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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你不欠我   陆观开 ...

  •   陆观开始在册上划道。
      不是那本记谢沉的小册子,是另一本。他从柜子底下翻出一本旧账,前头几页还记着陈年的墨账,他翻过去,从中间空页开始划。每天夜里入睡前,用指甲或笔尖,在纸上划一道。横平竖直,像刻的,不像写的。
      头几天谢沉没注意。后来日子久了,那页纸上的道道越来越多,密密麻麻排成几列,谢沉才看见。
      “你划这个做什么。”谢沉问。
      陆观把册子合上,往灯台底下推了推。
      “记数。”
      “记什么数。”
      “过日子。”
      谢沉没再问。他坐在对面,看陆观把册子放好,又拿过那本记他的小册子,翻到新的一页。陆观提笔,写了几个字,停了停,又补了几个字。谢沉看见他写的是“今日无事,谢沉早起烧水,粥里没放姜”。
      “你连这个也记。”谢沉说。
      “记了心安。”
      “你记得越多,以后越重。”
      “重就重。”
      谢沉不劝了。他起身去把窗关严,回来时见陆观还坐在灯下,笔悬着没落。谢沉在他对面坐下来。
      “别划了。”谢沉说。
      陆观抬眼。
      “什么。”
      “日子。别划了。”
      陆观把笔搁下,看着他。
      “我记着。过一天少一天。”
      “那就当最后一天过。”
      “我做不到。”
      谢沉看着他,没说话。灯芯烧得正稳,火苗不动。陆观忽然觉得这句话耳熟。他想了想,想起来是谢沉以前说过的。什么时候说的,想不起来了。大概是某个夜里,他因为什么事焦躁,谢沉在旁边说了这么一句。当时他没往心里去,今天谢沉又说了一遍。
      “你以前总说,人活一天就有一天的样。”陆观说。
      “是你说过。”
      “那是我以前不知天高地厚。”
      谢沉笑了一下。
      “你以前也这么说自己。”
      陆观没接。他低头看那本小册子,看自己刚才写的那行字。墨还没干透,在灯下泛着一点亮。他伸手用指腹碰了碰,沾了一点墨在手上。他没擦,就那么搓着。
      “谢沉。”
      “嗯。”
      “你会不会恨我。”
      谢沉的手在膝上停了一下。
      “恨你什么。”
      “我忘了你。”陆观说,“不记得你以前为我做过什么。你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我全不知道。你回来的这些日子,我天天在学你,学你爱吃什么,学你手凉不凉,学你磨墨放多少水。可这些都是我现在记的。以前的事,我一件都不记得。”
      谢沉听他说完。他坐得很直,肩宽,人高,把条凳占了大半。灯在他身后,照不到他的脸,只有一双眼睛在暗处亮着。
      “你本来就不欠我。”谢沉说。
      “那谁欠谁。”
      谢沉没立刻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在想要不要答。过了几息,才说:“没想过这个。”
      “现在想。”
      “想了。”谢沉说,“谁都不欠。”
      “你回来陪我。”陆观说,“你明知道自己会散,还回来。这叫什么都不欠?”
      “是我愿意。”
      “我愿意”三个字说得极稳。陆观怔了一下。
      “你愿意。”他重复了一遍。
      “嗯。”
      “你愿意,就不算欠?”
