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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13 人类拼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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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空课,时青把做好的问卷发给冯成。冯成当着她的面打开电脑填写。姓名、性别、性取向……冯成转过头去看时青,目光严厉、态度不明。
时青右手垫在左手肘下,小学生式举手说:“正常流程,初中你填过同学录吧,这算恋人录。”
冯成啧了声,问:“你要集邮?”
时青不否认:“以后我们两个分手,这算纪念。”
冯成冷哼一声,转回头,随口问了句:“初中我填过你的同学录?”
时青轻快应答:“填了,你还给我写了寄语呢。”
时间久远记忆模糊,具体内容怎么都想不起,冯成问另一位当事人:“我给你写的什么?”
时青藏不住情绪,冯成打余光里瞧她一眼,即刻猜到她憋的什么心思。
时青现编了一段话,说:“我喜欢你,请你做我的女朋友。”
冯成矢口否认:“不可能。”
时青瘪嘴道:“好好学习。”
冯成说:“这才符合常理。”
时青不服气地小声叽咕:“一个不好好学习但是成绩比我高一头的人对我说‘好好学习’……”暗示她脑子笨?
“你怎么知道我不学习?”冯成收起惯常散漫的表情,一字一句说得十分诚恳,仿佛确有其事,“有没有可能,我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拼了命地学。”
时青期待地问:“你是吗?”
冯成唇角上扬:“不是。”
时青胸口闷着一股气。
冯成笑着说:“不是挺好的吗,不学习跟你考进同一所大学。”
时青气道:“我要蹂躏你的头发。”
冯成并不回头,目光落在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大方地说:“请便。”
没等时青真正上手,茶几上倒扣的手机振动。李听爱女士发消息说:时青宝宝,云也丢了,半天找不见猫影。时青当即起身:“我回家一趟。”
冯成转头问:“家里有事?”
时青将要回卧室换外出的衣服,闻言站住脚:“云也不见了。”
快捷键保存,冯成合上电脑起身:“我和你一起,多个人多双眼睛。”
时青打量冯成今天的形象,也还OK,挺好挺精神的一个小年轻。
冯成勾了勾唇:“不至于丢你的脸。”
“你不紧张就行。”时青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好赖话分不出……”
冯成微一咂舌:“我听见了。”
听见了又能怎么样。时青没听见似的转身走向卧室。
冯成只觉好笑:“脾气越来越大了,孟时青,不搭理我?”
时青回头瞥了冯成一眼,说:“搭理你。”接着转过身走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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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区靠近地铁口,中途换乘,到家需要二十分钟。地铁上时青拿手机打开监控软件查看家门口的回放。
清早七点二十八分,李听爱女士准备离家,打开门却停住脚,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回想有没有落东西,原地站了快一分钟,云也就是趁这段时间偷溜出门。没上电梯,跑进楼梯间。
二十六层楼,上上下下找过,一根猫毛没看见。小区业主群发布寻猫启示,无人见过,凭空消失了一般。李听爱女士打电话联系找猫团队,等候专业人士上门的时间,一家人也并没有闲着,继续出发往各楼层地毯式搜索。
时青问冯成:“今晚回学校吗?”
冯成说:“不回。”
时青问:“请假了吗?”
冯成答:“没呢。”
时青问:“刚好今天查寝怎么办?”
冯成说:“我是部长。”
时青有一位舍友进了院学生会生活部,偶尔负责查寝。时青对此有一定了解,提出疑问:“你是校学生会,日常查寝是院学生会的职能范围。”
冯成漫不经心地说:“找你们院的王部长聊两句就知道了。”
时青问:“查不查我的班?”
