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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两界书 谷 ...


  •   谷满那批人在城里住了几天,沈渊才发现他们带来的不只有好消息。

      东边旧矿区地下的塌方,不是自然发生的。谷满说,他们走之前一个月,地下开始有奇怪的声响。每到夜里,像有极重的东西在矿道里拖行。先是牲口炸了圈,后来有人半夜出门,再没回来。谷满他们没敢再待。他们走的那天,旧矿区后面的山还在抖。沈渊问:“你们可看见那东西什么模样?”

      谷满摇头。旁边一个年轻汉子接话:“没看见全的。就瞧见一条尾巴。黑乎乎,跟大树那么粗。从一口老竖井里伸出来,又缩回去。地面都跟着陷了一块。”

      沈渊沉思。东边矿山离这里不算太远,步行要走十二三天。如果那东西真的存在,又继续朝西移动,早晚会到基地外围。他让人把本子叫来。本子翻着自己画的图,指着一片标注“旧矿区”的区域说:“这里以前是废土最大的地下采煤区。后来封了。很多旧矿道没人进去过。上次北边热径虫的事就说明,旧管道下面的东西被我们惊动了。现在东边又响。恐怕不是巧合。”

      沈渊点头。他让本子把东线巡逻范围再往外扩一段。又让丁四安排三组人轮流远哨,盯着东边山影方向。甲一一直没说话。散会后,他小声对沈渊说:“那东西可能也是门之后醒的。以前废土没这么闹。现在到处都有东西翻身。门每开一次,就有些旧玩意儿醒来。顾停说过,门开三次,回来的就不只是人。我们这算第几次了?”

      沈渊沉默。他记得。门已经在他们手里开过好几回了。但真正从异星到废土的大规模通行,只有那一次。也许那一次,已经足够把什么从地底唤醒。但沈渊不后悔。没有那扇门,城里不会有现在这些人,不会有西区的菜,不会有甲一在他旁边。

      “不管醒什么,我们接着就是。”沈渊说。

      甲一看了他一眼,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沈渊伸手,把甲一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城头上的风吹得他们的衣摆绞在一起。天边灰沉沉的。东边的山影,像一头伏在雾里的老兽。

      处理完东边的事,沈渊又带人北上去看那座老石闸。

      这次他带的人更多。本子也去了。他们在水闸附近扎了个临时营地。沈渊让工匠把石闸里外都看了一遍。结论是还能修。但需要大料。尤其主闸口那段基座已经裂了。本子说可以先用木头做临时闸板,再把周围的水线重新挖开。等春天过后,再换石料。

      “这工程不小。”本子道,“但能做。我们得从城里运料。还要有人在这住。北边夜里冷。得搭工棚。”

      沈渊说:“不急。先挖沟。把水导出去。陆台家以前就住这附近。让他来帮认地形。他比我们熟。”

      陆台听说要整治北渡,很积极。他带着青枝和几个年轻人,用两天时间在滩涂附近走了一圈。标出了三条旧水线。沈渊看了看,选了一条地势最高、最不容易淤住的。让本子带人沿着旧水线先清浮泥。等天再干些,再往下挖。这段时间,泥鬼没再出来。陆台说可能因为天气变干,它们缩到更深处了。沈渊没放松。他让人在滩涂周围每隔一段插上裹着蓝晶粉的木桩。蓝晶对泥鬼有没有用,沈渊不知道。但甲一说能闻出它们不喜欢。沈渊就信了。

      “你以后可以当个神棍了。”沈渊对甲一说。

      甲一正往木桩上涂蓝晶粉,闻言白了他一眼:“是哪个大城主让我干这活的?”

