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欢喜》菱吾

5、师姐 迟潼把

　　迟潼把头枕在双臂上，毫无困意地盯着顶头的床帐。
　　睡不着。
　　今日剑冢一事，叫她知道师父并不如从前以为那般冷情冷血，她之前知道师父内里心软，却不知道师父连架也可以不打，站在剑冢外等两个弟子等上那么久。
　　……
　　莫莲为何要杀师父？她后来在仙盟散播的谣言定然是假。她和师父毕竟姐妹，师父内里是什么模样，她想必也清清楚楚。姐妹之间，什么深仇大恨要手刃对方，甚至要在莫昙死后，抹黑她的名声？
　　想不通。
　　迟潼作为独生女一点也不明白，但换做家里有三四个弟弟妹妹的颜华铁定更不明白。她见过颜华对小孩子笑得温柔体贴又耐心的模样，叫她犯恶心。反正她摆不出这模样，相反，还有点讨厌小孩子。指的是没教育好的那种。
　　说实话重生之后也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叫她疑惑，比如问月这是何种状况？承影又是何种状况？
　　但她的身体也同先前的自己一模一样，荒废度日又看似很认真，全是些花架子，压根没有变化。除了一些因从前入过魔，金丹中多了些魔气……
　　金丹中多了些魔气？
　　是了，她上一世魔丹已成，神魂深处也沾染魔气。哪怕一切从头来过，神魂里头的魔气却没有消失，自然也影响到金丹——问月从前是莫莲的剑，因此格外警惕也说不定。承影的话就不太明白了。
　　糟糕了。她现在才反应过来这件事情。此时此刻她岂不是如同墨黑的点滴在一盘清水里？！刚刚那一遭包括昨日时候，没有一个人察觉到她身上有魔气吗？
　　慕容槿这种懒得随时随地开着神识外放的人也就罢了。颜华和云想容的实力不低，并不是那种无法感知魔气灵气区别的修士。更何况还有师父……
　　但她尚未感觉到任何态度上的不同。师父就是师父，颜华就是颜华，慕容槿就是慕容槿。刚刚回来的时候，神智还不算太明晰，有点回想不起云想容何等状况了。但总归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
　　应该……没问题吧？
　　迟潼伸手按了按丹田的位置。那颗曾经的魔丹，此刻正稳稳妥妥地、灵气充盈地，在下丹田的位置待着。
　　她舒一口气，但是心却揪得很紧。如果魔族身份提早暴露，迟潼不知道怎么解释、更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们。但身世以曾经那种场面被赤裸裸地揭开，更是她不愿意见到的。
　　那个在仙盟大比上“揭发”她的人。
　　是千雾峰，三长老李茵茵座下。当时面生的很，但如今她可谓是脸熟。
　　明日刚好要去一趟李师叔那里。如果师叔不在就在前殿和弟子院四处转转，总归师父将她的假期批到后日，她想去哪儿去哪儿。
　　还有修为。对，修炼也要捡起来。
　　有些蛊虫和毒是单凭修为也能够逼出体外的，如果当初好好修炼，也不会在魔族那般痛苦。如果逮不到那个人，也许修为高些也能躲过仙盟的盘查。
　　……还有剑，也要练剑。
　　迟潼的耳畔突的一跳。
　　有个声音在耳旁忽然响起了。幽幽然的，不依不饶的，死了良久还要在如今缠着她的：“练剑……哈哈，迟潼，你不喜欢你的剑，你的剑，也不喜欢你。”
　　“所以它虽然忠心耿耿，却在面对强敌时也无能为力。你因为什么拔剑？又因为什么练剑？”
　　她翻过一个身，咬牙切齿地骂道：“吵死了，杨不破，死了就永远闭上嘴！”
　　白芷在隔壁的偏殿迷迷糊糊地喊道，“怎么了？”
　　迟潼自己闭上嘴。
　　……总归，要练的。

