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讨苦吃》花夢月

7、Chapter.07 瞬息万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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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青和冯成又在附近转了会儿，往车的方向走，第六感发挥作用，时青低头躲避水坑，如有所觉抬起眼。

　　只见劈开绿色林海的黄土路上迎面走来一个黑色雨披。时青拿手肘碰一下冯成的胳膊，后者同样看清来人。

　　时青挽住冯成的手臂，压低声音说：“荒山野岭不明人物，如果对方来者不善，你打得过吧？”

　　“我是被害妄想，不是眼睛瞎。”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太。冯成无奈。

　　“好歹把车停到安全地界，放这里不怕被坏心的人顺走东西。”

　　热心肠的老阿婆骑三轮车路过，眼见一辆轿车停靠路边，恐怕车主人遇险，上前查看，发现车里没人，等了会儿仍然不见人，阿婆说：“假使再晚看见你们一分钟，我就要报警。谁知道是不是有杀人犯害了人开车跑这里抛尸，最后连车也丢下。树林子里啥都没有，你两个小年轻跑这儿来做什么？”

　　时青面不改色胡说八道：“私奔。”

　　阿婆一怔，紧跟着问：“啥年代了还私奔，你两个家里人知道吗？”

　　时青飞快瞟了眼身旁保持沉默的人，点点头说：“通过电话。”

　　阿婆“害”了声，说：“这不就是出去旅游吗，讲什么私奔，吓我一跳，以为你俩离家出走。你多大了？”

　　时青说：“二十。”

　　“这么年轻。”眼看太阳将落山，阿婆关切地问，“找到住处没有？”

　　时青摇头。

　　阿婆看来很喜欢和年轻人聊天，极力邀请时青和冯成到家中借住，解释说儿子儿媳都在城里，好几间空房。时青问房费多少，阿婆大方挥手：“要什么房费，我和你们大娘年轻时候都在镇里的小学教书，打退休以后少有机会和年轻人接触，家里就我们两个，你们来了正可以给空屋添些人气。”

　　时青待要答应，冯成换了只手撑伞，空出来的手握住她的。

　　冯成没说话，时青猜到她心中所想。她担心阿婆是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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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婆骑改装后带雨棚的三轮车在前面带路，时青和冯成开车跟在后面。

　　冯成眼睛看着前路，语调平平，听起来并非赞赏：“你胆子很大。”

　　时青靠实副驾驶椅背，透过前挡风玻璃观赏雨中风景，说道：“这世上好人多，你如果事事小心，与人相交如履薄冰，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冯成问：“不怕我骗你？”

　　时青没能跟上：“嗯？”

　　冯成说：“你的第一次，跟我这样一个人，不觉得吃亏吗？”

　　时青拉下副驾驶遮阳板，裤子口袋里掏出金枝形状的发卡，对照长方形的镜子，把额前掉落的发往左后撩了撩夹住，形象得体，收起挡板说：“你一没病，二没要我的钱，三刚好我对你感兴趣，算下来吃亏的是你。”

　　冯成说：“这笔账不能这么算。”

　　时青虚心求教：“那要怎么算？”

　　冯成沉默。

　　时青说出自己的想法：“我不想留下遗憾。人的寿命只有几十年，有可能哪一天我出意外死掉。你拒绝我，但是没拉黑我，我每天都能看到你的最新动态，不就是让我等你的意思吗？”

　　冯成说：“有可能我没那个意思，单纯觉得你有意思，想玩你。”

　　时青说：“各取所需。两年你没考虑清楚，我也会换别人。”

　　冯成一生气就爱舔嘴唇，程度严重拿牙齿咬，瞥眼看过去，果然生气了。时青选择再添一把火：“我不能等你一辈子。我也有自己的生活。”

　　冯成有些生气：“这是一件很难理解的事吗？按照正常人谈恋爱的逻辑，你应该先追求我，和我培养感情，再跟我表白，然后我俩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一句话没说，你上来就问我能不能……在你心里我那么随便？”

　　时青没有半点反省的意思，直截了当地说：“太麻烦了。我讨厌麻烦。”

　　冯成无言以对。

　　时青有自己的一套价值观和逻辑体系，任谁都劝说不动。

　　未免矛盾激化不好收场，时青适时出声：“冯成真，我和你不是刚认识的新朋友，我们做过五年同学，朝夕相处，你如果喜欢我，肯定对我早有心思；如果不喜欢，我追你就是骚扰。”

　　很能说服人的理由。

　　倘若她讨厌她，她的这份喜欢对她的的确确只可能是困扰，但是，“有可能我对你介于喜欢和不喜欢之间，单纯不了解，没有感觉。”

　　“没有感觉？”时青不自觉提高了语调，“感觉没办法培养，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如果我早知道你对我没有感觉，我连问都不会问你。没有感觉，你便不会想要迁就我，就算我追到你，很快你也会厌弃我。”

　　哪来的一套破烂理论。

　　冯成忍不下去，将自己的真实想法全盘托出：“我比你大一岁，整整十个月，你起码成年了再来问我！”

