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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十年 这是回溯后 ...

  •   陆光抬起手,看着雪花纷纷扬扬的落在手心里,随即融化。

      这是第十年了。

      沉默片刻无言,他提起衣角转身离去,想着回观星台内热上一壶热茶,暖暖身子。身为国师,终身不得出神山,他也懒得走远,只是一入冬身子难免寒凉。

      却不料一转身,余光瞟见朱红宫墙下,一只白猫正从墙根下遛过去。

      陆光有一刹那晃神,随即正了神色,接着要走。

      谁料下一秒,一袭玄色衣摆卷着风似的扑过来。

      一阵天旋地转。

      陆光感觉来人重的要命,身量也高,把自己整个人都拢在衣袍里。

      他先闻见一阵熟悉的味道,柑橘皮和白檀香混合的味道。

      眼前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心脏已经开始疯狂跳动。

      程小时!

      陆光睁开眼,已经被一阵大力拉的站起身,看见面前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却越来越模糊。

      程小时有些抱歉,带着几分慌乱。一边为陆光拍掉衣服上的雪,一边不停的说着失礼。

      陆光根本没听清他后面说的话,只能看见面前的人自说自话道歉,发丝上沾着雪,金线暗缕的衣服也弄脏了,比比画画的说着什么。

      陆光只能听见耳边一阵阵的嗡鸣,有什么压抑很久的东西正冲破内心的堤坝,洪水一般的汹涌而出。

      陆光没有回应对方的赔礼道歉,而是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落荒而逃。

      只留程小时一个人在原地一头雾水。

      程小时抱臂,冲着决绝离开的身影呼喊了几声,发现人家并没有搭理自己的打算,只好把注意力放回自己跑丢的猫身上。

      那只罪魁祸首的小白猫正蹲在不远处的一颗枯树后面舔爪子,看见程小时气势汹汹的走过来也没有跑,甚至还抬起眼给了他一个十分有九分不屑一分鄙夷的眼神。

      程小时大步上前,一把抓起白猫的后脖颈,冲着猫嘟嘟囔囔的:“光光,都怪你乱跑上山,害得我把人家撞到,人家都生气了,你看见没,走的那叫一个绝情!”

      光光不屑,只是一味的舔爪子。

      程小时接着嘟囔:“也不能全赖你……谁让他突然从那个破墙后面出来的……”一边说着,一边把光光抱到怀里,向着另外一个方向悠悠的走了。

      陆光从另一边的“破墙”探出半边脑袋,看见程小时抱着那只白猫嘟嘟囔囔的身影终于远去,才走出来。

      他眼圈红的厉害,手指也在轻微的发颤,几乎是跌跌撞撞的回了观星台。

      他也无心喝茶了,而是找出几本旧的不能再旧的古书,翻找着什么。

      看着看着,屋外似乎飘起雪来,寒风吹的窗棱哐哐作响,陆光起身去关窗,却看见窗外有个人,拿着两串冰糖葫芦,正朝他热情的挥手,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理会外面的人,刚关上窗,下一秒,窗外飞来两只喜鹊,什么人派遣信鸽给他送来一封封书信,窗外的绿色枝丫似是疯长,顶破了他方才关上的窗纸。观星台之外早已是一片放肆生长的春和景明。

      他开始奔跑,跑到大门口,蝉鸣声已经不绝于耳。推开门,发现台阶上放着一篮子莲藕。

      身后的层层门框开始不断后退,缩小,直到湮没在一片灼眼的红色里。枫叶铺天盖地的落下,最后成为一个停留在面前的人影。

      程小时的头发上还沾着枫叶,笑的明媚,向自己伸出手。

      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将手递给对方。

      一直都没感受到任何温度的这双手,却在那一刻感受到来自对方之间近乎滚烫的温度。

      程小时拉着他飞奔起来,跑的那么那么快,把那所本来会困他一生的观星台远远甩在身后,将那所巍峨冰冷的皇宫,那座繁华腐烂的王城,那座千年不化的神山,将一切都远远甩在身后。

