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这回事》林焱焱

57、第 57 章 江驰慢慢坐

　　江驰慢慢坐直身体。
　　想立刻离开，又觉得这样太明显。想继续看电影，可是根本看不进去。
　　他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最后猛地站起来。
　　沈砚依旧没有睁眼。
　　江驰盯着他，心虚地开口：“我上楼拿个东西。”
　　睡着的人当然不会回答。
　　江驰却觉得自己这个理由十分合理，转身便走。
　　刚走两步，又折回来，把电视里原本就不怎么听得见的声音调得更低了一点。
　　做完以后，他脸色更难看了。
　　他现在还有心情怕吵醒沈砚。
　　有病。
　　江驰快步上楼。
　　他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还是冷静不下来。
　　脑子里一会儿是沈砚睡着的脸，一会儿是刚才碰到的感觉。
　　很软。
　　比枕头软。
　　“操。”
　　江驰抓了把头发。
　　现在是考虑这个的时候吗？
　　他亲了一个男的。
　　还趁人家睡着。
　　亲的还是沈砚。
　　这三件事无论拆开还是放在一起，都足够让他觉得自己可能出了什么问题。
　　江驰拿出手机。
　　通讯录往下滑了一遍，又滑回来。
　　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他犹豫了半天，按下去。
　　电话很快接通。
　　“只只？”
　　江驰的脸立刻黑了。
　　“别这么叫我。”
　　那边笑了一声。
　　“好久不打电话，一打过来就凶我。怎么了？”
　　江驰没说话。
　　电话那边有些细碎的声音，像是他妈妈正在放下手里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她又问：“出什么事了？”
　　“没事。”
　　“没事你会主动给我打电话？”
　　“我怎么不能给你打电话？”
　　“当然能，妈妈正好也想你了。”
　　江驰原本满肚子的烦躁，听见这句话，莫名安静了一点。
　　他走到床边坐下。
　　“我问你个事。”
　　“你问。”
　　“就是……”
　　江驰说了两个字，又停下来。
　　这要怎么问？
　　难道直接告诉他妈，他刚才趁沈砚睡觉亲了人家？
　　他不要脸的吗？
　　“怎么不说了？”
　　“假设。”
　　江驰强调，“我说的是假设。”
　　“好，假设。”
　　“假设有个人，不小心亲了另一个人。”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不小心？”
　　“嗯。”
　　“怎么个不小心法？走路摔倒了？”
　　“不是。”
　　“车急刹？”
　　“也不是。”
　　“那是怎么亲上的？”
　　江驰被问得烦躁：“就是离得近，然后突然想知道……算了。”
　　“想知道什么？”
　　“不重要。”
　　“你特意打电话问我，怎么会不重要？”
　　江驰沉默半天，破罐子破摔。
　　“想知道他的嘴跟枕头哪个软，行了吧？”
　　电话那边彻底没了声音。
　　江驰等了两秒。
　　“妈？”
　　“在。”
　　“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我儿子什么时候开始拿别人的嘴和枕头比较了。”
　　“我都说是假设。”
　　“嗯，妈妈也是假设着想。”
　　“……”
　　江驰觉得这通电话打错了。
　　“挂了。”
　　“等等。”
　　那边忍着笑叫住他，“比较出结果了吗？”
　　江驰的脸一下烧起来。
　　“这重要吗？”
　　“我好奇。”
　　“枕头软。”
　　他说得极快。
　　“哦。”
　　他妈妈拖长了声音，“那就是嘴更软。”
　　“……”
　　江驰闭了闭眼。
　　这个家他是一点都不想回了。
　　“行了，我挂了。”
　　“只只。”
　　这一次，电话里的语气认真了一些。
　　江驰没应，也没挂断。
　　“对方知道吗？”
　　“不知道。”
　　“你确定？”
　　“他睡着了。”
　　江驰想到沈砚闭着眼睛的样子，心里又乱起来，“而且我就碰了一下。”
　　“以后不能趁人家睡着做这种事，知道吗？”
　　“知道。”
　　他本来也没准备再做。
　　至少现在没准备。
　　电话那边停了一会儿。
　　“是那个叫沈砚的同学吗？”
　　江驰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你这半年一共跟我提过几个名字？”
　　“我什么时候跟你提他了？”
　　“上次你哥哥打电话回来，说你三句话里有两句都是沈砚。”
　　“他放屁。”
　　“你脚受伤那次，我让你回家，你怎么说的？”
　　江驰顿了一下。
　　“多大点伤，早好了。”
　　“你说不用我们管，沈砚会照顾你。”
　　“他当时正好住在这里。”
　　“为什么住在你那里？”
　　“我花钱雇他做饭。”
　　“雇了半个月？”
　　“他做得好，多雇几天怎么了？”
　　“做饭还负责照顾脚伤？”
　　“就顺手帮了两下。”江驰有点烦，“而且我那算什么伤，走路都不影响。”
　　“是不影响。那你让别人照顾你什么？”
　　“……”
　　江驰脸色一黑。
　　“我哥到底跟你们说了多少？”
　　“该说的都说了。”
　　“他是不是有病？”
　　“先别管你哥。”他妈妈忍着笑，“那今天呢？”
　　“什么今天？”
