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世界外勤编号1003[无限]》两碗小米辣

36、盛槐村(十四) 人皮树，童

　　两人出了屋子，恰好一阵风掠过屋角，姜莳也搓了搓胳膊，夜里还是有些冷的。

　　天幕铺着一层发亮的浅蓝，夜色还未全然褪尽，离日出应当不远了。

　　薄雾缓缓升起来，四下一片蓝白，景物都蒙在朦胧的雾气之中。

　　又是一阵冷风卷过，姜莳也微微抖擞了下肩头，耳边听到了随着风带来的空灵歌谣，童声稚嫩。

　　调子连贯，像背课文似的，轻飘飘悬在雾气里，还带着嬉笑声。

　　“你听到了吗？”钱景找着声音的源头，扭头问她。

　　“嗯。”

　　方向就在村口。

　　此时的天色已经算亮了，四周的食物可以看的清楚，高大的槐树下，薄雾弥漫，数个白衣小孩围坐在那里，摇头晃脑拍着掌，嬉笑着，脆声唱着。

　　姜莳也和钱景止步在两米开外。实则他们但凡踏一步都能破开雾气走进去，但他们现在并不想混入其中拍手唱歌。

　　场面还是可以说有些诡异的。

　　每个孩子看起来胖乎乎的，阳光烂漫，实则背坐着的面部苍白泛青，眼下挂着浓重的沉黑。分不清眼瞳的位置。嘴唇发白起皮毫无血色，唯一有点颜色的是张嘴时看到的舌头。

　　他们自顾自开心地唱着，每唱一句便咯咯咯地拍掌。歌词说不出的诡异，一句句往耳朵里钻，听的人头皮发麻，脑仁生疼。

　　“暖福笑，枯槐哭。”
　　“八尺鬼，点红烛。”
　　“纸棺睡，无灯路。”
　　“百字宴上缺一壶。”

　　来来回回无非就是这几句。

　　只是她们发现的太晚了，这些本该算提示一样的歌词，他们全经历了一遍。

　　暖福笑，是暖福村。他们确实每个人面带笑容热情洋溢。

　　枯槐哭，是说这个盛槐村吗…

　　一旁的钱景突然迈开步子向那圈围坐着的孩子们走去。

　　姜莳也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也跟着过去。

　　穿过薄雾踏入其中，孩子们还是在唱，没有介意外来的人，看样子更像是不在同一个空间。

　　钱景径直穿过孩子群，走到了树干前。

　　晨雾漫涌，将整棵古槐裹在一片乳白里。浓重的雾霭滤去了深褐树皮原本的沉色，让树身看起来浅淡朦胧，可枝桠依旧铺展得遮天蔽日，繁密的枝叶层层叠叠，蓬勃得近乎蛮横。

　　钱景缓步上前，看了它一会，手从衣兜里抽了出来，指尖轻轻抹过树干表面。姜莳也也跟上照做，同样伸手抚上粗糙的树身。

　　意料之外的触感漫上指尖。

　　没有树木该有的木刺与干裂，触到的地方竟温润柔韧，像活人皮肤的肌理，带着一丝微凉的软感。

　　联想起村民树皮般的皮肤，姜莳也心头一沉。

　　哇，这个副本有点恶心。

　　钱景抬起眼，目光顺着粗壮树干向上游走。离地数米高的树身裂开一道狭长缝隙，洞口幽深漆黑，像一道静默张开的嘴。

　　周遭的晨雾里，那空灵稚嫩的童声歌谣依旧悠悠回荡。凝神细听，歌谣之下，还藏着一道绵长平稳的呼吸声，一呼一吸，缓慢而厚重，正从那道漆黑裂口之中缓缓吐纳出来。

　　这是第三夜，天一亮就是第四天了。

　　这棵树里有东西在长。

　　并且，看样子，长了好几天了。

　　不久之前，他们躲在树下，这棵树都还是正常的，应该是只有小儿围坐唱歌谣的时候，才会出现槐树真正的模样。

　　但今天他们没打算贸然去看洞里有什么东西。

　　看天色，现在的时间走到暖福村应该就能看到日出了。

　　一夜没睡，收获颇丰。这个世界有它专属的黄金探索时段。若是循规蹈矩，日落便歇息，睡到自然醒，那些藏在暗里的细节与线索，便全都错过了。

　　回去村子里的时候，打鸣鸡还没醒。家家户户还是在安眠状态。

　　两人担心暖福村的入眠习惯不一样，轻巧开了婶子的屋门，婶子应该喜欢把一些小物件换新，因此大门打开没有一点声音。屋里很暗，里屋的门敞开了道缝隙。

　　像是半夜没关紧，被风吹开的样子。

　　尽管他们现在算是在私闯民宅，但不论何时，未知的环境都是吓人的。

　　姜莳也侧过身，透过缝隙看屋内的环境。

　　床是空的，柜门是关的，婶子…

　　…婶子是站着的。

　　看门缝前，姜莳也以为会是纸棺里躺着的，或者床上躺着的，实在不行发现她们坐起来也行，但姜莳也没料到是这样的，瞳孔骤然一缩，浑身瞬间僵住。

　　缓了几秒才重新开始思考，婶子虽然是站着的，但婶子是背过去的，没有突脸，没有动作，也没发现他们。

　　这个门缝大小下看东西，视野是受限的，再多的看不到，婶子的身位也只能看到被盲区遮挡下的左一半，头是垂着的，像是那种游戏里正在冷却期静默的鬼怪形象。

　　不知道推点门缝会不会把“怪物”苏醒。

　　屋子里很安静，除了她方才被冲击出的心跳，砰砰撞着耳膜。隐隐约约，还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动静。

