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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旧歌夜听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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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渊召集众人。旧港北边有光的消息已经传开。城里的气氛有些紧。但不算慌。沈渊让苏九带人看住南驿。丁四继续守北线。严拓负责城内。他和甲一不在时,城不能乱。
“那光是什么,现在还不清楚。”沈渊在议事厅里说,“报信的人说在盐碱地边缘。正好是旧港北面,滩涂再过去。那里人迹罕至。但有一个人能看见,别的人也能看见。如果还有人从北边逃过来,我们得接住。”
“我去北边。”沈渊接着说,“甲一还没回来。但那边的情况不能等。我先带人去旧港北面。丁四,你在北线接应我。如果三天内我没回来,就封北门。别派人找我。等甲一回来,把情况告诉他。”
丁四抿着嘴,应下来。严拓说:“我跟你去。”沈渊看了他一眼。严拓的肩上已经背上了刀。沈渊说:“你留着。城得有人镇。我走之后,如果南边或东边有变,你能拿主意。”严拓没再争。
散会后,沈渊回屋收拾。他没让任何人送。只把旧刀、水和几块干粮塞进包里。经过西区时,他停下来,看了看那两棵树。灰叶甜树在晨光里微微摇晃。沈渊走过去,把一颗已经半红的果子摘下来。没吃。用布包了,贴身放好。等到了北边,要是累了,就拿出来闻闻。
他带二十人出城。老六、斗笠、斗篷都在。青枝本来在北闸。沈渊没叫他。陆台和青枝都留北闸。这次北上,以探为主。沈渊不想打草惊蛇。
北去的路走了一天半。到旧港时,天已经昏了。顾停从屋里出来。他早听说有人看见光。沈渊问他:“北边你熟。那地方有什么旧建筑?”
顾停道:“旧港北面以前是几个盐仓和瞭望台。后来海退了,盐仓全陷了。只一座老灯塔还立着。半截身子在泥里。你看见的光,也许是从那来的。可那灯塔我上次去,灯早灭了。”
沈渊望向北面。灰黑色的滩涂尽头,一座极模糊的高影立在地平线上。像是灯塔。又像一根从地底长出来的骨头。他说:“明天天亮,我们过去。”
天刚亮,沈渊就带人出发。旧港北面的地面比上次来时更干。盐壳踩上去“嘎嘎”响。风里全是海盐味。沈渊走在最前。他能感觉到地底的微弱震动。不是地震。是某种极有规律的重力脉动,从北边传来。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那座老灯塔已经完全显出来了。它果然像根插在盐泥里的巨刺。表面被海风和盐分侵蚀得斑驳不堪。灯塔底部被灰白色的盐壳包住。门口半埋。沈渊走近。他看见地上有新鲜的痕迹。是人的脚印。不止一双。很多。从北边过来,绕过灯塔,又朝南去了。
“是逃出来的人。”沈渊蹲下看了看。脚印深浅不一。有孩子。也有光着脚的。有几处还有拖拽的痕迹。沈渊转头对众人说:“别往里走。先看看周围。”
老六和斗篷去东边。斗笠和沈渊朝灯塔走。沈渊推开半扇锈住的铁门。门轴发出极尖的一声。里面很暗。沈渊打开系统光。灯塔底层空荡荡。角落里有几件旧物。一个破木箱。一捆烂绳。墙上有人用炭画了个箭头,指着楼梯。沈渊没上去。他关上门。外面,甲一不在。但沈渊总觉得甲一应该在。他习惯性地回头。身后只有风。
这时,北边忽然传来一声极沉极长的鸣响。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唤。又像旧船笛在深海下回响。所有人都停住了。沈渊的手按上刀柄。那声音响了约十几秒,又低下去。沈渊说:“就是这声。那光应该和它有关。我们上高处看。”
