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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劫婚 天地不可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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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安定下来,秦岫云感到浑身酸痛疲乏,伸手揉着眼眶,忽而嗅到一股血腥味。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禅仙,借着并不明晰的烛光,终于看清对方发鬓未擦净的余血。
禅仙顶着她的目光,颇为邪佞地一笑。
她迅速移开视线,阖眸佯装休憩。
“诶,醒醒,叫人上盆热汤,我要洗洗。”禅仙粗糙的手掌拍着她的面颊,刺得柔嫩的皮肤隐隐作痛。
秦岫云无法,起身唤婢女上汤,片刻后婢女将所需放在门前就退了出去。
她抬眼怯怯地看向禅仙,将干净帕子递给她。
禅仙却不接,理所当然地往榻上一坐,笑嘻嘻地说:“主子,你帮我擦。”
秦岫云哪儿会伺候人?
她怔愣着望向禅仙,见这人绝非玩笑,只抿一抿唇,心死般捏着帕子往水里探。
“啊!”她甫一碰着水,就被烫得惊呼一声,捏着钻心般刺痛的指尖小声啜泣。
她委屈得不得了,却被禅仙掐住脸颊狠狠捏了把。
“主子,你这般娇弱可经不住外头的风雨。”禅仙叹了口气,“不如把成仙秘诀告于我,我放你一命,你继续做你的才女佳人,享尽荣华富贵。”
不知哪个词刺痛了秦岫云,她慌慌张张地抓住禅仙的手,哭得稀里哗啦:“不要抛下我……这些,我都可以学。”
禅仙不语。
她便一咬牙,闪烁着泪光的眼里滑过一抹鱼死网破的决绝:“你若是出尔反尔,我便是死,也不会告诉你想要的。”
禅仙敛眸,目光危险。
忽而拍腿大笑,似乎很开怀,手下掐她的力道却更大了。
“好,好。”禅仙阴狠地盯着她笑,“小姐果然有骨气。”
禅仙将干涸的血块抹在秦岫云耳鬓、眼周、脸颊,到嘴唇处时顿了顿,忽然觉得这血脏得不行,于是趣味阑珊,摊手坐回去,说:“继续。”
秦岫云这次小心了不少,白皙的指头捏着一块抹香的手帕,轻柔地擦拭着禅仙身上的血迹。
只是手一边动,泪一边掉。
泪也婆娑,血也婆娑。
禅仙被热乎乎的伺候着,舒服得眯起眼睛,懒洋洋的模样像一头小憩的雌狮。
“你……要不要换身衣裳?”秦岫云问。
“嗯?”禅仙打了个哈欠,“不必。”
她说完,和衣上了榻,相当理直气壮地霸占掉一半的位子。
秦岫云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草草清理完身上的血迹,又检查了一遍屋内可疑的痕迹,坐在窗前独自伤怀。
她再睁眼时,只见丫鬟白芷担忧地看着自己,即刻心下一颤,往榻上瞥去,那人早已不见踪影。
“……白芷,你进来时可否看到什么人?”秦岫云开口才觉喉咙干涩,白芷连忙将茶碗抵在她唇下。
“什么人?”白芷疑惑道。
秦岫云微微松了口气,却听白芷说道:“小姐,该去梳妆洗漱了。”
“……好。”
她屏退了所有丫鬟,在氤氲的热气中眼中湿润,说不清是由于水汽亦或其它。
她将外衣褪下,忽然觉着胸前顶着什么粗糙玩意,从衣领里拿出,才发现这竟是一封短信。
上边龙飞凤舞地用指甲刻着:
一切照旧。
秦岫云捏着那张纸的手都在颤抖,耳朵连着颈侧晕红一片。
她闭了闭眼,羞愤欲死。
在她熟睡之时,禅仙用指甲刻了四个字,还将密信塞入她的胸前,那邪佞的表情指不定多么令人羞赧。
这流氓胚子!
她咬着血红的唇,不敢再看这张纸条一眼,准备出浴便烧了它。
沐浴后便是梳妆打扮,她再次穿上大红妆花缎,披着百蝶戏花金刺,腰间垂着琳琅流苏。
剩下一顶点翠镶金凤步摇,她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对着黄铜镜中的自己比了比。
“小姐,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出发了。”白芷接过步摇,细致地别入发间,“昨儿小姐惹太太生气,今早太太还在念叨,小姐要出嫁了,回来的日子眼瞅着一天比一天少……去看看老爷太太吧。”
秦岫云默然,良久答“好”。
*
昨夜死了人,今个儿的府邸里却没有半点动静。
她不知道死了谁,也不能知道死了人。
她一步一步踏在廊上,红砖玄瓦,山青水绿。
这一条廊子从未如此漫长。
行至主殿,她屏退白芷,独身进入,只见高堂上一人,金翠环身,容貌昳丽。
她双膝跪地:“女儿去青向母亲请安。”
赵母瞳孔骤然睁大,几个急喘后冷哼一声:“你怨我一辈子吧。”
秦岫云跪地不起,亦然不语。
赵母没有让她起身,她就继续跪着,岿然不动,连一丝一毫也没有松懈。
“起来吧。”赵母抹开眼角的泪沫,又说了一遍,“起来。”
秦岫云缓缓起身,语气如目光一般平静:“母亲,女儿没有怨。”
“不。”赵母神思恍惚地摇摇头,“你怨我,怨我给你取名,怨我让你出嫁,你分明就是在怨我。”