　　是那种很轻的呼吸声。

　　不像人的，那声音太过厚重、太过绵长，不是短促的吞吐，反而带有些古老又滞重的节律，像是庞然巨物缓缓的吐纳。

　　随之漫进来的，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一股极干净、极清润的味道，像是潮湿新翻的泥土混着初生青草的嫩香。

　　鲜活植株独有的气息。

　　姜莳也皱了皱眉，她记得花盆都在院子里，婶子的屋内没有放养植株的地方。

　　她的视线下挪了些，想试着找找气味的源头。

　　她控制着力道，把门轻轻再敞开了点，这个缝隙大小，可以看到婶子完整的半边身子。

　　她的脚踝处，竟然盘绕着数不清的灰褐色树根与细韧藤蔓，密密麻麻，交错扭结。

　　那些根须甚至还是活的，门缝视野有限，源头不知从何而来，就这样顺着地面蜿蜒攀爬，紧紧缠裹住她的脚踝，一圈又一圈，如同扎根入土一般，将她牢牢固定在原地，像是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器物。

　　婶子本人不知能否自主呼吸，但是一呼一吸的沉闷节律，正从缠绕在她四肢的根须之间缓缓漾出，更像在替她完成吐纳。

　　方才闻到的那股草混湿泥的淡香，也正是从这些盘绕的根茎里丝丝缕缕飘散出来。

　　诡异至极。

　　那土根呢？

　　这种情况可以进去吗？

　　树根会发现他们的存在吗？

　　姜莳也满腹疑问，她扭过头招呼手，让钱景看看，等他拿主意。

　　钱景缓步走上前，姜莳也便挪开位置让出门缝这个观察点。他半垂着眼，透过门缝向内望去。神色没有太多波澜，可周身那股漫不经心的劲尽数褪去。

　　门内的场景让他不得不联想到盛槐村村口那棵古槐，和那同样在缓缓吐纳呼吸的裂口。

　　眼下不可贸然推门闯入去冒这份险。那些树根四通八达，甚至可以说横跨了两座村落。

　　不难想象，这些盘虬的根须是如何悄无声息挨家挨户钻进来，缠上村民的脚踝，将人牢牢缚住。

　　而这些被束缚住的村民，早已算不上完整意义上的活人。一想到往日里那些温和熟稔的相处，那些平日里的闲谈与温情，一入夜便会陷入这般诡异的境地。待到天明，再披上一副鲜活的假面，如常和旁人周旋，便寒意上窜，叫人头皮发麻。

　　天边已经泛起淡淡的鱼肚白，光线一点点破开夜的沉霭。

　　门缝之内，地上缠绕的根须正发生着变化。

　　原本紧紧箍住婶子脚踝的根系蔓枝，正窸窸窣窣地缓缓松动。细密的根须一点点蜷缩、退开，如同感知到日光将至，要结束这场夜间的蛰伏，向着地板缝隙之下的泥土里回撤。

　　根须摩擦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缠绕的圈数一点点变少，慢慢从她的肢体上剥离，渐渐缩回地底。

　　钱景目光一凝，低声压着嗓子提醒：“快走。”

　　姜莳也闻言，二话不说起身撤离，两人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出门缝，小心翼翼把大门复原，锁扣归位，尽量抹去方才窥探过的痕迹，转身快步折返回他们留宿的屋子。

　　一夜不眠，现在是第四天。

　　如今算是摸清了两村的诡异休眠方式，可还有一个问题萦绕在心，村长，村子里备受尊敬之辈，他又会在何处休眠。

　　这样的人物绝对是搭建诡事桥梁的主力军，根系为何可以如此精准地找到家家户户的房户，和他脱不了干系。

　　天光渐亮，巷内慢慢有了人声。屋内，钱景坐在床脚，姜莳也褪去鞋袜，抱着胳膊靠在床背，静声回想着昨晚的事。

　　钱景先开口道：“还有一个重要角色，村长，有想过吗。”

　　“当然。”姜莳也看他。

　　“具体。”钱景提问。

　　“还记得领头的那个白衣鬼吗？”姜莳也接着话头道。

　　“你认为是他？”

　　姜莳也坐直身子，认真点点头。
　　“八成把握，凌驾众人之上，还能让根系精准分布到各家各户，因为他熟知各家人头，他有全村的名单。”
　　“而那领头的白衣鬼，就拿着一本名册。”

　　钱景笑起来：“那多面鬼呢，你觉得又是什么。”

　　“那我可畅所欲言了啊，”姜莳也给目光随意安置了一处落脚点，像在回想又像在放空：“战力和体能被削弱，心理恐惧被尽数放大，少年丑根是哥哥，家家户户对我们过于和蔼，以此看来我们的身份不会是青年，应该是小孩。也正因为如此，从我们的视角出发，看什么都很高大。包括白衣鬼，包括多面鬼。”
　　“如果白衣鬼是被操控着托棺的躯壳，那多面鬼应该是唯一有魂魄的实体，他们应该是盛槐村的中年男性群体。”

　　姜莳也想了想补充了句：“那个盛槐村的阿姨，皮肤就是树皮质地，说不定内里就是具空壳，她的形态最有可能是机械托棺的白衣鬼。”

　　“所以，白衣鬼是盛槐村的中年女性。”钱景的目光落过来，慢悠悠的，却格外专注，他顺着她的逻辑道。

　　“我乱说的。”姜莳也对上他的视线，摊开手耸耸肩。

　　“我倒觉得很正确。”钱景唇角勾出一抹浅笑，眼底漫开淡淡的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