　　“他为什么又在你家？”
　　江驰张了张嘴。
　　因为他们约好了。
　　因为沈砚说想来这里待着。
　　因为他从早上七点开始就在等。
　　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江驰突然不太想说了。
　　他妈妈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过了一会儿，温和地问：“儿子，你是不是喜欢人家？”
　　江驰整个人僵住。
　　“谁喜欢他？”
　　“你不喜欢他，为什么想亲他？”
　　“我就是脑子一抽。”
　　“那你怎么不去亲别人？”
　　“……”
　　江驰答不上来。
　　房间里很安静。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到床上的枕头上。
　　就是那只被他抱着睡了好几个晚上的枕头。
　　楼下的人还躺在沙发上。
　　他早上等了三个小时。
　　人进门以后，他立刻就不烦了。
　　下午什么都没做，他却觉得比昨天到处玩还舒服。
　　刚才沈砚睡着了，他看着看着，居然想亲他。
　　这些原本散乱得毫无意义的事情，忽然被他妈妈那句话串到了一起。
　　答案就在眼前。
　　江驰却像看见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立刻移开了视线。
　　“不可能。”他说。
　　电话那边没有反驳。
　　他妈妈只是问：“那你现在为什么这么害怕？”
　　江驰握着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也安静了一会儿。
　　他妈妈没有再问。
　　过了半晌，反倒换了句话。
　　“他知道吗？”
　　江驰喉结动了动。
　　“不知道。”
　　“睡着了？”
　　“嗯。”
　　“那你现在躲楼上？”
　　“……”
　　“只只。”
　　“干嘛。”
　　“你总不能打算在人家醒以前从窗户跑了吧？”
　　江驰脸色更难看。
　　“这是我家。”
　　“哦，我忘了。”
　　他妈妈终于笑了一声。
　　江驰听得烦：“你还笑。”
　　“不笑了。”
　　她嘴上这么说，声音里那点笑意却还在。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天都塌了？”
　　“没有。”
　　“那就好。”
　　“……”
　　“喜欢个人而已。”
　　江驰一下皱眉。
　　“我没说我喜欢他。”
　　“好，你没说。”
　　他妈妈也不跟他争。
　　“那就先不说。”
　　江驰反倒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就……没别的想说？”
　　“说什么？”
　　江驰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他妈妈像是明白了。
　　“因为是男孩子？”
　　江驰没出声。
　　“那有什么。”
　　她说得太自然，江驰反而愣住。
　　“你小时候喜欢红色，大一点喜欢黑色，再大一点好像什么颜色都可以；小时候非说以后要娶隔壁那个小姑娘，过两年连人家叫什么都忘了。你现在喜欢谁，是男是女，妈妈还得先替你规定好？”
　　“……”
　　江驰黑着脸。
　　“你能不能别提我小时候。”
　　“行。”
　　“还有，我没说喜欢。”
　　“知道了。”
　　“你那个语气就是不信。”
　　“我信。”
　　“……”
　　更不信了。
　　江驰懒得跟她争，靠着门站了一会儿。
　　电话那头也没再说话。
　　过了片刻，他妈妈才问：“那他知道吗？”
　　江驰心口莫名一紧。
　　“不知道。”
　　“你确定？”
　　“他睡着了。”
　　“你亲完就跑了？”
　　“……”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难听。
　　江驰脸色顿时黑了。
　　“什么叫跑了，我就是上楼。”
　　“哦。”
　　“这是我家。”
　　“知道。”
　　“我上楼怎么能叫跑？”
　　“行，不叫跑。”他妈妈从善如流，“那你现在在自己房间里躲着？”
　　江驰：“……”
　　还是一个意思。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我现在下去怎么见他？”
　　“用眼睛见。”
　　“妈。”
　　电话那边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江驰听得更烦：“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妈？”
　　“就是亲妈才跟你说这些。”她笑完，语气倒慢慢软下来，“不然呢，你准备在楼上待到他回家？”
　　江驰没说话。
　　还真想过。
　　只是一想到沈砚醒了以后在楼下找他，又觉得更奇怪。
　　他妈妈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
　　“该下去就下去。”
　　“我不想下。”
　　“为什么？”
　　“看见他烦。”
　　“你烦的是他？”
　　江驰一下不说话了。
　　电话里安静几秒。
　　他妈妈也没拆穿，只很轻地说：“只只，想不明白就先别想。”
　　江驰皱眉。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你刚才不是还说我喜欢他？”
