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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河滩孤影 第四章河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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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河滩孤影
阿岩搬到河滩边的看鱼棚,是在阿禾下葬后的第七天。
那棚子废弃很多年了,土墙歪了半边,茅草顶漏雨,以前是汛期看鱼的人住的。他跟大巫阿婆说,要搬过去住。
“好好的寨子不住,去那破地方干什么?”阿烈皱着眉,“仗打赢了,水也通了,以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你别胡思乱想。”
阿岩只是摇头:“我想一个人待着。”族老们劝他,说他是族里最好的陶工,窑火还等着他烧,粟田也分了最好的一块给他。他都不听。
“陶不烧了,田也不要了。”他说,“给需要的人吧。”
没人劝得动他。他简单收拾了点东西——一床干草铺,一个喝水的陶罐,还有那把缺了角的石镰,就搬去了河滩。
草棚确实破。墙缝漏风,屋顶漏雨,晚上睡觉,能看见星星。阿岩找了些泥和草,简单抹了抹墙,补了补屋顶,勉强能住人。
他每天什么都不做,就坐在棚子门口,看着渭水河从上游流下来,再往下游走。看太阳从河对岸升起来,再从身后落下去。
有人路过喊他,他不应,像没听见。族里人给他送吃的,粟饼、肉干,放在棚子门口,他也不动,放坏了就扔掉。
阿荞来过几次。每次都提着食篮,里面是热乎的粟粥,或者新做的饼。她放下东西,陪他坐一会儿,说几句话,他也只是听着,不吭声。
“阿岩哥,你总不能一辈子待在这儿。”有一回,阿荞忍不住说,“阿禾要是活着,也不想看见你这样。”
阿岩望着河水,没说话。阿禾想看见什么样?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阿禾死了,死在他面前。还有那个女人,那个孩子,都死在他面前。
他忘不掉。
大巫阿婆也来过一次。那天下午,阿婆拄着荆木杖,慢慢走到草棚前,看着坐在门口的阿岩,站了很久。
“你在罚自己。”阿婆说。阿岩没抬头,盯着脚下的沙子。“这场劫,是两族的共业,不是你一个人的错。”阿婆的声音很缓,“旱了三年,活不下去了,换谁都一样。石族若是占了下游,说不定也会打过来。”
阿岩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我欠她的。”“谁?”“那个女人,抱着孩子的那个。”阿岩抬起头,望着上游的方向,“我本来能救她。我没救。”
阿婆沉默了。河风吹过来,拂动她花白的头发。过了好一会儿,她叹了口气:“债,慢慢还。这辈子还不完,还有下辈子。轮回路上,总能遇上的。可你不能把自己困死在这儿。”
阿岩摇了摇头。他觉得还不清了。那双眼睛,每天都在他梦里出现,黑沉沉的,看着他,不说一句话。
阿婆走的时候,留下一个红陶罐,是阿岩以前烧的,上面刻着水波纹。“拿着吧。盛水用。”
阿婆走后,阿岩拿起陶罐,看了很久。以前他总觉得,渭水河的水最干净,能洗干净所有脏东西。现在他知道了,有些脏,是洗不掉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粟熟了一季又一季,河水涨了又枯,枯了又涨。寨子里的人渐渐忘了那场厮杀,日子照常过,生孩子,种粟,烧陶。偶尔提起,也只会说当年那场仗打得解气,说要不是阿烈勇猛,哪有现在的好日子。
没人再提阿岩。偶尔有人路过河滩,看见草棚门口坐着的人影,也只会摇摇头,说一句“可惜了”。
只有阿荞,还常来。她后来嫁给了族里另一个小伙子,日子过得安稳。每次来,都带着孩子,放下点吃的,坐一会儿就走。
阿岩还是老样子。坐在门口,看河水,看太阳,日复一日。
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身上的肌肉慢慢消了,皮肤晒得黝黑,像一截干枯的树干。
第二年开春,他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早上起来咳几声,没当回事。后来越来越严重,夜里咳得睡不着,还发起了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整个人瘦成了一把骨头。
族里人轮流来照顾他,送水送药,可时好时坏,总不见好。
他总说胡话。有时候喊阿禾的名字,说“哥对不住你”;有时候又很安静,睁着眼睛看草棚顶,喃喃地说“别等了”。
有天下午,他清醒了一会儿。睁开眼,看见守在旁边的阿荞。姑娘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娘了,眉眼还是温柔的,只是眼角有了细纹。
他张了张嘴,费了很大劲才说出话:“阿禾……要成亲了。”
阿荞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别过脸,擦了擦,说:“嗯。快了。”“我去不成。”阿岩的声音很轻,“你帮我告诉他,哥对不住他。没护住他。”
阿荞捂着嘴,哭出了声。阿禾已经死了一年多了,他怎么就忘了呢。
三天后,天刚亮的时候,阿岩死了。
他死在草棚的干草铺上,眼睛睁着,望着上游的方向。窗外的河水涨起来了,春天的桃花水,流得很欢,哗啦啦的,像唱一首古老的歌。
全族的人都来送他。按祖制,葬在河滩上,头朝上游,脚朝下游。那把缺了角的石镰,放在他手边。还有那个刻着水波纹的红陶罐,也一起埋了。
人们都说,阿岩心善,就是太轴了,困在旧事里走不出来。年纪轻轻就走了,可惜了。
没人知道,阿岩死前最后一刻,看见的不是河,不是草棚,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那眼里的意思,他至死都没读懂。他只知道,自己欠下了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要花很长很长的时间,慢慢去还。
他的魂魄从身体里飘出来,轻飘飘的,站在河滩上。他看着自己的坟,看着奔流的河水,看着远处的寨子。风一吹,魂魄跟着晃了晃,顺着河水的方向,慢慢飘走了。
而下游的河水里,另一缕魂魄也在飘荡。那是石族的女人,怀里抱着小小的婴孩。她的魂魄里,裹着怨,裹着恨,裹着没来得及散尽的、对孩子的执念。
河水悠悠,载着两缕魂,往岁月深处流去。
轮回的路很长。债要还,怨要解,执念要慢慢消磨。他们还会再见的。在很多很多年以后,在另一个时代,以另一种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