光。
“小心!”
她拉过救下的人将他往外用力一推,拉住门闩关上了门。
有人要杀她。
她低头拿住箭的末端向外一抽,胸口的血迹染湿了胸前的衣物,她挺着一口气,掀翻了屋中摆放的圆桌,将圆桌挡在了身前。
无数的箭矢从窗外再次射了进来,她手上的圆桌在箭的冲击力下摇摇晃晃,被箭扎破露出了好几道口子。
江锦吐了一口乌血。
那箭,有毒。
来不及细想,她扔掉圆桌,俯身捡起刚才土匪掉下的大刀,用大刀撑着闷重的身体,走到另一扇没有被箭矢刺穿的窗边,砍开了窗闩。
冽风如刃,伤口在冷风的吹动下更疼了。但她别无他法,多年的捕猎经验告诉她,一旦猎物咬了上来,就挣脱不了了。
她惨白着一张脸,目光坚毅又冷静,往前纵身,一跃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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