　　迷迷糊糊想了半宿，迟潼又睡到日上三竿，真成了颜华口中的猪。
　　睡眼惺忪地爬起来，被白芷催着给伤腿上完药，迟潼准备先去找点饭食。
　　结果一踏出院门，迟潼便面无表情地顿在那里。
　　……远处那个一袭红衣，火一样的女人，身上熏香的味道已经遥遥飘了过来。不是云想容是谁？
　　“怎么？潼潼见到我这么震惊？”
　　云想容见了她，“啪”一声收起扇子，三步两步踏过来，面庞上挂着对谁都一样的盈盈笑意。
　　“……那倒不是，师姐没课么？”
　　“哎呀，你休息得连时日都忘啦？今日休沐。”
　　什么？！千雾峰前殿那岂不是不上工？！
　　她表情骤变，云想容噗嗤笑起来，银铃一样的声音晃满整个院子。
　　“我听闻我前日走后你又睡了一整日，便想着今日来找你，看你是不是还在睡。结果真的睡到现在。
　　“小师弟还同我赌了你睡到几时。哎呀呀，结果输了。”
　　迟潼的注意力一下跑偏：“你们赌了多少？”
　　云想容比了个三。
　　“……三十？”迟潼估摸道。“太多了吧。”
　　云想容笑而不语。
　　“三百？？不行，必须让颜华分红！我可出了力的！”
　　云想容掩着唇咯咯笑着。“是三好不好？我瞧你也是异想天开。”
　　迟潼恼火一阵“我的睡眠居然就值这个”后，才问道：“……所以，师姐来就为这个？”
　　“啊，那倒不是。”云想容在院里石桌石凳上坐下，不慌不忙地摇着扇子。
　　“只是有个消息。我今日去爹那里探听到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想回来问问你怎么看，再告诉师父。”
　　蕴火之境？
　　“蕴火之境。三个月后，玄火门便会打开。我瞧着说话的那人言谈神神叨叨，披头散发的模样也颇像卜修，但仙盟毕竟没传消息，所以不像真的。”
　　仙盟当然没传消息，毕竟蕴火之境在书卷上有那样的名气，甚至有三把失落神武！谁会想提前传消息叫旁人早早准备修炼？仙盟的人，独吞便是独吞了。
　　仙境、秘境等寻宝之地，向来是要等仙盟传消息，而后各大大小小的门派报名参与，待寻宝之地打开后，便依照寻宝之地中宗门的积分数，按前五十/前百和百后，顺位分配所得的东西。
　　自然，前三拿到的东西是最多的。上一次开的玄天之门，就支撑着拿到次席的天乾宫活到了现在……
　　这宗门从前听都没有听闻过，但首徒弟子林幻羽声名远扬，也是他叫这个天乾宫爆了冷门。
　　据说时有人打赌秘境寻宝前三，林幻羽被那帮亏了的红眼病害得整整两年没出过门。
　　至于蕴火之境，她进仙盟的私狱蹲过大牢，自然知道这是仙盟的私心。盟主的大小姐东方楠，缠绵病榻，好不痛苦。依照惯例，首席可分配到十株百年以上的灵草，而倘若书卷中记载的没错，蕴火之境中的治病灵草，没有百中也有千种。至于失落神武，谁不眼红呢？
　　仙盟仙盟，嘴上说着好听，不过是控制了整个修仙界道路、修仙界与妖域魔疆鬼道之间负责往来的势力，还掌握明面上的违法行为。凡尘界若有魔修害人，妖兽、鬼怪作祟，也是仙盟派人或发派任务到各个宗门进行处理。
　　虽说名气大、管的范围大，但也只是名头里加个“仙”，便自以为是地以为是整个修仙界的领头了。但是——仙盟算个屁。这是她说的，不包括别人的想法。
　　不过，她的想法也可谓算是大逆不道。……只怕真正进过仙盟牢狱的人才会这般想吧，毕竟那不是什么简单的……
　　“潼潼？”
　　云想容伸手在她眼前晃晃。见她回神，才一鼓腮帮子道：“我说正经事，你倒是发起呆来了。怎么，蕴火之境里一把失落神剑，也不能叫你提起兴趣？”
　　“师姐又不是不知道，我惯不爱修炼，既然你听到这等传言，腿好之后必要每天辛苦不已。只是在心里哀叹这个而已。”
　　云想容没吭声，只是用打量的眼光上下看着迟潼。好半晌，她冷不丁道：“你听起来变了。”
　　“……什么？”
　　“罢了，当我没说过。”云想容轻飘飘揭过这个话题，反倒让迟潼内心惶惶了起来。
　　她瞄着云想容的表情，只是对方一点也叫她看不出端倪。什么变化也没有。
　　云想容性格也坐不住，在院里踱过来踱过去，她边思量着边用扇子轻敲掌心。
　　“不过那帮卜修不是一直有句俗话说，小事算不了，大事灵得很。这般的话——百霜峰惯例是要报小槿的药草、师父养剑的灵石还有杂七杂八的材料……
　　“我不晓得小师弟喜欢什么，潼潼，有空帮我问一下。若他也不知道要什么，便和师父一样了。你要什么，潼潼？”
　　哪有人连蕴火之境都不确定开不开就开始盘算奖励怎么拿的？迟潼腹诽道，但她没开口说，只是默默道：“我？我也随意——灵石和功法书卷最好了。”
　　敲扇子的声音顿了一下，云想容“嗯”一声应下，叹道：“哎呀哎呀，这么一想，我爹娘又要碰面了。希望今年我爹就别带着那帮子医修瞎掺合了。”
　　迟潼没忍住笑道：“云堂主闲不住吧。”
　　“是啊……”云想容很是惆怅。“上了年纪的老头就这样。”
　　云想容是万霖堂堂主云无涯的独女。按万霖堂的传统来说，本应当继承家业，做个医修，若做的好，便再当下一任堂主。但事情在她尚未出生的时候便出了岔子——
　　她生母是合欢宗的人。以吸食异性精气为自身修炼来源之一的合欢宗。
　　也不知道云无涯和那位素未谋面的漂亮姐姐（云想容严厉禁止别人打听）是怎么走到一起，但总而言之这般那般过后，云想容便出生了。
　　万霖堂有万霖堂的传统，而合欢宗也有合欢宗的规矩，她不能被生母养育，于是被交由到云无涯手里。
　　大男人哪里会带小孩，还是刚刚出生、还要吃奶的那种？
　　不过，云想容还是作为万霖堂的娇娇小姐长大了。
　　毕竟身世在旁人眼中极为特殊，且总有人瞧不起合欢宗——
　　云想容离家出走，投奔了青梧门。
　　如今万霖堂的继承人位置便由原本的云想容改定到了云想容的姑母，也就是云无涯的妹妹云翩翩手中。但话事权依旧在云无涯手中。
　　医修有医修的尊严，虽说攻击力在全修仙界都排不上号，但每回参与秘境寻宝的医修，大型宗门、散修总是很多。身为医修里最大头的万霖堂，自然也是要参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