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主夫人今天也只想摆烂》水色依恋

25、第二十五章 夜已深

　　夜已深。

　　灯笼内燃起幽暗烛火。

　　月光落在青砖上，白茫茫一片。带着些许凉意的晚风一吹，便叫人打了个寒战。

　　苏岫云披上外衫，提着灯笼，转过空无一人的会堂，轻叩衙院一侧房屋的房门。

　　半晌，才有道不大真切的人声飘来，“谁呀？”

　　苏岫云扬声道：“是我。”

　　片刻后，门房拉开半扇门。昏黄灯影里，瞧见是县官，连忙躬身道：“苏大人？这么晚了有何事？”

　　苏岫云压低声道：“我出去一趟。”

　　门房将灯举高些，“行，大人当心夜路。”而后侧身相让。

　　苏岫云见他偷摸打着哈欠，心头一阵无言，索性快步出了衙门。

　　四下寂静，城中大半店铺早已闭门，偶有更夫远远敲梆的声响传来。

　　苏岫云沿着长河朝上游走，盈盈月色落在水中，放眼望去，倒叫他忆起了京城的月，随即忍不住叹了口长长的气。

　　他到任时日尚浅，诸多事务摸不清头绪，白日里强撑着理事，到了夜间便是烦闷难眠，万般郁结堵在胸口，恨不得撂挑子逃回京城。

　　可为了谋得这一任官职，家里上下打点，耗去不少银子，才把他送到此地。倘若真回京城，只怕父亲会亲手打断他的腿。

　　苏岫云只道，自己是进退两难。

　　思绪间，瞥见街角一家馄饨铺子还开着门，油灯悬在檐下，袅袅热气从布帘缝隙飘出来，在漆黑夜色里格外显眼。

　　店门口，店家正忙活着煮馄饨，瞧见苏岫云朝这走来，连忙招呼道：“客官想吃些什么？”

　　“你这卖馄饨的，还能有别的吃食？”

　　苏岫云边打趣，边伸手掀开布帘，温热的烟火气扑面而来。他原以为铺子里只有店家，目光一扫，却见靠窗的桌前已经坐了一人。

　　那人手肘支在案上，手掌轻托着颧骨，侧脸恰好落在油灯光晕里。灯光柔和，将他面部轮廓衬得极为好看，眉眼清艳，肌肤莹润，像是浸在温水里的玉。

　　苏岫云脚步一顿，连带着方才萦绕心头的烦乱，都停滞了一瞬。

　　那人听见帘布响动，缓缓抬眼望来，眸光恬淡，不见丝毫波澜。

　　“客官有无忌口？”

　　听到店家的声音，苏岫云适才敛了心神，道了一声无忌口后，移步到附近的木桌坐下，只是目光，仍会不经意飘向窗边那人。

　　他刚坐下不多时，店家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送到靠窗那人案头。瓷碗腾起的白雾，漫过灯下那张清绝的脸。

　　那人放下托着颧骨的手，声音轻缓，像是随意般问起，“想问问店家，这附近有什么活计能做？”

　　店家还未回话。

　　本在一旁独自闷坐的苏岫云，听见这话，心头一动，起身走过去。

　　“若是公子不嫌弃，可愿到我府上做事？”

　　林奚言闻言一怔。

　　抬眸看去，刚才进店的锦衣公子立在桌旁，双颊微红，不好意思似的。

　　“我名为苏岫云，乃本县县官，不是什么坏人。”苏岫云轻声道。

　　林奚言眼底掠过一丝讶异，连忙起身拱手。

　　苏岫云压下那点突如其来的悸动，神色自然道：“方才听闻公子想要寻事做。我县衙后院，眼下正缺一位管事，打理府中杂务。活儿不算苛重，包食宿，月例丰厚。不知公子，可愿意到我府中做事？”

　　林奚言微微躬身，言语客气却态度分明，“多谢大人垂青。只是在下初到此地，对城中情形一概不熟，官府内宅的事务繁杂，我恐难以胜任，贸然应下反会误事。这份好意，在下只能婉拒了。”

　　苏岫云心底闪过一丝失落，道：“是我唐突，公子不必惶恐。若改变主意，可随时来县衙寻我。”

　　林奚言闻言不语，将几文铜钱放在桌面上，算是结清馄饨钱。

　　“苏大人，恕我先行告辞。”

　　话音落下，那人不再停留，对着苏岫云一揖，转身走出铺子。布帘掀起又落下，哗啦一声，把店内暖光与苏岫云的目光一并隔开。

　　苏岫云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在夜色里的身影，方才那股怦然心动，此刻掺上几分空落落的怅然。

　　店家在一旁悄悄打量他，半晌不敢出声。

　　-

　　翌日。

　　日头不烈，淡淡的阳光穿过街边老树枝桠，落在石板路上。

　　林奚言沿着街道慢慢走着。

　　他今早去了城东一户人家应征蒙师。那家娘子看过他的字后，连声推脱，请他另寻出路。

　　林奚言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指尖无意识摩挲。

　　他自认胸中见识尚可，原以为做个蒙师不难，不曾想，第一关就折在笔墨上。

　　林奚言叹了口气，不再琢磨蒙师的事，转头思量起别的营生。

　　路过街角，一座两层酒楼立在路旁，门口伙计正忙着招呼客人。林奚言还没走近，楼内忽然响起一阵争执声。

　　“这菜里混了沙砾，你还要收我全款？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一个粗嗓男子拍着木桌，声量极大。

