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残月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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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月高悬，清冷银辉照在丹江上，将宽阔的江面镀上一层粼粼银光。浓墨夜色下，一艘小船划开泱泱江水，留下一条长而细的波纹。
仰躺在船板上的青年面色发白，呼吸微弱，浑身浸透的衣衫紧贴皮肉，粘在一起的发丝淌着江水，顺着发梢往下滴落。
白清宇伸手探向对方颈动脉，方才他将人从水里捞出来后，经过一番施救，青年呕出大半江水，却依旧双目紧闭，深陷昏迷。
冷风掠过，白清宇见他身子微微发抖，干脆俯身伸臂穿过林奚言濡湿的后背，将人稳稳地揽在怀中，空出的手握住那截脆弱无力的手腕，一点点输送内力。
“咳，咳咳……”
白清宇俯首贴近，耳畔贴着林奚言微凉的额边，只听到他气息虚浮，苍白双唇断断续续溢出几声低弱的声音。
“冷。”
“咳咳……冷。”
好麻烦。
好可怜。
白清宇的想法在两边横跳。
以他的内力烘干林奚言的衣裳轻而易举，可是白清宇认为没有必要这么做，他救人已经是意料之举。
白清宇注视着怀里的人，视线从上往下，最后落在对方苍白的嘴唇上，突然就想起了那一处的触感。
柔软，冰冷，同时富有弹性。
此时，还在不断小声呼喊着，“冷。”
罢了。
救人救到底，白清宇近乎冷漠地想到，如果放任一晚上，明早靠岸就可以就地埋了。
那他不白费力气将人捞上来。
几息后，林奚言的衣服变得干燥又温暖，白清宇思索一番，又将自己的外衫脱了，盖在人身上。
“可别死了，林奚言。”他平铺直叙道。
“……不想死。”
这是，醒了？
白清宇挑眉。
很快，反应过来，这副魂思游离的模样，估计还未彻底清醒。
左右闲得无事，白清宇问：“为什么不想死？”
林奚言觉得自己眼皮重得很，可一听到这恼人的问题，就想要努力睁开眼睛看看是哪个讨人嫌的。
白清宇看着怀中人睫毛颤颤簌簌抖了许久，适才勉强掀开一道细窄眼缝，然而撑不住片刻，又恹恹垂下。
“死了也要上班，太痛苦了。”他闭着眼，喃喃道。
白清宇没听过上班这个词，不过不妨碍他有良好的理解能力，“没想到，林奚言你还是个好逸恶劳之人。”
林奚言有点生气，暗自攒着力气，自觉话音已然十分响亮，出口却是虚弱含糊地低语，“你这种给人当老板的当然不会明白。”
他白清宇在画舫上多自在，一派从容的模样，一看就是惯会享受的人。
白清宇辩解道：“我很忙的，门派事务上下可都指着我一个人去处理。”
“你可以把活派给别人干。”
白清宇冷笑一声，“他们干活？个个蠢笨如猪，只会气我。”
林奚言安静下来。
俄顷，他问：“我是不是……也很蠢？”
林奚言现在脑子不大清明，可还依稀记得自己前不久着了别人的道。
白清宇说：“不蠢。”
林奚言睁开眼睛，费力地去端详对方隐在阴影里的眉眼。
白清宇此刻正背对着清泠月色，银色月华将他周身轮廓覆上了一层莹白的柔光，整个人瞧上去有种难言的温柔。
“可是，我那么容易就被人家暗算了。”林奚言有些失落。
白清宇道：“有些事情不曾亲历过，不曾被教导过，自然不知该如何去应对。”
“你也太会宽慰人了。”林奚言眼眶微酸。
白清宇露出一个微笑，“说起来，我真的很想搞清楚，林奚言你究竟是何许人也？”
“暮春山野桃华灼灼，难不成你真是山中桃妖化形？一些连三岁稚子都懂的世事常理，你却一概不知，便贸然入世而行。”
一点水落在白清宇的手上，他一向心思缜密，这般情形还未预想过，难得愣神片刻。
林奚言撇开脸，半晌后，维持着这个姿势，轻声道：“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乘地铁，是要赶去上班。
可是，他不记得自己做什么工作的。合租室友是大学同学，还是发小？他有发小吗？他的老家在哪个省哪个市，父母的名字叫什么名字，他竟然一个都记不清，只余脑中一片空白。
林奚言闭上眼睛，浑身疲惫，落水脱力后的虚弱，失去记忆的茫然，越是回想越是一无所获，心底便滋生出不可名状的惶恐。
白清宇叹息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是我行事轻率，不该刻意试探你。”