他们登上灯塔外头的坡地。沈渊站在坡顶,朝北望。灰白盐壳一直铺到天边。极远的地方,有一道极细的蓝白色光在云层和地面之间慢慢移动。沈渊看了很久。他突然意识到,那光不是自然光。那是某种人为的能量柱,从地底打向天空。像一扇门。一扇不属于废土、也不属于异星的门,正在缓缓打开。
沈渊说:“我们走。把消息带回去。这里不能再靠近了。”
沈渊回城时,天已经黑了。丁四在城门上远远望见他们,早早让人开了门。沈渊带人鱼贯而入。没有一个人少。但大家脸色都沉得厉害。沈渊把北边的情况和丁四、严拓说了。丁四听完,只骂了一声:“这废土怎么哪都有门。”
沈渊说:“旧港那扇门,之前甲一父亲的事让它安静了。但现在又有了反应。可能和被我们拿走的那柄旧短刀有关。我把它放在城里。明天我把它送去地堡。让辛闲看看。暂时压住。”
丁四点头。沈渊问起异星。丁四说本子传过消息。石台营安好。甲一今天没来讯。可能正好错过开门时间。沈渊听完,没说话。他往地堡走去。到了门口,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西区。灰叶甜树在月色里看不太清。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棵。树上他刻的字还硬硬地在。沈渊闭了闭眼。
第二天,沈渊没出城。他把自己关在屋里睡了一个半时辰。起来后,让人把本子找来。两人整理北边的发现。本子说那道光柱和归乡门不同。不是稳定门。是“野门”。旧轮回时期遗留下来的半成品。时间久了,会自己开闭。如果里面有东西出来,不是从异星,而是更冷更远的地方。沈渊说:“先把短刀镇在地堡。再用蓝晶铺一圈。我怀疑它带着北面那扇门的残片。放在城里不安全。”本子应了。
傍晚,沈渊登上城头。他面朝东。忽然,他看见东边天空有几道极淡的光纹。像水波一样。沈渊的瞳孔缩了缩。那光和北边的一模一样。只是更淡。沈渊叫来纪河:“东边最近有没有什么消息?”纪河摇头。沈渊说:“派一组人朝东边远探。别靠近。只观察。”
纪河领命去了。沈渊站在城头。天越来越暗。城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沈渊看着那些灯。他想,无论来什么,这些灯不能灭。他转身下城,朝西区走。他要去看看那两棵树。像看两个还留在原地的人。
沈渊把旧短刀带进地堡。那柄刀很安静。但一接近节点,刀身就轻轻震动起来。本子把提前备好的蓝晶围成一个圈。沈渊把刀放在圈中。刀像被什么压住了,不再动。本子擦了把汗,说:“这刀没认主。里面有一点旧门碎片。所以北边那扇门能感应它。它待在这里,比在城里强。”
沈渊点头。他又加了两块裂隙晶核压在蓝晶外。地堡里的光变得极稳。沈渊坐了坐。他想起旧港那晚。甲一抱刀,像抱自己。现在刀镇下了。可甲一还在异星。沈渊想,等下一次门开,他要把甲一换回来。这里的夜太长了。有甲一在,日子才不那么冷。
第二天,辛闲从异星传回一条消息。很短:“甲一明日回。”沈渊盯着这几个字。像要把它们看出花来。本子说,明晚门可短开。甲一会回。沈渊“嗯”了一声,走出地堡。天是灰的。沈渊抬头,发现西区的灰叶甜树已经有一半果子红了。它们像小灯笼一样挂在枝头。沈渊走过去。他找到最大最红的一颗。轻轻摘下。果皮上还沾着露水。沈渊没有吃。他把果子放进贴身的衣兜。就等着甲一回来。
甲一回来的那晚,门开得很安静。沈渊没让太多人去接。只他一个人站在地堡门口。门光一盛,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甲一风尘仆仆。一抬头看见沈渊,就笑了。
“我回来了。”甲一说。
沈渊走上前。他张开手臂。甲一没有犹豫,扑进他怀里。两个人在地堡门口抱了很久。甲一身上有异星草叶的味道。又凉又清。沈渊收紧了胳膊。他低声说:“瘦了。”
