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光】同淋雪》恣熠

2、小心，别被发现 说来他和陆

　　神山脚下的皇城里，一骑劲装兵卒簇拥着马车，浩浩荡荡的队伍进了王宫。

　　周边的百姓们两侧退避，窃窃私语：

　　“这就是从小养在神山行宫里的那位？”

　　“是啊，这次天子敕令召开谒天祭典，所有皇子都要回宫朝拜，这才叫他回来啊。”

　　“也真是可怜，明明是凤子龙孙，却被丢在行宫里……”

　　“我看你吃饱了撑的，人家说不定吃香的喝辣的，你在这咸吃萝卜淡操心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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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里的程小时漫不经心的撸猫，两边人的话多多少少钻进他耳朵里，他也不太在意。

　　程小时用折扇挑开车帘，向身后神山的方向望去。

　　神山依旧高耸入云，其上是千年不化的冰雪。

　　山脚下的王都朝代更迭，过客熙攘，灯火起落，似乎在神山看来都只是须臾一瞬。神山俯瞰过人间一切喧嚣，离别和团聚，杀戮慈悲，埋葬和新生。

　　但它从来没有改变过。程小时小的时候会偷偷跑到护国寺的观星台后面玩，偶尔碰到里面的大师，闲谈里，大师告诉他，神山就是光阴的化身。

　　马车停在东门，后面的路需要自己走进去。

　　皇宫的建筑大都是千篇一律的朱墙金瓦，恢宏宫檐之下，宫妃们圆扇轻摇着笑谈。

　　水红衣袖的年轻女子招呼着左右：“听说了吗，那位回来了。”

　　“行宫那位？”

　　“正是啊。啧啧啧，命大的很的那个。几年前来着，有十年了吧？掉进神山后面那个湖里，冰层那么厚都没死，最后还被捞上来了。连个汗毛都没少呢。”

　　“姐姐你没听说啊，一直流传着说，那位身后有神仙护佑呢。”满头鲜花的女人讳莫如深。

　　“什么神仙？”

　　“诺，打小住在神山脚下，大约是得了神仙青眼。神山苦寒，行宫里缺衣少食，还有上面时不时要他的命，三番五次都让他躲过去了，这不是神仙庇佑是什么？”

　　水红衣袖笑骂道：“我看你约莫呆傻了。好妹妹，宫里这么多贵人呢，什么神仙这么想不开，去庇佑那位呢？”

　　满头鲜花也不恼，从一旁的侍女手里接过手帕，捂着嘴笑笑不说话了。

　　“得到神仙庇佑”的程小时正坐立不安，方才见父皇，父子相见却和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一旁的太监宣读了陛下的旨意，要程小时做皇家的亲选人，代表诸多兄弟去为国师的金车护法。这差事没有油水也不出风头，更是要苦修半月，偏偏还要皇帝的血亲才能彰显诚意。怪不得叫他来做。

　　程小时听完却喜上眉梢，连忙谢了恩就告退，皇帝却示意一旁的太监叫住了他。

　　皇帝的面容依旧沟壑满布，一双眼睛却依旧看得出杀伐和往日的决绝。只是人年岁大了，又久居高位，难免几分倦怠。

　　一旁的太监听完陛下的话，代为高声传递，尖锐的嗓音回响在空荡荡的金銮殿内：“陛下问，三殿下可有认真习武？”

　　程小时平日里就算再皮这时候也收敛了，正色道：“回陛下，儿臣跟着师傅努力习武，如今拳能打下好几套了，剑法也熟悉了。”

　　太监继续：“陛下问，三殿下可有见过国师？”

　　程小时不知道对方为何突然问起陆光，便从实回答：“回陛下，见过。偶然结识，交谈……甚欢。”

　　太监：“陛下口谕，国师守护国运，不可涉俗世过深。尔为皇子，当忠君爱国，不宜与神仙事多有涉及。”

　　程小时低着头，恭敬道：“……儿臣，遵旨。”

