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欢喜》菱吾

6、思量 说到这

　　说到这里，迟潼倒是想起来件事。
　　云想容虽从没告知过他们有关亲生母亲的事情，但就如她和颜华一样，总归会在日常交流中有谈到对方的事情。
　　云想容的生母，应当是个风风火火、性格泼辣的女性。前世云想容的魂灯灭了后，绝不应当毫无反应，无声无息，就像是……早早死了一般。
　　不不不，这只怕是自己又胡思乱想了。
　　迟潼赶紧打住，又敷衍云想容几句。等到她走了，迟潼才以手撑着下巴，沉沉叹气。
　　虽说同师兄那般信誓旦旦地讲过大话。但没有目标、没有修为，何以报仇？
　　现在意识到这件事情也不算晚，只能说不能同上辈子一样把课业荒废了，更不因为对剑有特殊的心情就不愿意握剑。如果又被绑到魔族里整日坐着，何以逃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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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人魔混血的半人魔。本就容易心神不稳，结出魔丹，又因为一些杂七杂八的小事，整日整夜的想，更对自己宗门的人，毫不设防，才在仙盟大比上心魔显露。
　　她的心魔。
　　迟潼不由得苦笑。
　　思想这种东西，怎么样也按耐不住的。难不成对自己说一句“这辈子不能再有心魔”了，就真的不会再入魔了么？更何况她本就是魔族，假使某日灵气流通不畅，照前世一般下意识魔气运转通身，那便无可逆转，再也做不了青梧门的弟子了。
　　罢了罢了，这种事情先别想吧。
　　——你因为什么拔剑，因为什么握剑？
　　故人又在耳畔幽幽地呢喃。
　　“——吵死了！”迟潼吼道。

　　白芷捧着一盘点心，无辜地对她眨眨眼睛。
　　“……没说你。”迟潼收敛面上神色，冲她笑一笑。
　　白芷点点头，把点心放到她面前，往她身旁一坐，双腿轻轻摇晃着。
　　据说白芷是木葵在凡尘界的雪原上捡到的，根骨还算可以，被派到百霜峰上。但白芷力气太小，拿不起剑，后来也只是学了弟子的入门功法，成了百霜峰的仙童。
　　迟潼捻起一块点心便往嘴里送，碎渣掉了半个桌面也没管，她支着下巴，心不在焉地想东想西。

　　首先是重大事件。
　　蕴火之境开启，为魔族安插奸细做了准备。有十分之七的魔在此“替换”，剩下十分之三凭借着浑水摸鱼摸进人间界。
　　仙盟大比。顾名思义，仙盟召开的修仙界比武大赛。今年的由头是为那位东方楠小姐“比武招亲”。这是修仙界老传统了，不过自然不会年年都是比武招亲，只是今年东方楠小姐要嫁人而已。仙盟大比仅限个人报名参与，而她的心魔在此时被李茵茵座下的魔修揭露。
　　仙盟大比后，便是她自己受不了众矢之的，一走了之，打算孤身回到魔族。前往魔疆的道路上必定经过鬼道，故而遇见小姨和唐萤点。在魔宫里被怀疑和种蛊什么的还是别再回想了。她还真是两头不讨好啊。
　　其次是宗门几人或死亡或被害的顺序。
　　先是莫昙被引诱至荒野处被莫莲所杀——用的不知道是什么借口，事情发生后，捎口信的弟子就服毒自杀了。
　　然后是颜华接到千雾峰委托前往妖域送信——其中涉及三方势力往来，而且回想起来，那段时间里，魔族将领炎夜月也极度“鬼鬼祟祟”……但是否其中有魔族的手笔，这里还是打个问号。颜华被诬陷后遭受牢狱之苦（妖族也会有天牢这种东西？）。
　　白芷死于妖族寻仇。
　　之后便是云想容之死。此事件也疑点重重。第一，云翩翩和云无涯在此之前莫名身亡，比云想容死亡早不过两日。照她之前的看法，恐怕云想容的生母也未能逃过劫难。第二，云想容没有尸体。第三，不同于莫昙，那位捎口信的弟子大概是死侍之类的角色，云想容是被六长老虞藤唤去的目的地。——更何况而在这之后，虞藤也死了，同样没有尸体，只有熄了的魂灯。
　　云想容的事情暂且不提虞藤的话，照她此前在凡尘界的经验来看——仇杀。
　　不过，此刻不好下结论便是了。她离开青梧门后这些事情才接连发生，因此细节之类也不清不楚，这些还都是罗槐后来带她回来在路上匆忙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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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兄为什么选她？
　　明明慕容槿，才是那个更应当复活之人：拥有男女二重身份，调查来讲极度方便；修为能力方面来说，更是比她胜上不少，还是风雨楼的楼主（继承人），能掌握各种各样的情报——
　　总不能因为她能够这般说上一些大话。师兄才选她的吧？
　　还是说，这个“重来一次”的机会，有某种限制和条件？
　　迟潼晃晃脑袋，也没能听见沉闷的水声。