甲一道:“没有。就是想你想得厉害。”
沈渊没说话。他松开一点,从怀里掏出那颗灰叶甜果。已经压得有些软了。他递给甲一。甲一接过去。看了两秒,突然眼睛就红了。
“我还没给你摘,你倒先给我了。”甲一笑着说,可声音有点抖。
沈渊说:“都一样。”
甲一咬了一口。果肉很软。很甜。他笑着仰起脸:“甜了。真的甜了。”
沈渊看着他。然后,他慢慢低下头。甲一这次没躲。他闭上眼。沈渊的吻很轻地落在他唇上。带着一点灰叶甜的果香。地堡外的风很静。连月光都停了一下。甲一的手慢慢攀上沈渊的后颈。两个人在门边。像两棵终于同时结果了的树。
甲一回来后,城里明显多了活气。西区的孩子喜欢追着他跑。连北线巡逻队的小满都特意进城来,就为看甲一一眼。沈渊嘴上不说。但严拓私下笑他:“甲一回来,你连走路都比平时快半拍。”沈渊没理。
两人没来得及多温存。东边消息就来了。远哨回报:东边旧路尽头,有白色影子出没。不是兽。太高。像人。但没有人气。有三四个。只在雾天出现。沈渊听完,立刻让人把本子叫来。本子翻出地图。东边那条旧路通往旧矿区。谷满他们就是从那边来的。沈渊问:“谷满还说了什么?”本子道:“他说过,旧矿区的夜里,有白影子站在山脊上。像在数他们走了几个。但不出手。”
甲一在旁边说:“是‘数路人’。”众人看他。甲一继续道:“我在异星蓝池边听池中客提过一次。不是这个世界的。它们不属于废土。也不属于异星。是旧轮回时从门缝里漏出来的。不会主动杀人。但它们记数。一个接一个。它们不追人。只跟着。如果你回头,它们就不动。你继续走,它们就跟着。像是在等你们全走到头。”
沈渊问:“走到头会怎样。”
甲一摇头:“不知道。池中客没说。但它们不吉利。旧港北边有光,东边有白影子。两拨东西,可能都冲着门来的。”
沈渊沉默。严拓道:“可我们总得出去。不能躲城里。”沈渊说:“明天我亲自去东边走一趟。带几个眼力好的。看看它们到底想干什么。”
甲一立刻道:“我也去。”他顿了顿,“我见过它们。在异星。我有经验。”
沈渊看着他。甲一的眼神认真。沈渊点头。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别乱来。”
甲一笑:“我什么时候乱来过。”
沈渊没接。他转向本子:“东探的人再派两组。和南驿一样,设个前哨。以后东边也得看着。不能再等人走到城门口才发现。”
本子应下。沈渊和甲一一起出了议事厅。月亮出来了。很淡。两个人并肩走在城里的土路上。沈渊忽然说:“等把东边的事看完,我带你去看南驿和北闸。你不在时,那里变了不少。”
甲一道:“好。我也有好多话要和你说。异星的事。石台营的事。还有蓝池。”
沈渊说:“今晚说。慢慢说。”
甲一伸手,勾住沈渊的小指。沈渊没说话。两人慢慢走回他们的小屋。窗纸透出暖光。他们把东边的白影和北边的光都留在城外。至少今晚,门边只有他们。
第二天清早,沈渊和甲一带着十几个人出东门。同行的有斗笠、斗篷、涂小、老六。青枝昨天从北闸回来,也跟了来。他说他见过白影子。在矿区最后一夜。他哥哥还活着。他看见几个白影子站在山梁上。他哥说别看,拉着他走。沈渊问:“那些影子什么样?”青枝摇头:“没脸。身上像披了雾。走路不摆胳膊。像被线提着。”
他们走了一天。东边的路时断时续。快天黑时,起了雾。雾很轻。但极冷。沈渊让队伍停下。他让涂小先去前边探路。涂小屏息去了。半晌回来,声音压得极低:“前面山梁上,有东西。三个。不是人。像白灰堆的。就站着。不朝咱们这看。”
沈渊没说话。甲一低声说:“点灯。每人一盏。白影子不靠前。它们怕冷火。”沈渊让人把蓝晶粉撒进火把里。火光变成淡蓝色。他们继续走。雾更浓了。但蓝火过处,雾像被烫了一下,往两边散。沈渊果然看见山梁上有几个细长的白影。它们站得很直。没有动。没有脸。像几根被月光照透的旧柱子。