      沈渊没接话。他蹲下来,看了看甲一涂的木桩。涂得不算匀,但很实在。甲一做起事来,总有种特别的认真。沈渊喜欢看他这样。甲一被他盯得发毛,问:“看什么。”沈渊道:“看你涂得比我好。”甲一“切”了一声,转过身去。但沈渊看见他耳尖又红了。

      北闸的事就此定了下来。沈渊留了一半人继续干,自己带人回城。走前他嘱咐青枝和陆台:“你们两个留在这里。不用出力气。把人看住。尤其夜里。如果有东西从滩涂里出来,别上去打。点火。敲锅。人全往高处走。”

      青枝挺了挺胸:“我知道了。”

      陆台也点头。沈渊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灰黑色的滩涂。夕阳下,那里像铺了一层融化的铅。安静,却让人不敢小看。沈渊转身。甲一跟在他旁边。两人骑马似的跨过几道土坡。其实没有马。只有两条腿。和一条越来越长的、被他们踩熟的路。

      这天晚上,沈渊和甲一在屋顶上坐着。

      城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不多。但比从前多了不少。甲一用膝盖碰了碰沈渊:“你看,那边西区新立了几根火把。还有北墙角楼。南门也亮着。像不像咱们在异星时,在石台上看紫息草海。”

      沈渊说:“像。但这里更真。”

      甲一笑了:“哪里真。不都是你一块一块修起来的。”

      沈渊没说话。他往后仰了仰,把胳膊枕在脑后。甲一也学他。两个人并排躺在屋顶上,看天。今晚云少,星星露出来几颗。不亮。但很清。

      “沈渊。”甲一轻声道,“你以后老了,会是什么样。”

      沈渊说:“不知道。”

      “我猜,你一定还是不多话。天天巡城。看见哪块墙皮掉了,就拿刀背敲一敲。然后让本子记下来。”甲一说着,自己先笑了。

      沈渊说:“那你呢。”

      “我啊。”甲一想了一会儿,“我就在西区守着那几棵灰叶甜。等果子熟了,拿去给你。你要是不在,我就坐树底下等。你总会回来。”

      沈渊侧过头。甲一也正侧过脸看他。两人的呼吸在夜色里轻轻交叠。沈渊忽然撑起身,朝甲一倾了倾。甲一没躲。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沈渊很慢地低下头。甲一却在这时伸手,挡在了他的唇前。

      “还不行。”甲一轻声说。

      沈渊停住。他没有逼问。甲一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沈渊的唇,然后收回去。他重新躺好,看着天。过了好一会儿,他说:“等我给你摘了第一颗甜果子。到那时候,你亲我。我就受着。”

      沈渊重新躺下。他“嗯”了一声。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但手是牵着的。月亮从云后出来了。很淡,像一块被磨薄的旧银。沈渊闭上眼睛。他的心跳很稳。甲一也慢慢睡着了。夜里,有风吹过城头。好像把那两棵灰叶甜树的叶子,也吹到了他们身边。窸窸窣窣,像在应和他的承诺。

      第二天,本子急急来找沈渊。异星有消息。辛闲传回一段语音,说蓝池的冰出现裂纹。池中客的脸在冰下动了一下。不是苏醒。更像是被地下的水流推了一下。辛闲担心是蓝池下面有新的能量活动。他准备下到蓝池外沿做一次扫描。如果情况不对,会先撤回石台营。

      沈渊听完,没说话。甲一已经站起来了。他问:“什么时候的事?”

      本子说:“昨夜。辛闲还说,蓝晶冷障北面的风变大了。有风声,像什么东西在叫。他怕光蝇群又要回来。”

      沈渊说:“我今晚过去。”

      甲一立刻道:“我跟你。石台营现在没多少人。如果真出状况,你一个人不行。”

      沈渊看了他一眼。甲一那副“你去哪我跟哪”的架势已经摆出来了。沈渊没有拒绝。他让本子准备开门。又让严拓和丁四来见。严拓听了,没多劝。只说:“你们去。城里我守着。如果南边和北边同时出事,我让丁四守北线,我去南驿。”

      沈渊点头。他转身和甲一各自回屋收拾。甲一很快出来。他已经换好衣裳,靴子扎得紧紧的。那柄旧短刀又重新绑到背上。沈渊说:“这次用不着它。”

      甲一道:“带着。安心。”

      沈渊不再多说。天还没黑,两人就进了地堡。门光再次亮起来。沈渊和甲一没回头。城头那面旗还在。他们把它留在了身后。等回来,再重新看。门开了。他们走了进去。光像水一样漫过头顶。沈渊抓紧甲一的手。两个人的红绳在光里融成了同一种颜色。