冯成说:“重点在大一新生。”
时青秉公说:“借用职务之便以权谋私,我现在特别想举报你。”
冯成不闪不避,任凭时青的指尖沿着她手臂的青筋脉络缓慢游走。
两人坐在二十三层楼梯间的台阶,爬楼累了,停下歇一歇。李听爱女士接到找猫团队的负责人,一行人正从一楼开始,自下往上排查。
时青无所事事拿过冯成的手腕,右手大拇指和中指测试能否圈住,第一个骨节约有三分之一重叠。
转而测量自己的,第一个骨节完全重叠,尚有三分之一多余。
看样子她有必要增肌了,冯成不止一次说她瘦过头……有点讨厌。
一分钟没人出声,声控灯自动关闭,唯余亮绿色的安全通道指示牌。
时青问:“你会对我使用暴力吗?”
声控灯亮起。
冯成扭过脸来,皱眉反问:“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对你使用暴力?”
时青低头解开鞋带,尔后重新打结,语气平淡地说:“案件解说看多了、推理小说读多了、日常生活中案例见多了,我有过一个朋友。”
冯成不解时青的用词:“有过?”
时青说:“任瑜对你有意见,希望你不要介意,她只是不想再失去我,那位朋友从前和她关系很好。”
冯成没听明白:“怎么回事?”
手机铃声打断时青接下来的话。
耗时四个小时,不知道云也怎么跑到的七楼,藏在人家鞋柜后面。
“我在二十楼……嗯,回学校太晚了……她也留宿……我现在回去。”
挂断电话,时青站起身,两只手交叉举高,舒服地伸个懒腰。时青拍拍冯成的肩膀说:“走吧,去我家。”
冯成拉住时青的手腕,出言保证:“孟时青,我是好人,我不会和你吵架,不会朝你发脾气,不会对你动用暴力,最多最多,冷落你一下,你总要允许我有自己的情绪。”冯成想到哪句说哪句,“我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中学生时期确实糊涂,几乎天天跟人起冲突,但我本人的性格其实是极端讨厌和别人争执不休的,除非那个人冒犯到我和我身边的人。你不一样,你怎么冒犯我都没关系。你是我女朋友,你有特权,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时青笑一笑说:“我知道你是好人,不然我不会想跟你在一起。”
冯成起身拉过时青的手吻上手背:“孟时青,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时青搞不懂冯成为什么突然讲这种话,应道:“我一直都在好好活着,算命的说我能活到九十岁。”虽然她的愿望是活到六十岁自己了结。
冯成问:“讲你福大命大那个?”
时青嗯了一声。
冯成笑道:“是哪儿的算命的,有机会你陪我一起,我也去算算。”
时青低眼留意脚下台阶,说:“找不到了,不知道在哪儿,我连对方的道号都不知道。很小很小,五六岁?我和家人出去旅游遇见的,超级潇洒飘逸的一个人,好像是正一派,听她自己介绍,是个道士,师承很厉害,四海为家、走街串巷,特别酷,靠给人算命挣些路费,刚好碰上饭点,我妈请她吃了一顿饭,听我妈说,在餐桌上我非挨着人家坐,吃完饭还要跟人家走,云游四海、浪迹天涯,在场三个大人全部反对,最后哭到不行,被我爸强行抱走。”
冯成笑问:“你喜欢那种生活?”
时青说:“向往,不一定真过那种生活。我现在的生活就很好。”
冯成重新提起方才未讲完的话题:“你那个朋友怎么回事?”
时青皱鼻子不想回忆,但是冯成提出问题,她又不能不替她释疑解惑。
十四岁以前,时青和姥姥以及风也住在乡下老家,镇里读完小学,正读初中,那件事发生以后,李、赵将时青接回身边。任瑜不想同时青分开,自家女儿最好的玩伴,善良的李女士和赵男士主动提出资助任瑜完成后续学业。
时青说:“她叫苏启程,整个村和我差不多年龄的女生,就她和任瑜,小学初中都在一个班,几乎天天见面,关系非常不错。十四岁走掉了。”
“走掉了?”冯成惊诧地看着时青,难道不是断交吗?