队伍经过时,青枝一直低着头。甲一走到他旁边。青枝小声问:“它们为什么老跟着人。”甲一说:“因为它们忘了路。想借我们的路走。可它们没脚。只能等。”青枝不再说话。沈渊走在最前。他的刀没有出鞘。蓝火照得他半边脸发青。他知道,这些东西现在不会动手。但它们在等。等某个时刻。等路走到头。
他们走到山梁下时,白影忽然动了。三道白雾同时朝后退了一步。像被风吹了一下。沈渊停住。所有人屏住呼吸。甲一轻声说:“别回头。继续走。”他们于是继续走。一直走到雾散。白影再没出现。沈渊回头。山梁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东边的旧矿区在天际线下,黑得像一道旧伤疤。
沈渊说:“回吧。今晚不回城,去东边前哨。”众人应下。甲一走到他身边。沈渊问:“它们是在给我们让路,还是在跟我们走?”甲一道:“都有。它们在记数。把我们数成路的一部分。”沈渊没说话。他握紧甲一的手。雾已经散了。可风很凉。
东边前哨设在旧路旁的一座破旧仓库里。那是沈渊早先让本子挑的地点。仓库不大,但墙厚。几个远哨正围着一小堆火。见沈渊带人来了,连忙让出位置。沈渊坐下。甲一也坐下。其他人开始烤火、热干粮。
青枝一个人坐在最外圈。甲一走过去,递给他一块热饼。青枝接过去,没吃。他说:“我哥就是在那山梁下面被光蝇追上的。今天那几道白影站的位置,和我哥回头时看的一模一样。”甲一说:“你怕吗?”青枝点头,又摇头:“怕。但跟你们一起,我能忍住。”
沈渊听见了,没插嘴。他靠在墙上,看门外的夜。雾又起来了。前哨外,月光被雾揉成一片。沈渊看见极远处有几点极淡的白。不是星。是那些影子。它们又站住了。但这次更近。沈渊没动。他知道甲一也看见了。甲一坐到他身边。两人并着肩。火堆在他们身后烧得“噼啪”响。沈渊说:“它们不会进来了。”甲一点头。可他心里清楚,这些白影子不进来,是在等他们再上路。
沈渊说:“明天回城,让本子多派几组人来这里轮换。不能只留远哨。东边要设正式前哨。以后这仓库再修一修。外面扎上蓝晶线。”甲一“嗯”了一声。他靠着沈渊,说:“我想洗个热水澡。”沈渊说:“回去让贺北烧水。”甲一笑了:“你陪我洗啊?”沈渊没答。甲一用胳膊肘撞他一下:“开玩笑的。你这个人,一点玩笑都接不住。”沈渊侧过脸,极轻地说了句:“回去再说。”甲一像被噎住。他别开脸。耳朵红得比火还亮。
那晚,他们就在前哨歇下。沈渊安排四人一班轮值。白影一直在远处。它们像几缕不肯散的烟。沈渊在甲一身边躺下。甲一已经睡了。沈渊看着他。想,不管这些东西是什么,他都会守到天亮。
回城后,沈渊迅速把东边前哨的事安排下去。本子又画了新图。严拓调了十二个人过去。丁四也派了几名老手。甲一帮着准备蓝晶粉和冷火把。一切有条不紊。几天后,东边前哨就立起来了。沈渊把新到的几个东迁年轻人派过去,让他们跟着认路。其中有个叫“谷苗”的,是谷满的孙子。才十五。胆子不小。沈渊让老六带着他。老六说:“行。我正嫌没人陪我唠嗑。”
城里恢复了暂时的平静。沈渊终于能喘口气。他开始上午巡城,下午去西区看甲一。甲一又种下几棵新树。还学着用草灰肥地。沈渊去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菜地捉虫。沈渊也蹲下来。两个人头挨着头。沈渊问:“这虫能吃不?”甲一道:“你什么都能想到吃。”沈渊说:“我看它肥。”甲一“噗”地笑出来。他顺手把一只肥虫扔进小桶:“行。回头炸给你吃。看你敢不敢。”沈渊说:“你炸我就敢。”甲一推了他一把。两人都坐在地上。西区的风很暖。远处有孩子跑过。一切都很轻。像连城墙都软了几分。
到了晚上,沈渊和甲一在屋顶看灯。甲一忽然说:“沈渊,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其实已经过上了那时想要的日子。”沈渊没说话。甲一继续道:“有墙,有光,有树。北边没打过来,东边也还没进。每天睁开眼,你还在。我有时候都不敢信。”