      他们到异星时,正是傍晚。草海上的风大得有些不正常。紫息草被吹得贴地,像有人用一把巨大的梳子从北边梳过来。沈渊和甲一没停,直奔回廊。辛闲正在入口处等他们。他裹着一件厚实的旧袍。见两人来了,他先是一笑,随即脸色又沉下去。

      “蓝池的冰裂了一条。从西边沿一直裂到中央。池中客的头动了一下。真的只有一下。但我看见了。”辛闲说。

      沈渊问:“你下去扫描了没有。”

      辛闲点头:“只在外沿。池水下面有热流。从池底往上涌。那片冰不是自然裂的。是下面有东西翻身。不像是池中客。倒像是池子更深处有活物在拱。”

      甲一蹲下来。他闭上眼。几秒后,他站起身,脸色有些发白:“是门的地脉。它在往蓝池回灌。有人在外面动过蓝晶。可能是光蝇。它们带走过几块蓝晶。那些蓝晶被它们丢在了北边。北边风眼就有了反应。风眼一吸,蓝池就跟着荡。”

      沈渊眉头紧锁。也就是说,光蝇群没有全退。它们可能还在更北的地方。带着偷去的蓝晶,影响了地脉平衡。沈渊说:“先去蓝池看看。路上如果遇到光蝇,别纠缠。我们夜行。天亮前必须到。”

      三人没多带人。只叫上涂小和斗笠。五人朝蓝池赶。路上风越来越大。快到蓝池时,沈渊已经能看到前方有零星的银色残翅被风卷着飞。那些残翅像碎雪,一落地就化了。沈渊打开能量感知。周围没有成群的生物。但北边极远处,似乎有一片极淡的光在云层后面缓缓移动。

      “光蝇在北上。”甲一低声道,“它们没过来。但它们在往风眼方向聚。蓝池里的东西,可能被它们惊动了。我们得把蓝池边上被挖过的蓝晶坑填上。不能让它继续漏。”

      沈渊点头。他们到了蓝池。池面果然裂开了几道大纹。冰层下,池中客的脸还是闭着眼。但他的头确实偏了一点。像被水下的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沈渊绕着池子走了一圈。池边有几处明显被人凿过的痕迹。蓝晶被取走了。周围还散着一些碎晶。沈渊用手拨了拨。很凉。像刚从雪里挖出来的。

      “能补吗?”沈渊问辛闲。

      “能。用回廊里存的蓝晶碎块填进去。再糊上异星泥。能撑一阵。”辛闲说。

      沈渊让斗笠回回廊去取蓝晶碎块。他和甲一留在池边。夜很深了。风也冷了。甲一站在池边,朝冰下看。沈渊走到他旁边。甲一忽然说:“他是不是在笑。”

      沈渊低头看。池中客的脸被冰遮着。嘴角似乎真的有一丝极淡的弧度。沈渊没有肯定。他只说:“也许他知道我们来了。”

      甲一“嗯”了一声。他往沈渊身边靠了靠。两个人站在蓝池边。像站在一片结了冰的旧梦旁边。而梦下面,有东西极轻极轻地动着。像在等。又像只是翻了个身。

      斗笠天没亮就回来了。他带回一小袋蓝晶碎块。辛闲和甲一动手填坑。沈渊在旁照明。那些凿痕比预想中深。有一处甚至能看到池水渗进去的细流。辛闲说:“这地方再晚几天,水会把冰都泡开。池中客就真的沉下去了。”

      他们忙了很久。甲一的手指被蓝晶割了一道小口。沈渊看见了,立刻拉过来。甲一说没事。沈渊没听,用清水冲了,又撕了条布给他裹上。甲一看着他,小声说:“你是真把我当果苗了。”沈渊说:“果苗不会自己往石头上撞。”甲一笑了。那笑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又轻又亮。

      坑填完后,辛闲又在池边用蓝晶粉画了道浅线。他说这线像栅栏。只要蓝晶线不断,池子里的能量就不会顺着凿痕外溢。沈渊用脚踩了踩。地面似乎稳定了些。他抬头看天。天边已经发灰。风也小了下去。远处的光蝇群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北边的天重新变成空荡荡的灰。

      “回去吧。”沈渊说,“先到石台营休整。蓝池这边,再让人定期看着。”