      最后他们都累了,停下来,看见遥远的边陲城镇升起无数盏明灯,伴随着古拙的歌谣缓缓升起,飘摇在不见明月的夜晚,点亮了某个人枯萎已久的心。

      好像他又变回自己年幼的那些年。同样年幼的另一个孩子挡在他身前。于是哪些砸过来的石头都变成鲜花。

      他身穿着国师的祭服,端立在铺满鲜花的金车上,身骑白马的皇子在他身边护卫。

      祭典结束,高大的神龛之下,陆光听见对面的人问自己,知不知道他最害怕什么。

      “我怕你离开我。”

      “别离开我,好吗,陆光。”

      “别离开我……程小时……”陆光听见自己这样说。面前已经不是程小时的脸,而是一座尸体堆出来的山。

      陆光已经感受不到疲惫或者恐惧,只是麻木的走上那座尸山,踩着腐烂到黏腻的断手,踩着脑浆流空的空空脆脆的头盖骨,踩着折戟和残甲。

      他早就见过结局。

      山顶上是一个黑发高束起的少年将军,倚着断剑半跪在尸体堆上,面朝着圭都神山的方向,后背上是密密麻麻的箭矢。每一只的箭羽都被他的鲜血染红,已经发黑。

      陆光抬起那张脸。

      是程小时。

      身处的一切都开始崩塌,变形,扭曲。那些尸体全都站起来,摇摇晃晃的向他走来。

      “为什么要背弃神谕?”

      “为什么不守护国运?”

      “为什么要离开神山?”

      “是你导致国运变更!我们都是因你而死!!!”

      !!!!

      !!

      「二」

      陆光猛地坐直,胳膊压的发麻。自己原来不知什么时候睡过去了。

      排山倒海一般的怨念似乎还在耳边回响。

      面前的古书停在一页关于神谕的记载。

      “有天命人,生而伴溯洄之能,终身居于神山,非死不得出,国运得佑。”

      陆光从前不知道这溯洄到底是什么,只知道自从自己记事起就跟着师傅,也就是上一代国师生活在神山,从来没有出去过。

      直到自己离开,导致国运变更,程小时战死沙场之后,他才在无意识中第一次发动了溯洄。

      所谓溯洄,就是倒流光阴。

      一切回到什么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我来为你解开关于命运的必死局。

      陆光很清楚,方才的一切并不是单纯的梦。自从他溯洄之后再次重新经历,这些上一世一样的记忆就时常伴随着他,更像是一道警醒,时刻提醒着他不要忘记自己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

      他寸步不离观星台,将自己困囿在方寸之间,每时每刻都不忘从前的血泪,他一闭眼就会看见那个万箭穿心死在自己眼前的人——即使上一次他根本没有亲眼见到对方的最后一面,仅仅是在边关军报中闻见一二。

      第十年。

      这是溯洄之后的第十年。

      他本以为只要自己一辈子呆在观星台,永远不和程小时相识,就可以护住国运,避免上一世的种种发生。

      却没想到,他没有走出去的这一步,第十年,对方误打误撞的闯进来,在这片雪地上留下一串串足迹。

      一切是否会重蹈覆辙?

      陆光定了定神,给自己倒下一杯茶。

      门被轻轻叩响,两个平日里负责给他送吃食的小侍童乖巧走进来。一个梳着双鬟的侍童被屋里冷冰冰的气氛激的缩了缩脖子,才小心翼翼的开口:

      “国师大人,观星台外面来了个人,说要见你。”

      “对对对,他还拿着好吃的。”

      陆光下意识回答:“不见。”下一秒又想起了什么“慢着……请殿下进来吧。”

      观星台大的很,整体是一个高耸的祭台,祭台后是神龛,神龛后有几间屋子,便是陆光和其他一些先生平日里居住的地方。

      程小时一手拎着一大盒子酥酪,一手拎着一些冬日里难见的水果,大步的走进来,看见陆光一袭白衣,正在往香案上贡香。

      于是他就噤声在一边等陆光弄完之后,才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几案上,作揖道:“上次见不知是国师,失礼了,今日特来赔罪。”他可能心大的很,嘻嘻道:“国师哪里摔坏了就来找我,我包治。”

      陆光给程小时指了座位,慢悠悠坐下:“我早就脱离凡世,皇子殿下伤不到我。”

      程小时有些诧异道表情全都写在脸上:“国师怎么知道我的身份?”没等陆光回答,又自说自话:“不愧是国师啊!这都能算到,佩服佩服。”