　　“我说我觉得。”
　　“那不还是一样。”
　　“不一样。”
　　她顿了顿。
　　“你自己喜不喜欢，你自己以后会知道，妈妈又不能钻你脑子里替你决定。”
　　江驰靠着门，没出声。
　　“反正今天太阳不会因为你亲了个人就不落山，明天学校也照样上课。”她说，“你也不用现在非得给自己想个结果出来。”
　　江驰听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问：“你真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后面那两个字说得有点含糊。
　　可她听懂了。
　　“什么奇怪？”
　　“男的。”
　　“哦。”
　　又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语气。
　　江驰等了半天，没下文。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就一个哦？”
　　“那我还得给你放串鞭炮？”
　　“……”
　　江驰被她噎得彻底没话说。
　　电话那边传来一点很轻的碰撞声，好像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到桌上。
　　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远远问了句什么。
　　他妈妈回头说：“你别管，儿子给我打电话呢。”
　　江驰顿了一下。
　　“爸在旁边？”
　　“嗯。”
　　“那你走远点。”
　　“早走远了。”
　　“他没听见吧？”
　　“没有。”
　　江驰这才松了口气。
　　下一秒又听见她说：“不过你这么大声音，再喊两句全家都能听见。”
　　“……”
　　江驰压低声音。
　　“你别跟他说。”
　　“知道。”
　　“也别跟我哥说。”
　　“知道。”
　　“尤其不能跟我哥说。”
　　他妈妈这次笑出了声。
　　“你哥怎么得罪你了？”
　　“他嘴欠。”
　　“他要知道你这么防着他，得伤心死。”
　　“让他伤。”
　　“行。”
　　她嘴上答应得痛快。
　　江驰却还是不放心。
　　“真的别说。”
　　“真的。”
　　这次她语气认真了一点。
　　“这是你的事。你不想说，妈妈不会替你说。”
　　江驰一下安静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普通的一句话，反而让他一直绷着的肩膀松了一点。
　　他低头看着地板。
　　过了一会儿，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妈妈也没趁机再问。
　　只说：“什么时候想回家了就回来。”
　　江驰一怔。
　　“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
　　她停了停。
　　“就是想你了。”
　　江驰嘴唇动了一下。
　　半天才说：“不是前几天才视频过。”
　　“视频能一样？”
　　“……”
　　“你哥前天还问，你到底准备在那边赖到什么时候。”
　　江驰立刻冷笑。
　　“他想我了？”
　　“他说没有。”
　　“那就是没有。”
　　“嗯，嘴硬这件事你们兄弟俩倒挺像。”
　　“我跟他哪里像。”
　　“哪儿都像。”
　　江驰想反驳，最后又懒得说。
　　心里刚才那团快把他逼疯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不少。
　　没有想明白。
　　沈砚还是沈砚。
　　那个吻也还是发生了。
　　可至少没像刚才那样，一想到就觉得整个人都要炸开。
　　他妈妈那边忽然问：“人还在楼下呢？”
　　“嗯。”
　　“那你还不下去？”
　　江驰刚松下来的那口气又堵回去了。
　　“……”
　　“只只。”
　　“干嘛。”
　　“别让人醒了以后发现你没了。”
　　“这是我家，我能没哪儿去。”
　　“那就下去。”
　　江驰黑着脸。
　　没动。
　　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应了一声。
　　“知道了。”
　　“乖。”
　　“我都多大了你还乖。”
　　“多大也是我儿子。”
　　江驰鼻子莫名有点酸，立刻皱眉。
　　烦死了。
　　今天所有人都跟他过不去。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点。
　　“挂了。”
　　“去吧。”
　　“你别跟别人说。”
　　“知道了，小祖宗。”
　　“妈。”
　　“真不说。”
　　江驰这才挂掉。
　　屏幕暗下去。
　　房间一下重新静了。
　　他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低头看了眼时间。
　　已经上来快二十分钟了。
　　楼下安安静静的。
　　不知道沈砚醒没醒。
　　江驰盯着门把。
　　刚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点心虚，又一点一点爬了回来。
　　几秒以后，还是拧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