时青说:“初二开学,一个普通的周六,晚饭餐桌上,苏启程和家里大吵一架,摔门而出。第二天上午我和任瑜去找,她家人才意识到她彻夜未归,报到派出所,民警说小孩气性大,估计是离家出走。她父母也觉得,因为家里有辆自行车刚好不见了。打电话问各处亲戚,都说没见过。邻里邻居帮忙搜寻,只找到那辆自行车,停靠在村里一户人家的围墙边。直到晚自习返校,苏启程依然没出现,晚上睡在宿舍,我做了一场梦,梦见苏启程骑车摔进水塘。
“和通灵感应没关系,我不是平白无故做那场梦,苏启程之前跟我讲过,她做过类似的梦,梦见她自己骑自行车掉进村后靠近农田的那片水塘。
“周一升旗仪式前,我请舍友帮忙糊弄班主任,趁着黎明夜色,宿舍门开的第一时间,我和任瑜翻墙出校。苏启程做了万全的准备,两件衣服缝到一起,中间放碎砖头。我和任瑜费了好大力气送她上岸。她闭着眼睛。
“后来我在我们三个人的秘密基地——我家族祖坟,埋时光胶囊的地方,发现苏启程留给我和任瑜的一封信,说她只是累了,错误的版本,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出生起,她身上背着一条人命,一命还一命,所以她走掉了。
“发现苏启程闭了眼睛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们这一代不可能成神。
“属于苏启程的部分化灵消失,人类的成神之路丢了一块拼图。没人能替代苏启程的位置,周围与她有连接的拼图将永久残缺,比如我。等到人类拼图什么时候不再有缺口,一个人就是完整的世界,人类的使命才算完成。”
墙上钉着十七楼的标牌。
还要再下一层。
“孟时青。”时青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冯成出声唤醒时青。
厚重的防火门前,时青侧过身。
冯成将要说些什么,大抵是安慰的语句,时青竖起左手食指比出“嘘”的手势,接着用一种淡然的口吻说道:“别做评价,别安慰我,别想跟我继续讨论,已经过去了。你也不要多想,这些经历我没告诉你,不代表我不信任你,对你感情不深,而是时间过去太久,做什么都于事无补,听者知晓更多只会徒增悲伤。我不想你为我担心。我和你的故事在当下和未来。”
“我没想安慰你。”冯成走下台阶,到时青跟前,“我想问的是……”
时青安静地等冯成说出后面的话。
冯成问:“你学校的围墙多高?”
时青感叹地说:“你情感漠视比我严重多了。”
冯成脸上浮起若隐若现的笑意,有理有据地说:“和我有关系的人是你,对陌生人的悲惨遭遇,我也只能口头上表示同情,物质上给予帮助,而现在,同情归同情,人没了,物质给不出去;口头上,你让我闭嘴。”
时青叹道:“普通的铁栅栏,中间拉根铁丝很容易就能翻出去。”
冯成问:“没监控吗?”
时青说:“没有,我是转学后才知道教室里的监控原来可以看到人。”
冯成问:“你为什么回老家上学?”
时青说:“我姥爷那年去世,我姥姥一个人待在老家。如果我没留下,我姥姥指不定哪天自己走掉了。我家没有长寿的基因,六亲缘浅,我爷爷奶奶在我爸十几岁的时候意外离世。”
冯成手指按住太阳穴,面容严肃起来,犹豫道:“你家怎么这样。”
时青说:“可以算作我家的家族传统,活到一定年龄、有了一定成就,自我了结,我还蛮喜欢这种环境的,大家专注过自己的生活,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彼此只是后盾,最后一道防线。”
冯成问:“你姥姥还在世吗?”
时青说:“不在了。”
冯成上前抱住时青:“我家的人都很长寿,你跟我在一起,中和一下,活不到一百二十岁,九十岁刚好。”
时青凝神思索了片刻,恍然道:“我好像明白了,九十岁从这里来。”
冯成松手问:“哪里来?”