　　“农历十月初三，阳历十一月十七，我问你的那天，距离我成年生日不足一个月。”时青听出冯成的话外音，略感意外，“你拒绝我因为我未成年？”

　　冯成避而不答：“我知道你生日，但我是畜生吗，盯着你成年那天找你？”

　　时青笑：“高考结束，不算早恋了。”

　　冯成说：“你十七岁。”

　　时青说：“周岁十七，虚岁我有十九。”

　　“十九？”冯成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请问道，“您家虚岁怎么算？”

　　时青说：“今年哪一年，我多少岁。”

　　冯成心底只觉荒唐：“照你这么算，你今年二十，比我还大一岁？”

　　时青语调轻快地嗯了声：“你可以叫我姐姐。”

　　冯成沉默着自我反省，过了许久吐露一句：“我有种罪恶感。”

　　时青侧目：“什么罪？”

　　村庄以外，绿树农田之间坐落着一栋自建的二层小洋楼。

　　阿婆下车拉开两扇铁大门，指挥冯成将车开进庭院。进门右手边是车库，卷帘门升起，两旁架子堆有各种杂物。停车熄火，冯成解开安全带。

　　冯成说：“之前感觉不强烈，刚刚聊天我发现，你才十八岁。”

　　“你我同年，相差不过十个月，别说得好像你年长我很多。”时青不满冯成提及两人的年龄差，“因为你以前谈的都是姐姐，觉得我幼稚了是吗？”

　　冯成失笑：“孟时青，你怎么这么可爱，我哪句话说你幼稚了？”

　　时青冷漠地没有回话，拉开车门下车。

　　车库被她们霸占，阿婆将三轮车暂停廊下。进到室内，另有一个和阿婆差不多年龄的老大娘招待两人，问想喝什么，时青说白开水就行。

　　倒了两杯，大娘又推给她们一人一盒纯牛奶。

　　阿婆同大娘说明情况，大娘去二楼替两位年轻访客整理卧室。

　　阿婆热情地说：“你们两个坐着，我去烧饭，晚上咱一块儿吃。”

　　阿婆走进厨房带上门，空旷的客厅只剩时青和冯成。

　　时青说：“我不明白你的罪恶。”

　　冯成侧着身子看时青：“你年龄太小了。”越看罪恶感越强。

　　十八岁、十九岁，合适又般配，非常美好的恋爱年龄，但她为什么总有种污染了时青的愧疚？

　　“你第一次谈恋爱是几岁？”时青摘掉背包的肩带，将包放到腿上，拉开拉链，低头确认随身物品是否齐全。

　　笔记本电脑、手机、充电器、充电宝、速写本、水杯、湿巾、卫生巾、卫生纸、现金、其他一些零散物件，都是出门必带。

　　冯成歪头察看时青的脸色，保险起见，先问了一句：“我可以说吗？”

　　时青垂着眼面无表情：“不可以。”

　　冯成眉梢一挑，玩味地笑：“不让说，你为什么问我呀？”

　　“我问你你就要说？”以后她也是其中一员，另有一个人站到冯成女朋友的位置，提出相似的问题：你上次恋爱是什么时候。时青心中不快：“这属于别人的隐私，未经别人许可，哪怕我是你现在的女朋友，你也不该告诉我。”

　　冯成感叹：“你好矛盾。”

　　时青停住翻包的动作，扭头看向冯成，犹豫地问：“很让人讨厌吗？”

　　冯成不以为然地说：“讨厌与否，取决于你问的人是谁。问我，我当然不讨厌，这是你的性格，我既然答应做你的女朋友，享受了作为你女朋友的权力好处，就得接受你的另一面，承担这份责任义务。孟时青，你不用怕麻烦我，女朋友就是用来烦的，我长嘴了，不喜欢我肯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时青重新低下头：“只有面对你我才这样。”

　　“我知道，我明白，你提醒过我，一旦和你确认恋爱关系，你就会忍不住讨厌我、虐待我，没关系的，我受虐狂，你想怎么样对我都可以。”冯成说完自己先笑了，身体后仰靠在沙发，黏黏糊糊地叫了一声，“孟时青。”

　　时青嗯了一声。

　　冯成说：“我爱死你了。”

　　时青停住。

　　冯成勾起手指轻轻拉了拉时青的衣角，软着声音，带一点撒娇的意味，说道：“孟时青，下半辈子你养我吧，我这个人太懒了，什么都不想干。”

　　时青说：“可以。”

　　“可以？”意料之外的答案，冯成直起腰，“答应得这么爽快？我还没说完呢，我想在你身边做个废物，全然依附于你的寄生虫，也不给你生孩子，纯玩，你重新回答。”

　　“恋爱期间养你是我的责任。只要我还喜欢你，你想怎么样都可以。”时青站起身，单肩背包，低眼问她的女朋友，“去楼上看看吗？”

　　冯成起身跟上。

　　冯成声音里带着喜悦道：“你别诱惑我，孟时青，那样你太亏了。”

