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墨色
元 ...
-
元宝是午后来的。
他如今在纸扎铺做小工,手上总沾着浆糊,指甲缝里嵌着彩纸的碎屑。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包东西,油纸裹着,往桌上一搁,说:“陆观哥,我娘让我送来的。她腌的萝卜,说给你尝。”
陆观在桌前画画。他放下笔,把油纸包解开,里面是几块酱色的腌萝卜,味道很冲,酸里带辣。他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皱了下眉。
“太咸。”
“我娘说咸了才下饭。”元宝凑过来看他在画什么。桌上铺着一张画了一半的山水,河边柳树,远山近水。元宝看了一会儿,说:“陆观哥,你画里怎么老有人。”
陆观手一顿。
“哪儿有人。”
“这儿。”元宝伸手在画纸右下角点了点。那里有一团墨,淡淡的,远看像树影,近看却有个人的轮廓,立在岸边。
“那是树。”陆观说。
“不是树。是个人。”元宝说,“跟漂亮哥哥站得一个样。”
陆观把画纸翻过来,扣在桌上。他拍了拍手上的墨灰,说:“你话多。你娘让你送完就回去?”
“我跟我娘说了,在你这儿歇会儿。铺子里太吵。”
陆观没赶他。元宝就自己在屋里转悠。他先去看墙上挂的画,又去拨弄柜子上的砚台。陆观重新铺了张纸,继续画。元宝转了一圈,最后在门槛上坐下来。
谢沉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他走到陆观身边,把碗放在桌角。元宝抬头看见他,叫了声“漂亮哥哥”。谢沉“嗯”了一声,转身又进了灶间。
元宝坐在门槛上,看他进进出出。
过了一会儿,元宝说:“陆观哥,漂亮哥哥怎么总穿长袖。”
陆观没抬头:“天凉。”
“今天不凉啊。我都穿单衣了。”
“他怕冷。”
“那也不用把袖子拉那么低吧。都盖到手背了。”
陆观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他没接话,继续画。元宝也没再问,从口袋里掏出几根彩纸,自己叠着玩。他叠了一只兔子,又叠了一只青蛙。叠完,放在门槛上摆成一排。
日头慢慢偏了。屋里暗下来。陆观把画完的纸叠好,收进画缸。谢沉从灶间出来,手里端了两碗面。面是刚煮的,热气腾腾。他把一碗放到陆观面前,一碗自己端着,站在桌边吃。
元宝看了看,说:“漂亮哥哥不坐下吃?”
“站着舒服。”谢沉说。
元宝“哦”了一声,继续叠他的纸。他叠到一半,忽然说:“陆观哥,我前日听刘婶说,隔壁县闹了怪病。死了好几个人。她说那病传人,一传一片。”
陆观吃面的筷子顿住。
“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日。刘婶说得可吓人了。她说那病人先发高热,再咳,咳出来的东西带黑丝。”
谢沉端碗的手没动。他站在桌边,看着元宝。元宝没注意,还在叠纸。
“刘婶说,她娘家那边有人得了。她想去看看,又怕传上。”
陆观放下筷子。
“你以后少听这些。”
“为什么。”
“听了没好处。”
元宝抬起头,看着他。
“陆观哥,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没睡好。”
元宝没再问。他把叠好的纸青蛙拿起来,放在掌心吹了一口气,青蛙鼓着肚子,一动不动。元宝笑了一下,把它收进口袋。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浆糊渣。
“我走了。我娘让我早点回去。”
“路上小心。”陆观说。
元宝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谢沉。谢沉还站在桌边,端着碗,袖子拉得很低。元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跑了。
屋里静下来。陆观把面吃完了,碗推到桌角。谢沉把自己的碗也放下,收了筷子。他走到灶间去洗碗。水声响起。陆观坐在桌前,看着元宝刚才坐过的门槛。门槛上还留着几片彩纸碎屑,红红绿绿的。
谢沉洗完碗出来,站在他对面。
“他看出来了。”谢沉说。
“看出来什么。”
“我手的事。”
陆观没说话。
“元宝眼睛尖。”谢沉说,“他今天没说破,明天就忘了。可我手的事,他已经看见了。”
“看见了又怎样。”
“以后来的人,不止他一个。”
陆观抬头看他。谢沉站在暗处,人高,肩宽,把灶间门口那点光挡住。左腕的袖子垂着,遮住了手背。陆观知道那片透明已经过了腕骨。前天在腕上,昨天过了一点,今天又过了一点。他每天看,每天记。
“谢沉。”
“嗯。”
“隔壁县的事,你听见了。”
“听见了。”
“会不会传到城里来。”
谢沉没有立刻答。他走过来,在陆观对面坐下。灯还没点,屋里暗着,只有从门口透进来的一点天光。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看不太清彼此的脸。
“会。”谢沉说。
陆观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那到时候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
“你每次都说到时候再说。”
“因为现在说了没用。”谢沉说,“城里有城里的命。你有你的命。我只有一条路,就是守着你。别的我管不了。”
陆观低着头。他想起养父临终时坐在门槛上的样子。那天下雨,郎中没来。养父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他一直记着。可他今天没跟谢沉说。元宝提了隔壁县的事,他心里咯噔一下,那个念头浮上来,又被他按下去。现在说这个,太早了。早得他自己都怕。
“谢沉。”
“嗯。”
“隔壁县的事,你先别管。”
“我没管。”
“我说的是以后。以后要是有别的县来求画,你别应。”
谢沉看着他。
“我应不应,要看你画不画。”
“我不画。”
“你现在说不画。”
“我说不画就不画。”
谢沉没接话。他站起来,去把灯点上。灯亮了,屋里暖了一层。他回身看陆观。陆观还坐在桌前,手搭在膝上,低着头。灯影在他脸上晃,看不出是什么神情。
“你手,给我看看。”陆观说。
谢沉伸出左手。陆观把袖口翻上去。那片透明从腕骨一直漫到手背,边缘模糊,像墨在宣纸上慢慢晕开。陆观用指腹碰了碰。凉的。他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谢沉没动。
“比昨天大了。”陆观说。
“嗯。”
“疼不疼。”
“不疼。”
陆观把袖子放下来。放得很慢。他把袖口拉平,又拉了拉。拉完,他没有立刻松手。他握着谢沉的手腕,握了一会儿。谢沉任他握着。
“谢沉。”
“嗯。”
“隔壁县的事,我不问。你的事,我也不问。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要是不好了,得先告诉我。”
谢沉看着他。
“好。”
“别像上回那样,等我发现。”
“好。”
陆观松开手。他把灯往桌角推了推,推得远些。灯影拉长,照到门口。门槛上那几片彩纸碎屑还搁在那里,红红绿绿的,被灯照着,颜色比白天鲜。
谢沉坐在对面,手搭在膝上。左腕的袖子垂着,遮住了手背。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屋里很静,只听见灯芯烧着的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