      陆光倒出两杯茶,登时一阵花茶香气在屋里飘散开。

      程小时有些局促,还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小心呛到,咳的惊天动地。陆光习惯性的帮对方拍拍后背顺气,反应过来后又尴尬的收回了手。

      程小时可能比较自来熟,咳的满脸通红的同时不忘抽空对陆光说:“不是给我拍吗?怎么停了咳咳咳……”

      陆光无奈,继续帮他顺气。

      程小时话唠的厉害,和陆光似乎一见如故,亲切的很。谈天说地,总是说自己想要去皇城外头看看,最好是边塞诗里写的大漠风光。

      “我长在行宫,不如几个哥哥在宫里得脸。虽说逢年过节的也能回宫一两趟,但总在这皇城里呆着还是寡的很。诶,行宫里人都知道你呢,说你从小就守在观星台,没离开过,真的假的啊?”

      陆光喝了口茶:“嗯。从前和师傅一起,师傅羽化后便是我一人驻守。”

      程小时拿过他带来的点心:“那你也太惨了吧?会不会很无聊啊?这个我猜你应该没吃过,特别特别好吃。”

      陆光扭头看着对方几下拆开包点心的油纸皮,将那一大包点心都推到自己面前。

      陆光两辈子听的最多的话就是,能够为国守运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云云,两辈子都只有一个人问过他:

      “你会不会很无聊啊?”

      当然无聊啊,当然孤独啊。

      孤独到我基本忘记怎么和人讲话,孤独到我几乎失去对温度的感受。

      只是依旧记着你指尖滚烫的温度,直达心口。

      陆光笑了,很淡很淡的微笑,依旧被程小时捕捉到:“诶哈哈哈,你咋笑了?这个好吃吧?”

      陆光点点头,在神山千年不化的冰天雪地,他从程小时眼里看见了春天。

      程小时隔三差五就来找一次陆光。

      有时候带几盒精致的点心,有时候带上两串冰糖葫芦。他发现陆光也很挑嘴,椰蓉的点心一概不碰,莲蓉蛋黄的吃的也不多。

      陆光总是倚着门框,拿着书卷睡着。就好像在等待什么人。

      程小时总来打趣他,陆光就嘴硬的否认,有时拿几本掉渣渣的古书砸对方的头。

      初春的神山依旧冰雪茫茫,一天程小时煞有其事的登门,有些沉重的开口:“陆光。”

      陆光头也不抬:“说。”

      “光光。”

      “……说。”

      程小时要是有个狗尾巴,一定耷拉下来了:“三月的祭典,宫里那边要所有人都回去。”

      陆光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放我回来啊……”

      “谒天祭典?”

      “好像是这个名字。”

      陆光放下他擦拭了半天的香炉:“半月而已,你回宫斋戒,朝拜,沐浴,四月十五,谒天祭典在神山。”

      程小时的狗尾巴又摇起来。

      陆光叮嘱:“你少见天子……虽说是父亲,但一定要克己守礼。”

      程小时笑道:“知道了知道了。对了,你在山上太冷,我告诉你那两个侍童,给你加了两床棉被。”

      陆光摇头:“我不惧寒冷。”

      程小时:“管你呢,你看看你,大冬天下雪天连个棉裤都不穿,上次把你碰倒,我还以为你被我撞挂了呢……现在嘚瑟,小心以后老寒腿。”

      陆光:……

      程小时:“好啦好啦……怎么说我都比你大一岁吧,虽然长得比你年轻哈哈哈。你心事太重,少白头。”一边嘴上犯贱,一边张开双臂,走近陆光,紧紧抱了他一下,随即就松开了。

      陆光微微低着头,耳尖隐在发丝之间,咳了一声,问到:“你这是何意?”

      程小时爽朗道:“此一别,月余不见,好好保重。好兄弟都是这样的啊。你没听过茶楼里说书的,好兄弟都是这样的啊。”

      陆光笑着摇摇头,说:“快去吧。”

      程小时转身离开,想起什么事要嘱咐,突然转身却发现陆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正站在自己身后,张开双臂。

      ……

      “陆光……你?”

      陆光闪电一般的收手转身,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

      下一秒,程小时抱上来,在陆光耳边轻声笑着说:

      “等我回来给你带宫里的点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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