　　不谈师兄。既然蕴火之境已经在三个月后静静准备好了，那便迎上去拔剑。
　　无论是拿剑还是拿刀，总归是出鞘，总归是见血。屠户和剑修也无甚区别，总归是斩，总归是砍。
　　心魔又如何。入魔又如何？
　　她本就是魔了，事实不会改变。

　　师姐的熏香，还在院子里淡淡地飘。白芷双手捧着点心，像松鼠一样腮帮子很鼓。颜华送的剑穗在问月的鞘上一摆一摆。而莫昙昨日遥遥的背影，在她脑中一晃而过。
　　难道要令她视眼前不顾，要令师兄付出了某种代价的一场镜花水月，变为空欢喜？
　　——不。
　　忘忧草的涩意好似还在齿间弥漫，迟潼的眸却已经自最初发觉自己重来一次的“无所谓”般的淡淡，便为坚定。
　　说到就要做到。
　　说到就要做到。在凡尘界她整日说老爹“骗人是小狗”，她不能自己做小狗。

　　“……呼。”
　　迟潼舒出一口气，转眸看向白芷。
　　“白芷，等会吃完点心帮我收下房间？”
　　白芷“嗯嗯呜呜”地同意了。她房里总比猪圈还乱，又良久没住——从仙盟大比后就没再住过——定然是找不到任何一本功法的。
　　说白了还不是要修炼。但自己的体质还是不能暴露的，先把这些东西捡起来看。

　　好痛苦。
　　迟潼很痛苦。
　　老道在台前絮絮叨叨，迟潼一听超出大白话范畴的语言就头疼发困，此刻也不例外，又因自己的宏图伟志不得不撑着。
　　颜华和她向来是并排坐的，此刻正因“开课一刻钟了迟潼竟然还没睡着”频频将目光看向她。这很烦！
　　迟潼狠力怒掐自己大腿，连连抽着凉气，总算听进去几个字，混了半堂课。但是意识最终还是模糊了过去。

　　迟潼是被慕容槿叫醒的。
　　“呃……师姐。”她撑着胳膊肘将自己抬起来，睡眼惺忪地瞪着慕容槿。左右瞟了眼，才发觉人早就走光了，哀嚎一声趴回去。
　　“师兄，我也想回应你的期许啊，但是就是……没办法啊！”
　　“我什么时候对你有过期许了？”慕容槿微微笑道，他停了一下，大概是发觉自己这句话有所狭义，却倘然自若地没有改口。
　　“师妹居然也有想要好好读书的一日。”
　　“……受伤了。师兄。真的。”迟潼一只手捂住脸。她喃喃道：“颜华也是，喊也不喊我。”
　　慕容槿促狭地笑起来。
　　他今日依旧着女装（当然，他没有一日不着女装），一袭鹅黄短衫，瞧着颇有少女感，活泼许多。
　　百霜峰的传统弟子袍，大抵没有人真的在意。除了颜华这个实在人。
　　云想容这个大师姐带头，整日爱穿什么穿什么，穿俏的花的红的山下时兴的贵的。莫昙也没管过。
　　慕容槿这个惯爱行走在规矩之外的人自然更肆无忌惮，据说他比云想容不穿弟子袍的时间还早。只不过，瞧慕容槿的坐姿，迟潼是不太信这个说法的。
　　他向来是被要求坐有坐相、站有站相之类的云云，不似她和云想容两个野蛮生长的一般没有骨头地将腿乱摆乱放，因此背挺得很直，若有眼见的比较上一二，自然而然会发现“她”的秘密。
　　……一个坐姿如此端正之人——迟潼也只能想象是他家中有颜叔叔那般斤斤计较的人整日盯着孩子站坐姿，甚至不上手纠正就浑身不舒服。所以迟潼不太信慕容槿是个不守规矩的人。
　　喔，不过颜华的坐姿也……她将师兄和颜华比较什么呢！
　　迟潼心思又飘到九霄云外，她连忙将其扯回，“不过，师兄怎么知道我在这睡？”
　　“这个么。毕竟小师妹的赫赫功绩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慕容槿微微笑着，然后轻描淡写地揭开真相。
　　“实际上是颜华告诉我的。”
　　迟潼的面容一下子从“提心吊胆”变为“好啊我就知道是这臭小子”。
　　川剧变脸一样。慕容槿将脸扭开，下意识地忍住笑声，他在脑里回想一遍，唇又翘一翘。
　　迟潼知道自己后来被劳什子心魔乘虚而入，大概就是心法没学好的原因。但这老头讲话和口音难舍难分，更比颜叔叔还爱引经据典，她只听得头大，连自己什么时候去见的周公也不知晓。
　　只是这个颜华，随便到处乱讲也太过分了吧？不会百霜峰外的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