　　“个屁！”程小时退出金銮殿高高兴兴的想，离了王宫谁管你。

　　半个月的斋戒过去的很快，返回神山的那天，程小时高兴的复盘谒天祭典的流程。

　　陆光作为新任国师，需要身穿隆重的祭祀服装，站在用曼陀罗铺满的金车上，念诵祷词，向天神祈求未来十年的国运昌隆。

　　四匹白马拉动金车，身后道童持法器跟随护法，全城百姓凡无事者皆可以登上神山，敬供香火也好，沿街跪拜也好，总是可以趁着仪典凑个热闹。

　　只是国师不可以出神山，所以金车游行也只是到山门便停下了，由程小时接过国师一路颂唱的卷轴，将它高举过头顶，驾马带回宫中，供奉在金銮殿下新设的祭坛里焚烧。

　　没有什么复杂的仪式，程小时还因为马上能见到陆光——尤其是穿新衣服的陆光，而感到跃跃欲试。

　　这些日子他没有机会给陆光写信，也不知道他有没有乖乖加上棉被，心里怪记挂的。

　　说来他和陆光相交不过数月，竟也亲的好像上辈子的兄弟。

　　神山最神的地方其实不在于它积年不化的冰雪，毕竟雪再冷也是人人都见过的东西。这山最神的还要数它数不清的传说故事。

　　程氏的江山发家于此的故事，早就讲了千百遍，连三岁小儿都能咿咿呀呀说几句。各类精怪传说也此起彼伏脍炙人口。但其中最最玄乎的要属一个关于光阴和国师的故事。

　　神山为什么那么高？说书先生一拍桌子，恨不得站上去比划出神山的高耸。

　　因为那是仙人丢下凡间的日晷！那山峰，可不就像晷针一般吗？

　　神山的雪为什么不化？因为神山就是光阴本身啊。

　　神山中无岁月，为什么国师不出山啊？因为这国师老不死啊，早就不知道活了几百年了，住在神山，长生不老啊，代价就是永远不能出山。据说前朝某某帝王看上了国师！硬要他出山，入后宫！前朝啧啧，昏庸无度啊，国师宁死不从……

　　后面的故事就朝着人们喜欢的狗血爱恨情仇发展了，但前面那段关于光阴的故事，程小时总觉得这也许是真的。

　　「四」

　　山脚下早就是暖春岁月，桃花绽放满枝丫。程小时身披金甲粼粼，银鞍白马，黑发高高束起，少年意气风发时。驾马路过乔府长出墙的桃树，顺手牵羊的掰了一枝。

　　平民一大早就成群结队的往神山方向走，也有达官贵人乘坐的轿辇。

　　程小时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一大群人，文官武官，宫女内侍，洋洋洒洒。

　　他本是应该在神山山门等着国师的金车过来，接过卷轴就走。只是等了一会，还是不见陆光的影子。他嘱咐身边一声，随即就驾马进山了。

　　陆光身上层层叠叠的衣服遮住原本身体线条，每一层的衣袖上都缝着密密麻麻的颂词，沉重的珠宝金链鲜花堆叠在衣服外面，头发却是简单用桃木枝挑起，伴随着金车的前进在风中翻飞。

　　两侧的百姓纷纷跪拜，却依旧好奇的小儿指着陆光的白发，又被一旁的父母连忙摁下头。

　　远处几声喧嚣，接着是雪雁惊飞，白尘扬起。飒飒踏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金甲反射出的日光，将这本苍白的山道也照的暖融融的。

　　少年似一道灼目的阳光，逼近金车上的陆光。

　　两个人四目相交的那一瞬间，陆光几乎被程小时的炽热灼伤。

　　程小时微微仰着下巴，笑而不语。

　　陆光微不可查的目光跟了程小时一会，又专心的念起祷词。

　　两侧的百姓有人拿起早就准备好的花束，朝着金车前进的前方丢过去，为车驾铺路。鲜艳的花被金轮碾进雪里，在车辙行过的地面，终于为神山留下一点颜色。

　　他们两个就这么，一个人骑着白马，一个人立于金车，并肩走在鲜花满布的前路。

　　山门近在眼前，程小时突然有一种想要把陆光拉下山的冲动。他看见对方平静的眼睛，没有拉上对方的手，只是接过了卷轴。

　　只是同时，将那枝桃花，在卷轴底下递去对方手里。

　　程小时骑马转身离去，陆光站在神山的山门，呆呆看着他的背影。片刻才低下头，盯着手里娇嫩的桃花出神。

　　谒天祭典完成的很顺利，程小时受到了皇帝的称赞，虽然也是由太监代为转达，但又赏赐他不少银两。程小时心里想，要拿这些钱买陆光喜欢的点心，必须是城东那家的酥酪和护国寺外头那家的油酥饼。

　　是夜。

　　陆光坐在屋里，听着屋外更漏滴滴答答的声音，不知在细数什么。

　　终于在第三声子时的更打完之后，他松下一口气，准备合衣入睡。

　　就在这时，门被谁敲的哐哐作响。

　　陆光猛地坐起来，踌躇片刻还是把门打开了。

　　门外程小时不知道在激动什么，喘息的厉害，又一股莫名其妙的面色潮红。

　　他磕磕巴巴的开口，和平时完全不是一个人。

　　陆光其实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都有些怀念了。

　　结果程小时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什么，索性直接拉起陆光就走。

　　陆光力气显然没他大，冷不丁被他一拉，就这么和他走了。

　　“……白痴，你干什么？”

　　程小时没回答他，只是一味的往前走。

　　陆光甩了一下，发现没甩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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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一前一后在白雪覆盖的地上快步走，走到前院的神龛处，程小时在神像面前站定，举起手正要说什么，却看见一队灯火向这边走来。

　　不能让别人看见。

　　程小时心里就剩下这个念头。

　　电光火石之间，他拉着陆光躲进神龛底下。

　　神龛是楠木雕刻的，下面的空间正好能容纳两个人，但是要两人紧紧贴着才行。陆光的肩膀紧紧贴着程小时的胸膛，整个人像是跌在程小时怀里一样的别扭。这姿势说不出的奇怪，陆光挣扎了两下，方才那队人好像走近了，灯火映照神像的影子倒映在他们脚下。

　　灯火摇曳，神龛之下呼吸纠缠。

　　程小时紧紧抱住陆光，低声说：“小心别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