      他们沿原路返回。路上甲一明显累了。他前一晚没怎么睡。又一直蹲在池边干活。沈渊让他靠着自己走。甲一也不逞强。他一只手拽着沈渊的衣袖。像累极了的旅人。沈渊放慢了步子。其他人走到前头去了。沈渊没催。他由着甲一这么拽着。风从草海上吹来,已经不冷了。像有人在身后轻轻推着他们。

      到石台营时,天已经大亮。石台营比前几日更齐整了。几个留在这里的人迎出来。沈渊让甲一去歇着。自己又去转了一圈。他看哪里需要修,哪里需要补。最后他站在石台边缘。远远地,他能看见回廊方向。那扇门藏在草海下面。静悄悄的。沈渊想,这门现在是他们和废土之间唯一的脐带。它不能断。他也绝不会让它断。

      在石台营休整了一天。沈渊决定再往北走一段。他要确认光蝇群的去向。如果它们真的回了风眼更北的冰原地带,那还好。如果它们在风眼附近扎了窝,蓝晶冷障就可能变成它们的巢。甲一的身体已经恢复。他要跟去。沈渊没有拒绝。这次人多些。沈渊挑了老六、斗篷、涂小、青枝,加上辛闲。一行七人。

      他们穿过蓝晶冷障。冷障的蓝光在白天不显眼。但沈渊能感到那条线的温度。冷得像一道看不见的冰墙。越往北,地面越硬。风里带着细小的冰粒。沈渊知道,他们已经接近异星的极北了。这里没有人长期住过。连紫息草都变得稀少。地面是一种青灰色的冻土。上面有极细的纹路,像被霜刻出来的。

      “那是什么。”青枝忽然指着远处。沈渊看过去。冻土上,有一个巨大的凹痕。形状像一只没有指头的手掌。沈渊走过去。凹痕边缘已经重新冻上。但里面还残留着几片银色残翅。很大。比他们以前见过的都大。辛闲用手一测,脸色微变:“这是光蝇王的。不是普通光蝇。那东西至少有四米长。它在这落过地。翅粉把地面都冻住了。”

      沈渊站直身子。他朝北望。更远的地方,冰粒在风里像一层薄纱。薄纱后面,似乎有几个极淡的影子在动。不是飞。是走。很大。但看不清。沈渊没有继续深入。他让众人退后,慢慢回撤。甲一在旁边低声道:“光蝇王把这里当产卵地了。地面上那些凹痕,是它压出来的。它夜里起飞,白天落在冰上。我们现在还没法和它硬碰。”

      沈渊“嗯”了一声。他记住这里了。下次再来,就不是只有七个人。

      回撤时,沈渊一直走在最后。甲一也一样。两个人像两把锁。把队伍和北方那层薄纱隔开。沈渊说:“这里不是我们能久留的地方。但也不能不管。等回城,我要调人。在冷障后面再加一道哨线。异星北边,必须有人盯着。”

      甲一没说话。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北方。风把冰粒吹在他脸上,很冷。他轻声说:“沈渊,这地方真像你说的。越往里走,越容易把人留住。”

      沈渊伸出手,环住他的肩,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甲一靠过来。两人加快了脚步。把北方的风和那些模糊的影子,全留在了身后。

      回到石台营后,沈渊和辛闲长谈了一次。沈渊的意思很明确:辛闲不能再一个人留在这里。异星北边的情况已经超出预期。要增派人手,还要重新规划防线。辛闲这次没有坚持。他确实也累了。

      沈渊说:“你随下一批回城。把异星的地图和记录带回去。本子会整理。你回去后先歇几天。这边我另外安排人守。等下次门开,我们再轮换。以后异星就是正式前哨。不能靠一个人硬撑。”

      辛闲点点头。他看着沈渊,像有很多话,最后只说了一句:“以前我觉得这地方只能熬。现在不一样了。我们真的在这里扎下了一点东西。”

      甲一在旁边笑道:“石台营不比你那个冷回廊强多了。回去前,你今晚睡个好觉。明早我们送你。”

      辛闲也笑了。第二天,沈渊带着辛闲和几个工匠回到回廊。门已经可以短时开启了。沈渊让本子在废土那侧配合。门开时,辛闲走进去。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渊和甲一站在门前。辛闲说:“早点回来。城里没你,很多人不踏实。”

      沈渊点头。辛闲走了。门光慢慢暗下去。沈渊站在回廊里。甲一走过来,牵住他的手。沈渊说:“这边交给你了。石台营你帮我盯着。我过两天也回去一趟。等城里稳了,我再来。”

      甲一“嗯”了一声。他忽然问:“你舍得让我一个人在这?”