60+120=180
180/2=90
时青笑道:“一道简单的数学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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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找猫团队,一家人围坐餐桌。
赵连乡男士掌勺,李听爱女士帮忙,三菜一汤,主食蒸米饭。
李听爱女士抱着小云也大道理不断,说小猫咪没有家长陪伴不能一只咪乱跑,小心食咪魔抓走咪铁锅炖。猫如其名,云也有着自由的个性,相处时间越长,时青越发觉得,前主人恐怕不是有意遗弃,走丢的可能性更大。
餐桌气氛微妙,四个人里最自在的是时青。这里毕竟是她的家。时青嘴里叼着袋酸奶,看看左手边,看看对面,都是爱她的人——冯成可能爱她吧,相处这么久,不能一点爱都没有。
时青拿胳膊肘戳一下冯成,告诉她说:“今晚你睡我房间。”
话音刚落,对面两人唰地目光甩过来。给云也顺毛的李听爱女士停下动作。冯成本想矜持一下,提出在小区附近找家酒店入住。时青挽留说:“住在我家方便,明天我们一起回学校。”
李听爱女士和赵连乡男士对冯成很少好奇,没有提多少问题,只问了一个:“你未来什么打算?”
冯成坦诚地说:“没考虑好。”
二人便不再追问。
时青的房间安置两个人绰绰有余,独立卫浴,床是双人床,时青打小习惯了睡大床,洗漱完吹干头发往床上一扑,翻过来滚过去别提有多舒服。
时青先洗漱,四十分钟过去,瘫趴床上歪了脑袋闭着眼。
冯成穿着过去时青住酒店拿走的一次性拖鞋,一会儿去门边确认是否反锁,一会儿到书桌前按亮台灯,一会儿把卧室顶灯关掉,一会儿帮床上的人把棉被盖过腰背,走进卫生间关门。
淋浴……吹风机……刷牙……开门关门……坐靠床头。
时青睁眼:“书桌灯没关。”
“还没睡?”冯成意外地看向时青,说,“我把白天的问卷填完。”
“别太晚了,填不完明天再说,我不着急要。”时青忽然想起件事,“暑假你答应我的书单没发给我。”
冯成说:“我以为你忘了。早就做好,现在转给你?”
时青嗯了声。
文件传输助手里找到,转发给聊天列表里的“宝贝Sweetheart”。
Numbers表格转PDF,纸张方向横向。六列,标题分别为:书名、作者、备注、书名、作者、备注。每页二十行,总共十页,将近四百本书。
不足之处在于,绝大部分备注空白,一些外国作品缺少译者。
冯成说:“我记不得是哪一版,你随便读,主旨都差不多。”
文学部分老生常谈,一些极个别社科书籍……时青坐靠床头,大体浏览了一遍表格里的书名和著者。
“高级?男人?手册?像拥抱女人一样拥抱生活?”时青心底泛起由衷的好奇,“这是本什么书?”
“我哥书架上的。”冯成手搭在时青腰间,望着时青被手机屏幕照亮的眼睫,气声问,“你家隔音怎么样,我们说话不会被你家人听到吧?”
“不会,他们的房间在对面。”时青颇感兴趣地问,“这是本讲什么的书?男人手册……美男写真?”
“纯文字,没有图。主讲内容,怎么讨好女人,挺无聊的,不推荐你读。”冯成啧了声说,“孟时青,别玩手机了,关着灯对眼睛不好。”
“你研究过性学?”时青不肯听话,喃喃自语地说,“金赛、海蒂、福柯、李银河……好多性学相关书。”
冯成说:“手机被收,电脑不让玩,只能去我哥那儿搜罗些乱七八糟的书看。青春期对那种事心生好奇太正常了,不过你竟然知道,你也看过?”
“我读过李银河、福柯,知道一点,没深入了解过。”时青按掉手机,“不看了。”说罢转头亲了一口冯成的侧脸,说,“晚安,冯成真。”
冯成要去关书桌台灯,站在床边,俯身捧起时青的脸深深吻上她的唇,笑道:“晚安,孟时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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