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讨苦吃》花夢月

5、Chapter.05 承天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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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顶楼天台，四下里没有灯，不过有星月的光，勉强能视物。时青站到围墙边向远处眺望，正观赏这座陌生城市的夜景，余光里忽然一道火苗窜起。

　　时青转头看，冯成蹲在不远处。好奇心驱使她走过去。

　　冯成手拿打火机点燃一张纸，地上摆着一个铁制火盆，凌乱散开更多张，烧着的纸当作引子丢进火盆，“呼”一下火焰高涨，两人灰色的脸旋即变暖。

　　冯成撑着膝盖起身。

　　时青双手背在身后，俯身辨认纸上文字，问：“你烧的什么？”

　　冯成说：“犯罪证据。”

　　时青伸手感受了一下火舌温度，不烫，是温的：“什么罪？”

　　冯成说：“社会渣滓罪。”

　　时青不解地轻蹙眉心。

　　冯成轻笑一声，说：“逗你玩的，我的日记，隔一段时间烧一回。”冯成走到时青身边，“你说你有一个备胎，方便告诉我那人是谁吗？”

　　“不是备胎，墙头。”时青蹲身靠近渐弱的火焰。

　　冯成席地而坐，拉时青侧坐到她的腿上。冯成吻了吻时青的发，认真地说：“我想和你正经谈一场恋爱，不希望你心里有别人，你能忘掉她吗？”

　　“她有男朋友，而且不一定记得我。”时青抬头眺望灰黑的夜空，“我不能告诉你她是谁，不过我可以保证，和你分手前身体做到绝对专一。”

　　冯成哼了一声，说：“只有身体专一，精神你打算怎么处理？”

　　时青为难地说：“这方面我控制不了，除你以外，世界上还有很多符合我审美的人。”

　　冯成佯装苦恼地问：“你把我幻视成她们？想着她们自.慰？”

　　时青被冯成的发言吓到，一时不知该作何言语，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冯成收紧手臂，脸颊贴近时青的发：“这算精神出轨还是身体出轨？”

　　时青发间有股柑橘柠檬的清香。

　　自打两人在一起后，时青身上都是她的味道。正常的说法是，时青开始用她喜欢味道的香薰香水。自恋的说法是，时青为了她改变。

　　时青收回飘远的心神，缓声说：“算身体出轨，所以我不会那样做。我已经有你了，除非我变得厌恶你，否则你在我心里是最完美的。”时青顿了顿，思索着说，“有你在，其他漂亮的人对我而言就是一具美丽的真人BJD，Ball-jointed Doll，没有灵魂，没有自我，观赏价值远胜于使用价值。”

　　冯成将话题引回自己身上，问道：“我的使用价值胜过观赏价值？”

　　“你两个价值都很高，最重要的是，你还有情绪价值。”时青回转身体，双手捧住冯成的脸，左右轻轻晃了晃，“你今天好多问题。”

　　冯成明白了一些，至少知道了时青当下是怎样看待她的，低声问，也低声说：“但愿你跟我相处的过程中心里想的不是那个人和她男朋友……”

　　委屈巴巴、可怜兮兮，一副做小伏低的样子，柔弱胜刚强。

　　时青就吃这一套，很是心疼。

　　“我不可能那样做。”时青皱巴着脸，语气加重道，“和某一个人确立关系，再和其他人纠缠不清，这不道德，不符合我的行为规范。”

　　冯成应了声“好”，接着说：“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喜欢开放式关系还是封闭式关系？我以前一直认为，长久爱一个人是件究极无聊的事，没有确立关系无所谓，一旦绑定，满心满眼必须是那个人？违背人的生理本能，反人性，不可能实现的痴心妄想，我做不到，所以我不要求你必须做到。”

　　时青听得糊涂：“可以说得直白点吗？”

　　冯成说：“以前我都追求开放式关系，有一个固定的对象，彼此知情的前提下各玩各的，这回我打算试试封闭的一对一。你……如果你选开放式，我对你有且只有一个要求：不把自己的身体搞得一团糟。换成人话，你玩得开没关系，我不介意，你只当心别染了病。”

　　“我没你想象得那么……”时青搜肠刮肚寻找合适的词组，想不到，每每和冯成有肢体接触她的大脑就要罢工，“我对恋爱没有很高的预期。”

　　“你选开放式？”冯成不大情愿，但她说，“好，没关系，我接受。”

　　“我选封闭。”时青说，“长久爱一个人是件很好玩儿的事。没有确立关系无所谓，一旦绑定，满心满眼必须是那个人，不违背人的生理本能，不反人性，很大可能实现的美好愿望，我做得到，所以我要求你必须做到。”

　　冯成笑道：“用我的话讽刺我？行，希望我和你都能说到做到。”