      “不算。”
      “那我呢。”陆观说,“我忘了你。我把你忘了三年。你回来,我认不出你。你站在门口笑,说‘好久不见’,我还拿扫帚打你。你愿意,可我不愿意。我不愿意忘你。”
      谢沉没有立刻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左手放在膝上,袖口盖住腕骨。屋里静了很久。灯花爆了一下,又稳下来。
      “你记得你写的那张纸吗。”谢沉说。
      “哪张。”
      “写着‘谢沉,别忘’的那张。”
      陆观喉咙动了一下。
      “记得。”
      “你那时候已经快忘了。写那张纸的时候,手在抖。写完,你把纸压在盒底,说以后要是有天真的忘了,至少还有张纸替你记着。”
      “我不记得说过这话。”
      “你不记得。我记得。”谢沉说,“那张纸你没白写。你忘了三年,可你身体还记得。你摆两副碗筷,你买两根红绳,你种白头翁。你画谁都带我的影子。你脑子忘了,手没忘。”
      陆观听到“画谁都带我的影子”,手停了一下。
      “什么影子。”
      “你屋里那几张山水。”谢沉说,“右下角,岸边,都立着一个人。远看是树,近看是人。你自己不知道。”
      陆观愣了一会儿。他想起堂屋墙上挂着的那幅旧画,去年画的,画的是城外河岸,柳树成行。他一直觉得那幅画右下角那团墨有些怪,像画坏了,又舍不得扔。原来那是个人。
      “我画的是树。”他说。
      “你画的是我。”
      陆观没说话。他把手里那本小册子合上,放到灯台底下,和那本划道的旧账并排放在一起。他做得很慢,像在安放两件贵重的东西。放好后,他站起来,走到谢沉面前。
      谢沉抬头看他。
      “你站起来。”陆观说。
      谢沉站起来了。他比陆观高出一个头,站在灯前,把光挡住。陆观没退。他伸手,把谢沉的左手拉过来。袖口往上翻,露出腕骨,还有腕骨上方那片透明。今天那片透明似乎大了一点,从两指宽扩到三指,边缘也更模糊了。陆观看了一眼,没说话。他把谢沉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你手凉。”陆观说。
      “一直凉。”
      “我给你捂。”
      陆观把自己的手覆上去。他的手也不暖,覆在谢沉掌心上,只盖住一半。谢沉的手大,掌心宽,指节硬,像一块没化完的墨。陆观的手小,手背上青筋鼓着,指腹有笔茧。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一个凉,一个也不暖。可贴久了,两边的温度就混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的。
      “你以前也给我捂过手。”谢沉说。
      “什么时候。”
      “冬天。你写完画,手冻得握不住笔,我把你手揣进怀里。你说冷,让我别碰。后来是你自己伸过来的。”
      陆观听着。他不记得这些。可他低头看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忽然觉得这个姿势很熟。他的手指下意识往里勾了勾,勾住谢沉的指节。谢沉没动,任他勾着。
      “谢沉。”
      “嗯。”
      “我不恨你。”
      “我知道。”
      “我恨我自己。”
      谢沉把他的手握紧了。
      “不用恨。”
      “不恨我难受。”
      “那就难受一会儿。”谢沉说,“难受完了,明天还得早起买豆腐。”
      陆观被他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见谢沉正看着他。谢沉的脸在灯影里,一半亮一半暗,可那双眼睛是清的。陆观忽然觉得,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清楚。清楚自己会散,清楚陆观会忘,清楚这日子过一天少一天,可他还是每天早上起来烧水,把姜挑出来,把袖子拉下去遮住腕子。他不是不怕。他是把怕收起来了,收在陆观看不见的地方。
      “你这个人。”陆观说。
      “怎么了。”
      “没什么。”陆观说,“就是想说,你这个人。”
      谢沉没接。他把陆观的手松开,走到灶间,端了一碗温水出来。水是温的,不烫不凉。他放到陆观面前。
      “喝了。”
      “我不渴。”
      “你嘴唇干了。”
      陆观低头看那碗水。碗沿上还带着谢沉手指的凉意。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水从喉咙里下去,很顺。他喝完,把碗放下。
      “谢沉。”
      “嗯。”
      “明天买豆腐,我去。”
      “我去。”
      “我去。”陆观说,“你手不能吹风。”
      谢沉看了他一会儿。
      “好。”他说,“你去。”
      陆观“嗯”了一声。他坐下来,把那本小册子又从灯台底下抽出来,翻到新的一页。他提笔,想写点什么,笔尖悬着,迟迟没落。谢沉在对面坐下,看着他。
      “写什么。”
      “不知道。”陆观说,“今天没发生什么。”
      “那就不写。”
      “不行。”陆观说,“今天得写。”
      他想了想,落笔。谢沉探过身来看,看见他在纸上写:
      “他让我别划日子了。我不划了。可我还是得记。今天没姜。”
      谢沉看完,没说话。陆观把笔搁下,合上册子,放回灯台底下。他做这些的时候,谢沉一直坐在对面。灯芯烧得很稳。院子里起了风,吹得窗纸轻轻响。两个人隔着一盏灯坐着,谁也没再开口。
      夜很深了。陆观先起身去里间。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谢沉还坐在灯下,正把灯芯往低里拨。火苗矮下去,屋里暗了一层。谢沉的脸在昏光里看不太清,只有一个轮廓,很高,很静。陆观看了两息,进去了。
      他没有关门。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谢沉坐在外间,看着那条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他坐了很久,直到那条光也灭了。他起身,先把条凳上的薄被抖开,铺好。铺完,他回头看了一眼里间那扇门。门还是虚掩着,没开,也没关。他看了一会儿,才躺下去,面朝着那扇门。
      门外,院子里那盆白头翁还没发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你不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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