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响》拾乌

4、回往 接下来

　　周遭细碎的议论声不断钻进耳朵。

　　方才操场的喧闹被远远抛在身后，燥热的风穿过走廊，吹得人皮肤发烫。谢晏舟腾出一只胳膊，手肘轻轻顶开医务室虚掩的木门。

　　“中暑了？”校医听见动静，立刻从办公桌后站起身。

　　“嗯，罚跑暴晒，体力透支，他本身就不耐热。”谢晏舟低声应答，屈膝小心地将背上的人放下来，一手稳稳托住苏亦野的腰，防止他双腿发软直接滑倒。

　　双脚落地的那一瞬，苏亦野身形晃了晃，粉红的嘴唇变得有些苍白。

　　他微微垂眸，目光安静落下来。没有过分灼热，也没有直白的探究，就那样沉沉地看着他，视线漫过他烧得泛红的耳尖、失了血色的唇，还有被汗水濡湿、垂落不停的长睫。那些藏在眼底的情绪很淡，裹着一层时隔经年的怅然。

　　苏亦野猝不及防撞上这道视线，心口猛地一缩，下意识偏开脸，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慢慢滚落。

　　“站稳了吗。”谢晏舟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怕惊扰什么似的轻。

　　苏亦野喉结动了动，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谢晏舟才缓缓松开托在他腰侧的手掌，只是手臂依旧虚虚悬在半寸之外。

　　苏亦野脚下虚浮，勉强站稳，被谢晏舟半扶着挪到靠墙的病床边坐下。后背的校服已经被汗水浸透，黏在皮肤上，浑身都提不起力气。

　　校医快步拿来冰袋，敷在苏亦野滚烫的额头上，又倒好一杯温水，递过来一盒解暑药剂。

　　“大热天硬逞什么强，之前是不是也经常热成这样？”

　　还没等苏亦野开口回话，谢晏舟的声音便在一旁响起：

　　“初一运动会暴晒晕倒过，高一军训也中暑发过低烧，只要长时间暴晒剧烈运动就容易这样。

　　连他自己都刻意模糊掉的旧事，谢晏舟竟然记得分毫不差。

　　校医愣了愣，忍不住笑起来：“哟，你这朋友倒是比本人还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认识很久了吧。”

　　苏亦野偏开头，始终不肯与他对视。

　　是啊，他们认识很久。

　　高一整整一年的同班同学，朝夕相处，那些过往，却被他死死压在心底。

　　校医看出了什么，对他们笑了笑，拿着药箱缓缓退了出去。

　　医校医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

　　带着尴尬的气氛。

　　苏亦野指尖攥紧身下床单，冰袋的凉意压下脸上的灼热，却压不住心底的别扭。
　　“你跟校医说那么多干什么，我的事我自己清楚。”他闷声开口，嗓音还带着中暑过后的沙哑。

　　谢晏舟站在病床边，垂眸看向他，目光沉静。

　　“你不清楚。”他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点无可奈何，“每一次都嘴硬死撑，非要撑到身体扛不住才肯罢休。高一，到今天，全都是这样。”

　　一字一句，戳中那些被封存的片段。

　　原来当初那些逞强、那些狼狈，从来都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记得，全都落在过谢晏舟的眼里。

　　他死死盯着地板的瓷砖缝，不肯抬眼对视，小声嘟囔：“谁要你记这么多，多管闲事。”

　　听着这口是心非的反驳，谢晏舟眼尾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声音轻得像掠过窗沿的风：

　　“嗯，我管。”

　　简单两个字落在空气里，让苏亦野的心跳莫名乱了节拍。

　　他不再说话，靠在床头，额角贴着冰袋，任由凉意一点点驱散脑袋里的昏沉。

　　谢晏舟也没有继续追问，退到窗边，安静地站着，不去打扰他，却也没有离开。

　　窗外的香樟树枝叶繁茂，阳光透过叶隙筛下斑驳光点。
　　这些和他相处的旧亿一个个浮现在脑海中。

　　时间一分一秒流淌，十多分钟过去，冰袋已经渐渐失去凉意。

　　苏亦野抬手把冰袋摘下来，放到一旁托盘，脸色总算恢复大半，眩晕感基本消散。

　　他撑着床沿慢慢站起身，身上依旧残留一丝虚软。

　　“可以回班了。”

　　谢晏舟闻声回头，目光仔细扫过他的脸色，确认确实好转，才微微颔首。

　　“走吧。”

　　苏亦野伸手拉开医务室的房门，外面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走廊上人来人往。

　　苏亦野下意识绷紧肩膀，只想快点离开脚步不由得加快。
　　谢晏舟跟在他身侧，刻意拉开一小段距离，不去过分贴近，却始终留意着他的步伐，提防他再度发软。

　　两人顺着走廊往教室方向走，刚转过拐角，两道身影立刻迎了上来。

　　是周扬和林骁。

　　周扬早就等得心急，一步上前直接攥住苏亦野的胳膊，压着声音，满眼写满震惊与不解。
　　“亦野！你身体怎么样？还有一件事我必须问你——你和谢晏舟，高一原来是同班同学？我们从小玩到大，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从来没跟我提过半句？”

　　林骁站在周扬身后，没有出声，只是安静看着苏亦野，等待他的回答。

　　教室后门就在不远处，这边的动静，已经引得教室里几个同学侧目，两个女生伏在课桌边，嘴唇微抿，不动声色留意这边的状况，没有凑上来，却没有移开目光。

　　被当众戳破埋藏许久的过往，苏亦野的身体瞬间僵住。

　　旧忆被掀开一角，那些尘封的羁绊，就这样猝不及防，落回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