　　同样的姿势维持太久，许是压迫到神经，冯成双腿泛起一阵麻意。仅仅只是动动脚尖，都仿佛有无数根针扎进皮肉。冯成掌心轻轻摩挲时青的背：“说这句话可能破坏氛围，但是，孟时青，起来站一会儿好吗，我腿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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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成，冯成，乍看之下毫无内涵的两个字，再仔细深看，也就那么回事，做父母的期望自家孩子事事成功，计划用“成功”二字取名，千禧年生人，新世纪伊始，未来的国家栋梁，直说“成功”未免土气，历史上已有流芳后世的国姓爷郑成功，再叫冯成功，不光不好听，隐隐也有久居人下的兆头，所以去“功”取“成”，寓意不用功也能成，兼有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之高尚品格。

　　最后一个笔画短横，句号收尾，时青不自觉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酒店书桌，冯成从背后抱住时青。

　　今日是普通审美的孟时青，一件可爱风格的熊猫造型毛绒睡衣。

　　大夏天的，也就时青会买这种衣服。冯·熊猫·成下巴垫到时青肩膀，垂眼看笔记本上的文字：“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名字还有这些内涵。”

　　时青问：“你爸妈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字？”

　　冯成说：“一个路人给我取的。”

　　时青好奇反问：“路人？”

　　见时青感兴趣，冯成拖了另一张椅子坐下，阐释起她名字的由来。

　　深夜独自走进一座花园，穿过花廊，迎面一片圆形池塘，水面白莲花盛开，抑或白昙花绽放，华攸兰“花痴”，喜花但是不懂花，分辨不出昙花和莲花，但华攸兰记得，花开正盛，月光下雾气缭绕中隐约可见花瓣的光晕轮廓。视野中仅有一朵花细节清晰，位于池塘正中央，纯银的花枝和花瓣。

　　有座木板桥直达银色花面前，华攸兰不曾犹豫踏上去，行至跟前，伸手待要触碰花茎，脚下突然一空。

　　夜半子时，华攸兰从梦中惊醒。

　　冯成毫无预兆降临人世。早产儿，提前预产期一个月出生，好在彼时的她发育完善，身体康健，医生说没大碍，仔细将养着和足月婴孩没差别。

　　悬着的心放下，新生命的到来总是值得庆贺的。之前定好的名字推翻不用，受胎梦影响，华攸兰觉得“莲”字不错，拿柳湘莲这一美名举例，冯玟钧则坚持取“昙”字，说莲是女孩儿名，放男孩儿身上容易水土不服，典型案例柳湘莲一生坎坷多磨。华攸兰看白痴一样的眼神扔过去：“我生的就是女孩儿！”冯玟钧大梦初醒：“女孩儿更不行了，甄英莲你不知道？”日常生活中别的事都有商有量，唯独给小女儿取名这件事，华攸兰和冯玟钧倔驴脾气犟种两个，各执己见，彼此不肯退步。最终结局，哪个字都没用上。

　　冯成的奶奶，冯玉琴前去医院探望途中，偶遇一位精通易理的过路人，那人听了她家的困扰，嘴里念叨着巧合机遇缘分，收下一分钱作报酬，掐指算说：“您家这个孩子，昙、莲二字都不合适，一个云上日，远且重；一个草下怜，低且轻，大道至简，不如取中间字调和。”

　　冯成有一个血缘上的哥哥，姓冯，名承衍，政法大学毕业，已婚有娃，检察院任职，事业有成、家庭美满，大冯成十岁有余，高一新生入学，冯承衍同他爱人季灵珺一起开车送冯成完成报到，时青路过瞥过一眼。哥妹俩长相仅有两分相似，冯成更多遗传华攸兰，冯承衍遗传冯玟钧。

　　哥哥冯承衍，妹妹取单字“成”。冯成，她的名天然带有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的美好祝愿。

　　冯成庆幸地说：“如果没有提前一个月出生，我的名字就是‘冯承天’。受命于天，承天之道，我小名叫‘承天’，你不知道吧，我没告诉过你。我家里人现在还这样叫我。”

　　时青知道，那天在餐厅偶遇华攸兰，对方嘴里喊的就是“承天”。

　　时青以为是“成天”。

　　受命于天，承天之道。

　　承天……好大的一个名。

　　冯成问时青：“你家为什么三个姓？不方便可以不回答。”

　　时青说：“李时青、孟时青、赵时青、崔时青，孟时青最好听。”

　　冯成追问：“孟是谁的姓？”

　　时青说：“我姥姥。”

　　冯成问：“时青又是什么寓意？”

　　时青说：“青春正当时，户口登记当天我妈妈灵光一闪。和你相仿，我另有一个旧名，户口登记以前我叫孟华，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华。所以你知道为什么我姓‘孟’了吧，赵华、崔华、李华，孟华是最好的。”

　　“这可真是灵光，看名字我们俩就很配。”冯成拿过时青手里的走珠笔，“介意我写几个字吗？”