　　时青将要迈出的右脚滞住。停在第二级台阶，时青回过身，目光沉静，定定望着还未踏上台阶的冯成，真心实意道：“爱一个人没有吃亏的说法。我不轻易和别人确立恋爱关系，既然做了决定，对方肯定是我喜欢的。满足爱人的需要，这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冯成问：“你的爱没有条件？”

　　时青说：“无条件但是瞬息万变，有可能哪天我一觉醒来对你失去兴趣。你不用觉得亏欠我，你好好活着，以干净的样貌站到我面前，有脑子和我对话交流，自由就是你给我最大的回报。”

　　冯成舌尖轻蹭下唇，挑重点问：“你要自由？”

　　时青转身拾阶而上：“对现阶段的孟时青而言，自由大于一切。”

　　冯成一次迈两个台阶，很快和时青站到同一级。说了一大堆，没有一句是她爱听的，不过没关系，现在两个人在一起，考虑那么多干嘛。

　　冯成拉住时青的手臂，转身将人压着墙上。一口不够，两口。

　　两口不够，舌吻。

　　时青额角落下黑线，楼上楼下都有人，压低声音制止：“冯成真。”

　　冯成搂紧时青的腰，另只手固定时青的下巴，舌尖探进时青唇缝，有理有据地说：“我抓紧时间享受，哪天你对我失去兴趣，不要我了。”

　　时青被逗笑：“我好佩服你。”

　　冯成头枕在时青肩膀，突然沉默，止不住的眼泪往下流：“我好累呀，孟时青，我一点都不想去我家那破烂集团上班，跟那么多人打交道，成天说一些丧良心的话，伪人一样，他们排挤我，背地里说我坏话，被我听见了。”

　　时青抬手回抱冯成，轻声安慰说：“谁说你坏话，有时间你带我认一下人，我帮你教训他们。”

　　“你帮我教训？”冯成破涕为笑，直起腰，“你衣服被我哭湿了。”

　　“本来就脏了，等会儿换一件。”时青不在意地说，“我最近对命理学感兴趣，刚好缺实验对象。”

　　冯成笑得更开心了，饶有兴致地问：“你帮我画个圈圈诅咒他们？”

　　时青认真地说：“这只是精神层面，物质层面他们当然也要受惩罚。”

　　冯成突然有些怕了，换到时青另一边肩膀趴着，声音里饱含痛苦说：“算了，别搞这些有的没的，没灵验还好，灵验了你也要遭到反噬吧。之前我家请过这方面的，说是专家，我唯物主义，不信这个，算算运势、看看风水还行，七十岁的老头儿，人家都不敢接这种害人的活儿，说有影响。”

　　时青不放在心上说：“玩玩而已，我也信唯物主义，不可能有反噬。”

　　冯成态度强硬：“不行！”

　　时青退让一步说：“那好吧。我只在物质层面打击他们一下。”

　　冯成抬起头看着时青深褐色的眼睛，皱眉说：“你像个地痞流氓。”

　　时青淡然认下：“很高的评价。”

　　冯成问：“你想怎么打击，上门威胁？套麻袋揍一顿？”

　　时青语气平和地说：“现在是法治社会，我当然是拿起法律的武器。”

　　冯成问：“背地里骂人犯法？”

　　时青摇了摇头说：“有可能他们犯了别的法。只要是人，就有人性的恶，满大街都是人，满大街都是变态，只看那人隐藏得深或浅。现在没犯，不代表以后不会犯。我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不能钓鱼执法，孟时青，你妈妈是律师，这方面你比我清楚才对。”冯成捧着时青的脸，“你呢，是我的女朋友，负责给我提供精神支持，剩下的交给我自己处理，处理不好我再向你求助，别做一些让我为难的事，行吗？”

　　时青嗯了一声，犹豫两秒，再说：“实践出真知，我就是想拿他们——”

　　话说一半嘴巴被堵住。

　　冯成阴沉地命令道：“你现在学艺不精，等你哪天精了再去搞那些东西。我不信，但是我不想失去你。”

　　时青垂下眼睑，说：“我知道了。”

　　冯成一见赶紧说：“我不是在凶你，宝贝，我担心连累你，你好好的一个人，被我带坏了怎么办？”

　　时青沉闷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了。”推开挡路的人继续往楼上走。

　　冯成原地愣怔两秒，追上去问：“孟时青你不开心，为什么？”

　　时青坦率地说：“现在的我太弱了。当然我希望我变强不是为了替你报仇或者怎样，那也是欺压别人。我有很多不足，人格上，还有体能上。”

　　“你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冯成问，“这个问题不好回答，我换种说法吧，你理想中的自己是什么样的？”

　　时青说：“我想成为一个，接近神的人。神是全知全能的人，这不仅仅是我理想中的自己，更是人类理想中的自己。人类是一个整体。”

　　接近神的人……圣母玛利亚？

　　冯成感觉自己的脑细胞不够用了。

　　“孟时青你答应我，不搞那些。”冯成回到原来的话题，“听到没有？”

　　“听到了，我答应你。”时青无精打采地说，“都是假的……”

　　“假的也不行！”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