沈渊伸手,覆在甲一的手上。他说:“我也一样。可越是这样,越要往外看。我们不是从外面来的吗。外面还有很多人。得把日子也给他们。”甲一叹了口气:“你这个人,真是一天都不肯歇。”可他说完,又笑了。他回握住沈渊的手,十指扣紧。城头的灯一盏盏在风里闪。沈渊想,这样的夜晚,大概就是他们一直拼命的理由。
过了几天,北闸传来好消息。陆台带人把最外头那条旧水线清出了大半。滩涂上的水开始往外排。虽然慢。但确实降了。沈渊和甲一一起去看。陆台站在泥沟边,满身是泥。他见沈渊来,咧着嘴:“沈队,你看。这沟一开,水就动了。泥鬼前几天还出来过。昨晚我趴着看,它们只敢在远处冒个头,又钻回去了。”
沈渊点头。他绕着滩涂走了一圈。那些蓝晶木桩还立着。有几根被风吹斜了。他顺手扶正。甲一在旁边插嘴:“等水线全开,这地方就能种点碱草。碱草根深。能把土抓住。以后这里不会再塌。”沈渊说:“让青枝来跟你学。他愿意待北边。”甲一笑道:“他更愿意跟你。你倒好,把他支到我这儿来。”沈渊说:“你教得好。”甲一被这一句哄得没脾气。
午后,沈渊留在北闸和陆台商量加固石闸。石闸基座已经清出来了。木头也运来一批。沈渊亲自上手,和几个工匠一起立撑柱。甲一在旁边递工具。两人配合得极好。连老工匠都说:“沈队和甲一哥搭手,像一个人。”甲一得意地朝沈渊扬眉。沈渊没接话。但嘴角是弯的。
回城前,沈渊和甲一去看了看滩涂。水线已经退下去不少。远处,旧海的方向,有风一直在吹。那风很平。沈渊说:“再给它一年。这地方会变样。”甲一道:“那明年我来多种些草。再养几只耐咸的牲口。”沈渊说:“行。我们一起。”甲一伸出手。沈渊拍了上去。两只手在风里轻轻一击,又紧紧握在一起。滩涂上的泥光像一面旧镜。里面只映出两个并肩而立的人影。
回城后,沈渊连日劳累,这晚早早睡下。半夜,甲一轻轻推醒他。沈渊立刻去摸刀。甲一按住他:“不是敌袭。你听。”沈渊凝神。城里有风。但风里夹着一种极轻极轻的声音。像有人在城墙外哼着不成调的歌。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声音太细。像从地底渗上来的。
沈渊披衣出门。甲一跟在他身后。他们走到城头。外面的旷野一片漆黑。歌声时有时无。沈渊细细听。那调子很怪。他听不懂。甲一却慢慢白了脸。他说:“这是东边白影子的歌。我以前在异星听过。它们一唱这歌,就说明它们要走了。不是散。是去下一个地方。如果它们走了,就说明有更大的东西要来。”
沈渊握紧刀。他说:“它们去哪?”甲一摇头:“不知道。也许是北边。也许……是门那里。”沈渊看向城内。地堡在城西。那里很静。但沈渊忽然觉得,那歌像一条极细的线,正朝地堡的方向飘。他说:“去地堡。”两人快步下城。守门的几人想跟。沈渊让他们各守各位。他和甲一走到地堡外。门上的光从石缝里漏出来,很淡。像在呼吸。
他们没有进去。沈渊把蓝晶粉撒在堡外。那歌像被什么隔了一下,慢慢远了。甲一站在沈渊身后。他说:“沈渊,我觉得旧轮回的人说的都是真的。门每开一次,这里的边就薄一点。那些影子,不是来害我们的。它们在绕着我们走。像在躲一场快来的大东西。”
沈渊没说话。他抬头看天。天很低。像一只慢慢合拢的手。他转过身,把甲一拉近。两人额头抵着额头。沈渊低声道:“不管来什么。我在。”甲一轻轻“嗯”了一声。他呼出的气很凉。沈渊把他抱得更紧。城门下,几个巡夜的人提着灯走过。他们不知道,这座看似安宁的城,外面已有旧物在轻轻敲门。而门里的人,正努力把它关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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