　　酒楼掌柜也不相让，叉着腰辩道：“客官说话要凭良心！后厨做菜反复淘洗，怎会有沙子？怕不是你自己落进去的，想存心赖账！”

　　大堂里食客纷纷侧目，有人起身观望，有人低声议论。争执越来越凶，男子盛怒下抬手一掀，桌上碗碟哗啦摔落，汤汁溅了一地。

　　掌柜脸色铁青，当即就要喊人把他扭去见官。

　　周遭人连忙往后避让，唯恐被卷进纷争。林奚言站在酒楼门外，悄悄往里瞧着。他原本打算进去问活计，眼下这场吵闹，怕是短时间平息不了。

　　他心中暗忖，酒楼眼下乱成这样，别说招人，能稳住场面就不错，看来这里也不是去处。

　　正纷乱间，街道那头传来整齐的靴声。两名衙役在前开路，苏岫云一身官袍紧随其后，应当是听闻有人当众斗殴闹事，特意带人过来处置。

　　苏岫云刚走到酒楼门口，目光扫过外围围观的人群，一眼便在其中捕捉到那道身影。

　　他心头微动，可惜眼下众目睽睽，还有纠纷待解决，实在不是搭话的场合。苏岫云暂时压下那点念头，抬步踏入酒楼大堂，沉声道：“都静一静，何事喧闹？”

　　原本吵嚷的厅堂，一见县官到场，喧闹声登时少了大半。

　　苏岫云依次问过掌柜与男人原委，条理清晰地问询取证。不多时，事情便断清楚了。菜里确有沙粒，掌柜疏于检点，需免掉这桌饭钱。男子掀翻桌椅损毁器物，要照价赔偿。双方各自应下，围观的人渐渐散去。

　　苏岫云吩咐衙役留下来清点破损物件，自己快步走到酒楼门口。

　　可人群中哪里还有青年的踪影。

　　苏岫云心头涌上一阵淡淡的落空。

　　待酒楼的事处理完毕，苏岫云遣走衙役，独自沿着长街往县衙走。他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怅然，脚步都比来时慢了几分，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明明远远看见了，怎么能一会就不见人？

　　转过一处岔路口，前方老槐树下的景象，猛地拽回了苏岫云的思绪。

　　几个小孩围着树干急得团团转，一只纸风筝挂在高高的枝桠上，随风飘荡。青年站在树下，踮起脚，抬手试着向上探。

　　阳光穿过槐树叶，斑驳落在他肩头。

　　过了一会，林奚言伸手摘下风筝，几个孩子立刻欢呼着围上来。他唇角微微弯起，抬手拂去衣袖上沾的尘土，把风筝递还给孩子，低声叮嘱了几句。

　　苏岫云站在几步外，静静望着这一幕，心底的空落，一点点被别的情绪填满。

　　没想到，还能在此地再次遇到他。

　　孩子们拿着风筝嬉笑跑开，树下只剩下一人。

　　林奚言正低头整理衣襟，察觉到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眼，猝然对上苏岫云的视线。

　　空气一时静了下来。

　　苏岫云定了定神，缓步上前，道：“好巧，咱们又遇见了。”

　　林奚言停顿片刻，揖礼，道：“苏大人。”

　　苏岫云视线落在他脸上，似是随口寻话，语气自然，道：“日头已近晌午，不知公子可曾用过午饭？”

　　“多谢大人关心，我已经吃过了。”林奚言语气平淡地应答道，表情带着几分疏离。

　　苏岫云顺势接话，语声中带着些许笑意，道：“那正好，我还未曾用饭。刚处理完酒楼纷争，耽搁许久，腹中早已空了。不知公子可否赏脸，陪我寻一处小店坐坐？”

　　林奚言没料到对方会这样提议，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绝。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带着走进街边的小饭店。

　　店内人不算多，二人拣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伙计快步过来，苏岫云点了几道本地的特色菜，末了特意添上一碗馄饨。

　　苏岫云看向对面的青年，道：“昨夜在馄饨铺子，我贸然开口，害得你馄饨都没能吃上。今日这碗馄饨，算是赔你的。”

　　林奚言闻言，耳尖微微一热，顿时有些尴尬。

　　他当时心中戒备，那碗馄饨没来得及吃上一口，便匆匆结账离开，没想到被这位县官大人记在了心上。

　　林奚言低声道：“大人不必挂怀，原是小事一桩。”

　　“于我不是小事。”苏岫云态度十分诚恳，“那晚是我唐突，扰了你用餐。今日正好补上，你若实在吃不下也无妨。”

　　后厨很快送上饭菜，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摆在林奚言面前，汤上浮着点点葱花。

　　苏岫云自顾自吃着饭，偶尔说几句城中趣事，气氛慢慢松快下来。

　　方才说吃过饭，不过是随口搪塞。林奚言早上只啃了一个馒头，腹中早就空了。他略一迟疑，看苏岫云并无紧盯的模样，便拿起汤匙，轻轻舀起一只馄饨送入口中。

　　鲜美的汤汁在舌尖化开，连日的疲惫，似乎都被这阵暖意抚平。

　　苏岫云悄悄抬眼。

　　见他肯动筷，眸光柔和几分，也不去戳破那句“已经吃过”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