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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焚寨 突袭是从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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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袭是从寨口的草棚开始的。
阿烈带了两个人,摸过去点着了干草棚。火借风势,“轰”地一下就烧了起来,浓烟滚滚,裹着火星子往天上窜。
石族的寨子瞬间乱了。
男人的喝骂声、女人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喊声,混在一起,炸开在晨雾里。石族的人慌慌张张地从草屋里跑出来,衣服都没穿整齐,还没摸到武器,禾族的人就冲了上去。
厮杀声瞬间淹没了一切。
阿岩被裹挟在人群里,脑子一片空白。周围全是人影,全是喊杀声,全是血腥味。他看见有人倒在面前,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血喷在他脸上,温热的,带着腥气。
他手里的石镰挥出去,砍在什么东西上,震得虎口发麻。他不敢看,只能机械地挥着,退一步,进一步。
雾很大,火光又晃眼,他看不清对面的人是谁,只知道是石族的人,是杀阿禾的人。
混乱中,他看见了石斧。对方赤着上身,浑身是血,像头疯兽,手里的石斧劈倒了两个禾族人,眼睛红得要滴血。
“阿烈!小心!”阿岩喊了一声。
阿烈举着木矛冲了上去,两人扭打在一起。石斧确实勇猛,可架不住阿烈年轻气盛,又拼了命。几个回合下来,石斧脚下一滑,阿烈抓住机会,木矛狠狠刺出去,穿透了他的肚子。
石斧闷哼一声,轰然倒地。他的眼睛还瞪着,死死盯着天空,死不瞑目。
首领一死,石族的人更乱了。
战斗没持续多久。石族本就人少,又没防备,男人很快倒了一地。剩下的老弱妇孺,哭着往河边跑,像一群受惊的兽。
火越烧越大,草棚一间间塌下去,火星子满天飞,噼啪作响。阿岩喘着粗气站在原地,手里的石镰缺了一角,滴着血。他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燃烧的寨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就是他们要的结果吗?赢了水,赢了地,可手上沾了这么多血,以后的日子,就能安心了吗?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从火里冲了出来。
她头发散乱,衣裙烧破了几处,怀里紧紧抱着个婴儿,用身子护着,往河边跑。跑过阿岩面前时,她停了下来,抬起头,看向他。
阿岩也看着她。
女人很年轻,脸上沾着灰和血,可那双眼睛极亮,又黑又沉,像河底浸了千年的石头。她没有哭,没有喊,也没有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冷。
她怀里的婴儿哇哇地哭,声音细细的,像小猫叫。大概才三四个月大,裹在粗布里,小脸蛋皱巴巴的。
阿岩举着石镰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孩,想起了阿禾小时候。也是这么小一团,跟在他屁股后面,跌跌撞撞地跑,喊他“阿岩哥”。
他的手臂垂了下去。
他放她走。他杀不了女人,更杀不了孩子。
女人似乎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放她走。她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就要往河边跑。
可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风声。阿岩还没反应过来,一道黑影从他身侧冲过,石斧高高扬起,重重落下。
“噗”的一声。
女人哼都没哼,倒了下去。她到死都弓着身子,把婴儿护在怀里。可斧头太重,穿透了她的肩背,砸在了孩子身上。
婴儿的哭声戛然而止,像被猛地掐断的线。
是阿烈。他喘着粗气,收回石斧,脸上溅满了血,啐了一口:“愣着干什么!石族的种,留着也是祸害!斩草要除根!”
阿岩僵在原地。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女人露在外面的半张脸,眼睛还睁着,正对着他的方向。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到死都看着他。
不知道是恨,还是怨。
火在他身边烧着,热浪滚滚,可阿岩觉得浑身冰凉,像泡进了冬天的河水里,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他想开口说什么,想骂阿烈,想质问他为什么连孩子都杀。可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有什么资格质问呢?他是禾族的人,他拿着刀,他来这里,就是来杀人的。就算他没动手,他也是其中一个。
那天,石族的男人全死了。妇孺也没活下几个。大火烧了整整一天,把寨子烧成了灰烬。土坝被拆了,渭水河的水重新往下游流,哗啦啦的,像在哭。
他们赢了。他们保住了粟田,保住了寨子,以后再也不用看石族的脸色分水了。
可回去的路上,没有一个人笑。三十二个人去,二十五个人回。每个人身上都沾着血,脸上都木然的,像丢了魂。
阿岩走在最后面。他回头望了一眼,火光已经暗了,黑烟还在往上冒。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像刻在了他脑子里,怎么都挥不去。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那天起,就永远不一样了。
回到寨子那天,全族的人都在路口等。看见他们回来,看见他们身上的血,没人欢呼,也没人问胜负。女人们开始哭,压抑的、低低的哭声,在风里散开。
阿岩径直回了自己的草屋。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
身上的衣裳沾满了血,别人的,干了之后结成硬块,绷在皮肤上,又紧又痒。他不想动,就想这么坐着,坐到天荒地老。
不知道坐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阿岩哥,你在吗?”是阿荞的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
阿岩没应声。他没脸见她。阿禾死了,他替阿禾报了仇,可他手上的血,比杀阿禾的人还多。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阿荞又说:“阿禾……明天下葬。你要是难受,就别硬撑着。”
脚步声慢慢远了。阿岩抬起头,看着茅草屋顶漏进来的星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趴在地上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
后半夜,他脱下那件血衣,悄悄出了寨子,往河滩走。夜里的河水比白天大了些,哗啦啦地拍着石子,凉得刺骨。
他蹲在水里,把衣裳浸进河里,用力搓揉。血在水里散开,一丝一缕的红,顺着水流往下漂,慢慢变淡,消失在浑浊的河水里。
他搓了一遍又一遍,搓得手都磨破了皮。衣裳上的血渍淡了,可那股血腥味,像钻进了布丝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月亮升在头顶,冷白的光洒在河面上。阿岩蹲在水里,衣裳漂在水面,像一朵散开的红云。他忽然想起那个女人倒下去的样子,想起婴儿露在裹布外的小手,小小的,指尖还蜷着。
他猛地把衣裳甩在河滩上,捧起河水往脸上泼。凉水拍在脸上,可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烧得他喘不过气。
“我没杀她。”他对着河水喃喃,“我没动手。”
可没用的。他在场,他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他手里握着刀,他是这群人里的一个。他和亲手杀了她,没什么两样。
那天晚上,他在河边蹲了一夜。直到天快亮,衣裳都洗得发白了,才拿着衣裳回去。
阿禾下葬那天,天阴沉沉的。葬在寨子后面的坡地,头朝着河的方向。阿荞穿着素衣,跪在坟前,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脸色白得吓人。
阿岩站在人群最后,远远地看着。他没上前,也没说话。他觉得自己没资格。
从那天起,阿岩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