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暮小姐的糖纸往事》温辞君

4、像戒指上的蝴蝶一样自由 2

　　2024年9月9日

　　姜迟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那就是，听访谈。

　　早上洗漱的时候听，通勤的地铁上听，晚上洗碗的时候也听。

　　那些来自不同行业的女性的声音，像一根根细密的线，把她散落在生活缝隙里的注意力一点点串起来。

　　她听得很起劲。

　　这不，前段时间她刚好看到了赵姐的访谈片段，她忽然也想去簪个花。

　　但这一次，她想一个人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姜迟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她一直是一个很害怕孤独的人。

　　总觉得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街是天大的酷刑。

　　更别提一个人旅游了。

　　可人总是会变的。

　　或者说，人总是被迫学会一些事情的。

　　跟刘晨晨打电话的时候，刘晨晨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不行，你要是跑到泉州去跳海了怎么办？”

　　姜迟失笑：“我发誓我只是去旅游的。我要死还专门花动车酒店钱跑到外地去死，我是不是有病？”

　　刘晨晨沉默了几秒：“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过两天吧，9月11号。”

　　“那天我要参加同事的婚礼。”刘晨晨的语气里满是纠结，“你就不能晚两天吗？我陪你一起去。”

　　“哎呀，我一个人可以的。”姜迟笑着安慰她，“你不是一直说我现在状态很好吗？我只是想试试一个人出去走走。”

　　刘晨晨想了想，终于妥协了：“那你一定要给我发照片报备啊！每天早中晚各一次！”

　　“好好好，一天三次，我记住了。”

　　挂断电话后，姜迟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其实也不怪刘晨晨担心，她之前还一直在为许安要死要活的，满脑子都是想着怎么复合，怎么挽回。哪怕经过了几天正常的日子，但是一个害怕孤独的人忽然说要一个人去旅游，换谁都会觉得不正常。

　　可姜迟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那些非他不可的念头呢？被那日的清风吹跑了吗？

　　放弃好像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就像用叙白哥哥说的那句话来说：“破局的关键就是，我不要了。”

　　说道叙白，她已经快两个月没联系他了。

　　最后一次通话，叙白哥哥说：“你现在不需要我了，妹妹。去过你自己的生活吧，不要反复去凝望那段痛苦。你走出来的时候，就是我不再被需要的时候。”

　　她一直很听话，所以她在好好生活。

　　2024年9月11日

　　泉州。

　　这座城市简直是赵姐的痛城。

　　从高铁站到市区的路上，满街都是她的簪花照，温婉知性。

　　姜迟背着相机下了车，站在路边四处张望。

　　既然如此，那么……

　　“收集一百个赵姐”活动正式开始！

　　可惜第一天，她就想要放弃了。

　　因为——

　　太阳实在太太太毒了，九月的泉州热得像蒸笼，她感觉自己要被晒化了。

　　所以她只在酒店附近的巷子里随便逛了逛，吃了碗面线糊，逛了逛饰品店，就回酒店睡午觉了。

　　一觉醒来，天已经黑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几秒呆，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家里的床上，而是在百里之外的泉州。

　　她伸了个懒腰，突然有点想笑。

　　如果许安还在，肯定是要骂她浪费时间了。

　　之前跟许安一起去旅游的时候，他是那种出门旅游是有详细攻略的，几点起床、几点去哪个景点、几点吃饭，精确到分钟。姜迟以前觉得这样很有安全感，现在却觉得，有些旅程，就是要漫无目的地浪费才叫旅行。

　　再次想起许安，她的心里泛起了一点波澜。

　　但很快，那点波澜就平息了。

　　只是想起，并不是想念。这两者之间，隔了一整个春天。

　　姜迟简单化了个淡妆，出了门。

　　天黑了之后，燥热褪去，海风很是温柔，裹着咸湿的水汽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

　　她走到海边，没有下沙滩，只是站在人行道上，望着眼前那片辽阔的、黑沉沉的大海。

　　海面在夜色中起伏，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浪花拍打礁石的声音一波一波地传来，和远处的蝉鸣混在一起。

　　姜迟站在那里，头脑放空了很长时间。

　　大海这么广阔，这么深不可测，可在岸边看它的人，只能看到一条模糊的海平线，遥不可及的模样。

　　有些东西，远远看着就好了。

　　她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不远处，一盏暖黄色的灯亮在夜色里，像暗夜里的一颗星星。

　　她走近了才发现，是一个姑娘坐在路边画画，那是一个浑身上下充满艺术气息的姑娘。

　　画架立在面前，画布上是深夜的海景，有几棵树的影子。

　　是白天太热，所以选择晚上来画画吗？

　　姜迟好奇地停住了脚步，在她身后安静地看着。

　　那姑娘似乎有所察觉，转过头来看她。

　　“旅游？”