      沈渊说:“不舍得。所以我会很快。”

      甲一笑了。他伸手整了整沈渊的衣领。那动作极自然。像做了很多年。沈渊没动。回廊里很静。只有门上的余光在轻轻呼吸。他们就这样站着。谁都没再说走的事。

      沈渊回城后的日子,过得极快。白天修城,晚上议事。甲一虽在异星,但每日都有消息。有时候是一句“石台营的草墙补好了”,有时候是“北边的风里有点腥”。沈渊每次看完,都会把信息抄在本子的册子上。

      城里的秋天到了。废土的秋其实不分明。只是风更干,天更高。西区的菜又收了一茬。灰叶甜树上的果子也开始转红。青枝从北闸回来,说滩涂那边比前些日子安静。陆台每天巡几遍。泥鬼没有出来。沈渊让他别松懈。水面一冷,那些东西更容易往深处钻。但它们不会一直安分。沈渊让丁四准备一批木料,等天再冷些,就把北闸修起来。

      这天,沈渊在城头查看新运来的石料。纪河从下面跑上来,说城外来了一骑。不是骑。是一个人,骑着一匹很瘦的灰牲口。那人自称从旧港方向来。说在盐碱地边缘看见了光。沈渊走下城头。来人是个中年男人,满身风霜。他下“马”时差点摔倒。沈渊扶住他。他喘着气说:“就在旧港北边。那光一大片。像有什么从地底出来。又像有东西要往南走。很多人还在往这边跑。让我来报信。”

      沈渊让人带他进去喝水。自己则站在城门下。旧港北边。又是北边。他和甲一才从旧港回来没多久。那地方的门已经废了。可光。光的消息又来了。沈渊抬头看天。灰灰的天。没什么光。沈渊知道,这废土上的事,总是一桩接一桩。像海潮。退了,又涨。

      他转身回城。没看见甲一,才想起甲一还在异星。沈渊心里忽然空了一下。他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对纪河说:“加双岗。西区南边也派人看着。我今晚写信给甲一。”

      纪河应下。沈渊慢慢往城里走。天凉了。他把外衣紧了紧。他忽然很想甲一。想他站在西区树下的样子。想他说“等你回来”。沈渊知道,甲一很快就会回来。而这次,他不会再让他一个人留在那边太久。

      晚上,沈渊去了地堡。本子正在调节点。沈渊问能不能传信。本子说能。但得短。沈渊就写了一张小条:“旧港北有光。城防已加。你在营里别往外跑。等我来。”

      本子把条子放上节点。没一会儿,甲一的回复传了回来。也很短。只有几个字:“知道了。你也是。光再大,也不要夜里出去。”

      沈渊看着那几个字。他几乎能想象甲一写这话时的表情。一定皱着眉。像在埋怨他总爱犯险。沈渊把纸条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他走出地堡。月光很淡。城里的灯一盏盏亮着。沈渊从城东走到城西。西区的灰叶甜树已经结了不少果子。有些还青。有些已经透着红。沈渊站在他和甲一刻过字的那两棵树前。他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甲一”两个字。树皮粗粝。可那两个字像刻在他心上。

      “快熟了。”沈渊低声说。

      风从城外吹来。沈渊在树下站了很久。久到巡逻队从他身边经过两次。他没有动。像在等什么。又像只是陪着这些树。等甲一回来。等第一颗真正甜透的果子。等他们所有还没走完的路。

      而远处,异星上,甲一也正站在石台营边。他抬头看着两个月亮。一个满,一个缺。风里也有一点甜味。是草海尽头的野花开了。甲一闭上眼睛。他仿佛听见沈渊在叫他。声音很轻。像从另一颗星星上传来的。甲一笑了。他轻声说:“快了。我很快就回去。”

      两个世界。一条路。他们都在为同一天准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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