秦岫云忽的觉着心中空了一块。
母子二人竟再也无话可说,赵母擦拭着眼角泪痕,摆摆手:“出去吧。”
秦岫云应下,又跪地磕了一个头。
“母亲,今后保重。”
赵母皱起眉头略微不解,却在对上秦岫云坚定而明亮的双眸时,只剩下了颔首。
秦岫云缓缓退出主殿,唤来白芷,询问出嫁事宜是否准备妥当。
白芷讶然,很快喜笑颜开:“准备好了,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秦岫云缓缓吐出一口气,朝白芷笑了笑,“那便好。”
永和九年岁次丙午六月朔日甲子。
宜嫁娶。
天边悬着硕大的半日,金色的余晖穿刺每一片云彩,颜色稠丽得如浓艳的鲜血。
秦岫云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任由白芷哭哭唧唧地给自己披上红盖头。
“小姐,老爷今个儿有事……”白芷觑着她的脸色,怯怯地说。
“嗯。我们什么时候走?”秦岫云不甚在意道。
“快了。”白芷抹了抹眼泪,挤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小姐今天好美。”
“是么。”她想伸手抹去嘴角的浮尘,却被白芷挡下,听到小丫鬟咿咿呀呀地说:“我来帮小姐,这口脂不能抹花了……”
她稍一怔愣,将手放下。
好。
到了时辰,秦岫云踏上婚轿,一截细腕抹开轿上的帘子,凝眸望着秦府的大门。
只一眼,她便回身坐直,吩咐道:“启程吧。”
这个地方只供她活到十八岁。
至此秦去青已死。
“是。”零零散散的应和声响起,身下一颠,和着锣鼓喧天的热闹从街市中穿行。
她想将帘子撩起往外看,却被白芷制止了,于是便不再执拗。
半个时辰后,轿子缓缓停下,白芷先行下轿,又回身牵着她往下走。
繁重的婚服压着她几近喘不上气,她提着裙摆跨过汹涌着吞吐星舌的火盆,蓬勃的热气从身子底下传来,仿佛在瞬间就会将她燎烧殆尽。
她接着又跨过马鞍,被白芷以及一些陌生的丫鬟簇拥着。
她没有看她们,而是四处寻找一个身影——白芷撑着她的背,小声耳语:“小姐别回头,往前走吧。周公子在前方候着。”
她彻底怔住,猛地抓住白芷的手,惊惧地问:“没有……其它人吗?”
白芷惶恐地眼神往四处飘,声音都发颤:“什么其它人?小姐莫要戏弄奴婢。”
秦岫云遽然僵住。
这一路她都相当平静,白芷说不能抹花口脂,于是她便不去执着;白芷说不能掀帘子,于是她便不再要求。
全都可以,全都接受。
只在这一刻,她突然浑身剧烈震颤,紧绷成僵硬的线条,挣动着要甩开所有人逃跑。
骗子。
她骗我……
骗我!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瘦如枯枝却坚硬有力的臂膀圈住了她的腰。
一人俯到她耳边轻语:“主子去哪?”
秦岫云瞳孔骤然收缩,心脏搏动如强烈鼓号。
“你怎么……”她甫一转身,却见一位同样披着红纱的“郎官”。
正是禅仙。
“我怎么?”禅仙哼笑一声。
秦岫云避开她的目光,恍然意识到对方还紧紧箍着自己的腰,连忙开始挣扎。
禅仙见她实在固执,于是松了手。
二品名将周茂的脸都笑僵了,后槽牙咬得“咯咯”响,当即大喝一声:“混账!”
他作势就要上前扯掉禅仙的红盖头,被众人连连拦住,几个不认识的女人托着秦岫云往里走,急着推进下一个章程。
秦岫云也担惊受怕得不行,生怕被人发现了这红盖头下的真面目,硬是贴着禅仙贴得寸步不离。
她仔细注意着禅仙的红盖头,而劫匪本人却散漫得不成样子。
“害怕啊?”她又是那副笑嘻嘻的腔调。
二人被推搡着进入正殿,喧杂的人声才渐渐平息,只见周茂捂着脸不忍睹目。
娘子郎官皆是头披红纱,可谓世间独一份。
“一拜——天地——”
秦岫云欲抬头张望,却被一只手抵着脊椎骨弯下腰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她余光一瞥,看到禅仙还直挺挺地站着,登时两眼一黑,伸手哀哀戚戚地拽她的外袍。
禅仙纹丝不动。
她紧紧抓住那一点衣角,抬首仰望着禅仙——一个作恶多端的厉鬼,却占着至纯至善的名号,不肯跪天地,还欲求法度。
终于,禅仙一掀衣摆,凛然单膝跪地,双手撑着地面,不甘不愿地磕了头。
她连忙也跟着磕了一个。
“二拜——高堂——”
这下禅仙跪也不跪。
周茂气得头顶要冒烟儿,秦岫云连忙惶恐地磕了两下,才算是勉强揭过。
“夫妻——对拜——”
秦岫云喉头直泛酸水,面对着禅仙时,只能透过一层厚重的红纱看到另一顶不遑多让的红盖头。
她挂着泪,倏然苦笑。
这次,禅仙不跪,她也不跪。二人面面相对之际,只见禅仙朝她走来一步,接着,挑开她的盖头,躬身钻了进来。
周遭惊呼声此起彼伏,但是秦岫云已然听不见了,她见这胆大包天的亡命徒把自己头上的红纱扯去,清俊锐利的面孔骤然在眼前放大。
她害怕、惊恐被发现,便再也不能将禅仙推开,只能死死攥紧她的肩膀、抓住二人顶上最后一层布防。
接着,她听见最后一声“送入——洞房——”。
天地不可鉴,她与禅仙至此礼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