　　“嗯。”姜迟点点头，“你画的真好看。”

　　“那送你了。”

　　“啊？”姜迟一怔，“我，我买吧。”

　　“又不是什么名家画，买什么买。”姑娘很爽朗，笑起来露出八颗牙齿，“拿着吧，难得有人看我画这么久。”

　　“那……谢谢。”

　　“客气。”

　　姑娘转过身去，继续画她那片未完成的海。

　　姜迟拿出手机，拍了一张那姑娘的背影，给刘晨晨发过去。

　　“白嫖一幅画。”

　　刘晨晨秒回：“什么画？拍给我看看！”

　　姜迟便又拍了一张画布的正面。画布上，那片海的尽头，那盏小小的灯塔孤独地亮着。

　　过了一会儿，那姑娘画完了。她把画从画架上取下来，卷起来递给姜迟。

　　姜迟接过来，又认认真真地夸了一遍：“真的很好看。”

　　她实在找不到什么更华丽的词了。面对真正打动自己的东西，语言总是显得匮乏。

　　那姑娘笑出了声：“你是i人吧。”

　　姜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嗯。”

　　“我以前也是i人。”姑娘耸了耸肩，“后来做了几年销售，硬生生把自己掰成了e人。现在辞职了，还是喜欢安静地画画。”

　　“现在完全看不出你曾经是i人。”

　　“可能潜移默化里还是被影响了吧，哈哈。”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姜迟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姑娘重新坐回画架前，拿起画笔，继续在空白的画布上涂抹。

　　头顶那盏暖灯的光晕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里面。

　　像汪洋大海中那盏唯一的希望灯塔。

　　2024年9月12日

　　泉州。

　　姜迟起了个大早。

　　昨夜实在忍不住楼下炒饭的诱惑，大半夜跑到下面去买了一碗上来，折腾到两点才睡觉。

　　但她之所以起得来，是因为赵姐的呼唤！

　　今天她要去做赵姐同款簪花妆造！

　　姜迟顶着两个黑眼圈，素面朝天，穿着昨天随手买的白色棉布裙，带着昨天在饰品店淘来的小饰品，一对蝴蝶耳钻和一枚蝴蝶戒指。

　　她对着镜子拍了一张照片，给刘晨晨报备。

　　“今天要当一天赵姐咯！”

　　消息发出去，她背上包，打车去了浔埔村。

　　村里已经有不少游客了。满眼都是戴着簪花的女孩，五颜六色的花朵在晨光里轻轻颤动，像一片流动的花海。

　　姜迟找了一家看起来最热闹的簪花店。

　　排队，选花，上妆，盘发，插花。

　　当最后一片花瓣被插进发髻里，姜迟睁开眼睛，看着镜中那个满头簪花的自己。

　　她几乎认不出自己了。

　　镜子里的人穿着赵姐的同款红衣，乌黑的发间缀满了花朵，密密匝匝地簇拥在一起，像把一整个春天都戴在了头上。

　　妆化得很浓，眼线和腮红勾勒出一种陌生的明艳。

　　手机响了。

　　是刘晨晨的消息。

　　“要像戒指上的蝴蝶一样自由哦。”

　　她鼻子一酸，差点泪湿了好不容易画好的妆。

　　下一句。

　　“寻找艳遇哦，回来给我汇报战绩！”

　　姜迟笑出了声。

　　旁边那个帮她簪花的阿嫲见她笑得开心，以为她遇到了什么好事，操着一口闽南味的普通话问她：“美女，第一次来啊？”

　　“嗯！”

　　“玩得开心。”

　　姜迟戴着那满头的花，在浔埔村的石板路上走了很久，从村头走到海边的码头。

　　海风很大，吹得头上的花瓣簌簌作响，像在唱一首不成调的歌。

　　她举着相机，拍下了在海边卖花的阿婆，拍下了坐在石阶上剥牡蛎的妇人，拍下了一片一片开在墙角的三角梅。

　　直至午后，太阳毒辣，像是一首终曲落幕，她去卸了妆，打车回了酒店补觉。

　　自然是没有艳遇的。

　　这一趟旅程，从头到尾，都只有她自己。

　　2024年9月13日

　　回到杭州的家时，天已经黑了。

　　姜迟洗了个澡，把那幅画拿出来，用早就买好的相框仔仔细细地裱好，放在书桌上。

　　画面里，那片海已经凝固。海平面尽头的那盏灯，永远亮在那里。

　　她这一辈子大概再也不会遇见那个姑娘了。

　　但是她留给了她一幅画。

　　如果说每个经过你生命的人都会留下一样东西给你。

　　姜迟想，那些曾经在她生命里激起过滔天巨浪的人，也终将在某一天，变成海面上一个遥远的、安静的灯塔。

　　等一切风平浪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