　　时青摇头。

　　冯成在时青当天未完成的日志空白处签名“冯成真”“孟时青”，字迹飘逸，行书外有极其明显的个人风格。

　　时青看不出哪里般配。

　　冯成侃侃而谈道：“我的姓加你的名是逢时青，你的姓加我的名是梦成。逢时青，梦成。如果我改名叫‘冯成真’就更完美了。逢时青有两个含义：你十四岁转学到我的班级，我和你青春时相逢；时青是你，逢时青是我遇见你。你十八岁我俩确立关系，美梦成真。以后你管我叫冯成真，我叫你孟时青。”

　　时青沉思片刻，评价说：“我想到一个典故，灰姑娘的姐姐崔西里亚和安泰西亚试穿水晶鞋。”

　　冯成疑问：“什么？”

　　时青说：“你拉郎配很厉害。”

　　冯成笑问：“灰姑娘的姐姐我能理解，拉郎配什么意思？”

　　“不合逻辑的两个人强行配对。”时青感兴趣地问，“你怎么想到的？”

　　“无聊发呆，随便一想。”冯成苦恼地说，“我的话没有逻辑？”

　　时青说：“有啊，削足适履、拉郎配，怎么不算一种逻辑呢。”

　　冯成赞许地说：“你还给我打圆场，你真好，我喜欢你。”

　　确认恋爱关系的第四十五天，聊过这么久，时青仍是不习惯冯成直白的表达。冯成轻而易举就能把“我喜欢你”、“我爱你”、“我想你”、“你不想我吗”、“你看着我”等各种腻歪话堂而皇之说出口。冯成不光自己说，更要得寸进尺，要求她模仿她肉麻的语气复述。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热恋期？

　　过去这段时间就好了，再有一两个月冯成就能恢复正常……

　　时青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释怀，还是惆怅。有恋爱经验的人就是不一样，这些话冯成肯定早就对别的恋爱对象讲过了……

　　“你在想什么？”冯成侧身留意时青的表情变化，发觉她面色凝重。

　　时青视线重回记事本，提笔就要继续往下写，冯成握住她的手。

　　冯成可不敢放时青一个人在脑子里编故事：“你刚刚看着我皱眉。”

　　时青垂头不语。

　　日常扎起的头发此时披散着，长度刚过肩膀，发尾掉落挡住脸，冯成伸手替时青别于耳后：“你又脑补。”

　　时青闷声说：“没有。”

　　冯成说：“孟时青，你不是哑巴，你能发声，你长嘴是干什么用的？”

　　时青慢吞吞地说：“和你接吻。”

　　冯成循循善诱道：“表达你内心的想法，懂吗孟时青，你长嘴是为了说话，你有事要告诉我，别老是一个人闷着头子瞎想……你刚刚说什么了，我没听清，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她分明听清了。时青双手捂住脸，脑门咚的一声磕上实木桌板。

　　时青羞耻心爆棚，无论冯成如何拉扯，始终不肯再抬头。

　　“敢说不敢认？我还说我长嘴是为了服务你呢。”冯成脸上没有一丝赧然，“害羞什么，更过分的事我们都做过，孟时青，你抬头看我。”

　　时青问：“你今晚回家吗？”

　　冯成憋不住笑说：“不回。”

　　“我们出去看电影吧。”时青深吸一口气，重新打起精神，直起腰，捡起桌上倒扣的手机，很快地打开购票小程序，“新上映了一部恐怖片。”

　　“你做决定，我都行。”冯成单臂绕过椅背，目光定在时青脸上。

　　冯成再度出声：“孟时青。”

　　时青嗯了一声。

　　冯成拖着椅子离时青近些。

　　时青抬头，不解的眼神望向冯成。

　　冯成抬手覆住时青握着手机的双手，掌心贴着手背，二人目光相融。

　　冯成语气郑重，说：“两个人相处总有一个人要开口说话，你不愿意说，我当那个说话的人。孟时青，我觉得世界也就这样，人生没有意义，人生游戏一场，人生太长了，我想找个人陪我一起挨时间。我要求不高，你把我排在第一位，后面有多人我不在乎，你做任何事都优先考虑我。只要我不背叛你，你别提分手好不好？我绝对管得住我自己。我们两个按照正常人谈恋爱的模式，陪对方走到死。”

　　时青大脑短路。

　　冯成问：“你愿意吗？”

　　时青略一定神：“只要你不背叛我，我大概率不会主动提分手。”

　　时青对自己有信心，她能控制的也只有她自己，至于冯成……时青看着眼前的人……距离太近了，没办法思考……不能交付全部信任。

　　得到肯定的回答，冯成狠狠亲了两口时青的脸蛋，最后一口落在时青嘴唇，兴奋道：“就这么说定了！以后你是我最爱的人，我最需要你！”

　　时青后知后觉脸颊发烫，腼腆地转移话题，说：“你现在换衣服吧，我选了最近的一家影院最近的一场，还有半个小时就要开始放映。”

　　冯成站起身，问：“包场？”

　　时青说：“锁座的只有我和你。”

　　冯成问：“你想包场吗？”

　　时青无所谓道：“顺其自然。”

　　冯成说：“好，我很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