林奚言不想再开口应付他，心绪几度起伏中早已耗尽了残存的气力。最后，他靠在对方温热的怀抱里，意识逐渐涣散，陷入昏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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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光熹微。
林奚言横卧在船板上，沉睡一宿后，脑袋尚且有些昏沉发胀，缓了许久，才睁开眼，将盖在脑袋上的白色外衫掀开，坐起身来。
白清宇坐在船头，听到细微动静，便转过脸来看他，两人甫一对上视线，却又一时无言。
林奚言率先开口，“……怎么不叫醒我？”
随后，他又觉得自己张口就是质问不太好。白清宇如今于他而言，是救命恩人。昨夜江面那么冷，托对方好心，林奚言第二天醒来除了睡得不大安稳，却没有着凉的迹象。
况且，对方还在他失意时，善解人意地出言宽慰。至于，后来的诘问，林奚言可以理解，对他这种来路不明的人，不盘问才奇怪嘛。
“昨晚，多谢白公子出手相救。若不是白公子，我恐怕早已殒命江中。”林奚言抬手虚拢，拱手一揖，言辞诚恳。
“不必言谢。”白清宇道，“昨日若非是我要带你上舫，你本不必遭受此番劫难。”
林奚言忙道：“怎么能这么说？世事祸福难料，是我行事大意。”
“好了，奚言兄。”白清宇温声打断，“昨夜之事一时难以说尽，不如暂且搁置，日后再论。我们先回江府。”
小船不知何时靠岸，岸边长草沾着晨间露水，远山笼着一层晓雾。
白清宇纵身一跃，利落踏上江岸青石，随后俯身伸臂，好让林奚言借力上岸。
“多谢。”
白清宇道：“不必言谢。”
相似的对话再次复现，林奚言无言，默默跟在白清宇身后。
时间一晃而过，二人沿岸步行许久，不见村落行人，四下荒无人烟，入目尽是野草蔓生。
“这里是哪？”林奚言下意识问走在前头的男人，一夜过去，对方俨然在他心目中已是十分可靠的对象。
白清宇道：“再走半盏茶时间，有一处陈姓村庄，待到了村里，咱们落脚歇息，顺带吃点东西。”
果然如他所言，不多时，零星可见几间乡野屋舍。再走，村落人声细碎，屋舍连片，缕缕炊烟顺着房檐悠悠升起，山野间萧瑟之感尽数褪去。
白清宇目标明确地走向一间屋舍，抬手叩门。
门开，露出一道缝隙。
穿着青褂子的老婆婆用浓重的乡音问：“你们是谁呀？”
“我是清宇，老人家您忘啦？”白清宇一开口，林奚言原本望着二人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他脸上。
想不到此人还有这般平易随和的一面。
“上回，在您家借宿过。”
老婆婆细细打量过，道：“哎呀，人老糊涂了，你又来借宿啊？这次别给老婆子留那么多银子了，用不上，用不上……”言罢，她颤颤巍巍转过身，房门没了人撑扶，慢慢悠悠敞开。
白清宇跨过门槛，林奚言正要紧跟而上，听他道：“别进来，屋内窄小，施展不开。”
林奚言只好站在原地。
过了一会，白清宇一手拿着水壶，一手拎把椅子走了出来。
他将椅子放在屋前空地树荫下，然后把水壶塞给林奚言，道：“稍等，婆婆家没杯子，我去拿个碗给你喝水。”
昨日白清宇还一副公子做派，今日反倒看他忙前忙后，林奚言面上掠过几分局促，有些过意不去。
林奚言接过白清宇递来的陶碗，发现还放了个馒头。
“你怎地不吃？”林奚言疑惑道。
白清宇道：“……吃不惯。”
“那就多谢白公子了。”
就在林奚言以为白清宇又要“不必言谢”时，他侧头问：“你为什么一直称我为白公子？”
林奚言眨眨眼睛，“因为，尊姓白？”
“我不是你少东家，你叫我名字便可。”白清宇道。
林奚言从善如流，“清宇。”
随后，他想起画舫是三人同行。
“江公子呢？”
白清宇微笑，“不必管他，可能昨晚就回江府了。”
林奚言还惦念着画舫昨夜发生的事情始末，可惜眼下并非追问旧事的合适时机，便将到了唇边的疑问暂且压下，转而问起：“我年龄告知于你后，你一直唤我奚言兄，倒不知你的年岁几何。”
白清宇闻言神色稍作犹豫，方才低声道出：“二十……尚且还差数月生辰。”
那不就十九，比他小四岁。
林奚言不由感慨，白清宇虽年纪尚小，行事却十分沉稳。
“你落水后身体尚未恢复，先在此处歇息，我去同村民商议，借一辆牛车代步。”白清宇见他安安静静地掰着馒头吃，适时出声。
林奚言停下动作，讪讪道：“我还没有这般娇贵。”
白清宇道：“步行还需两个时辰，沿途再无歇脚的地方，奚言兄撑得住？”
“劳驾白……清宇。”
白清宇眉峰微挑，“难不成我哪里冒犯奚言兄了，怎还唤我全名？”
“清宇多虑了。”
林奚言脸颊微热，局促一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