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人称单数》心核

2、第 2 章 那天之

　　那天之后，我开始格外的关注他。
　　“月考成绩出来啦，程晓我们去看吧。”
　　听到这个声音我还是一顿，和我的名字太像了，我默默转回头，看向窗外。
　　班里的人接连起身涌向成绩公告栏，周遭人声鼎沸，喧闹层层叠叠。我也站起身，挤进拥挤的人群。
　　“诶呀，踩到我了。”有人拉住了我的衣服。
　　我转头看向那层阴霾，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程晓，你又是年级第二啊！”
　　“也太厉害了吧！”
　　我把头低了下去，周围人头攒动，我深陷人海里，不，是沉入无边无际的灰雾里。
　　“第一还是蒋应啊。”
　　“程晓，你什么时候超过他！”
　　“诶，蒋应就是那个我文化节上只给你看的那个男生。”
　　“天呐，长的又帅成绩还好。”
　　听到这里，我才慢慢抬起头来。
　　原来他叫蒋应。
　　我瞥了一眼末尾那几个名字，不出意料，有一个是我的。
　　我再次拨开人群，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饭桌上，阿妈不停往程晓碗里夹着菜。
　　“我们程晓又考了年级第二啊。”阿妈把一块红烧肉塞进程晓碗里，“不能骄傲啊。什么时候考个第一回来给我看看？”
　　“知道了阿妈。”
　　阿妈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市里第一也行啊。”
　　我只需要听着他们说话，然后埋头扒着饭就好，什么都不要说，阿妈会生气。
　　“那会我去集市里，那个算命先生倒是算的挺准，我们程晓就是命好。”
　　我抬了点头看着阿妈，然后又低下去了。
　　是了，那天阿妈把我和程晓的生辰八字都拿去问了，说不定是问错了，说不定是看错了，说不定是……说错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下铺就是程晓。原本下铺是我的，但是阿妈觉得下铺学习方便，离着课桌近，就让我去上铺了。
　　我伸出手，离天花板又近了点。
　　黑暗里，耳边是下铺程晓均匀平稳的呼吸声，脑海里不受控制浮现出礼堂里那张唯一清晰的脸。
　　所有人都裹在灰蒙蒙的阴霾里，唯独他，轮廓分明，清清楚楚的展现在我眼前。
　　第二天，程晓代表我们班去参加了学代表彰。我坐在位置上，台上一共八个人，还是只有蒋应看的清楚。
　　他和程晓站在一起，捧着证书。
　　“年级第一，年级第二，看镜头。”
　　摄像老师连拍了几张，按下快门时的白斑在我眼前一闪一闪的，像一道帘子，把我和台上隔开了。
　　快要离场的的时候，程晓拉住了我。
　　“哥，老师要我去找他，你帮我把东西带回去吧。”
　　我点点头，接过了他的证书。证书封面上压着金粉，等我走回教室，指腹上已经沾了几粒。
　　我帮程晓把东西收拾好，拿上包走回了家。一路上，我时不时摊开手，看着指尖上的金粉。
　　在微弱的阳光下，亮晶晶的，但这并不属于我。
　　“程潇，你手里拿的什么？”
　　我蹲在地上解鞋带，没有抬头。
　　“程潇！”
　　我猛地抬头看向阿妈，原来她在叫我。
　　“程晓的证书……”
　　我站起身，把证书递过去，阿妈从我手里抽走了证书。她翻开封皮，拇指在金粉上蹭了蹭，嘴角翘起来。
　　她没再看我了。
　　我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之后，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金粉还在，粘在指腹上，亮晶晶的。
　　我用拇指搓了搓，没搓掉。
　　我坐回书桌前，翻开卷子。我发了好一会呆，眼睛都发散了，字在纸上密密麻麻的，它们像一群鱼，在行与行之间游来游去。
　　“阿妈，我回来了。”程晓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我坐在椅子上回过神，看着草稿纸上乱画的图案，接着我把草稿纸撕了下来，丢进了垃圾桶里。还不够，我把那张纸埋的更深了些。
　　“怎么弄的这么晚回来呀。”
　　“老师找我和蒋应谈话，让我们互相加油。”
　　“那个年纪第一啊，诶，可以呀，到时候你们两个一起学习，挺好的。”
　　“可以啊，阿妈。”
　　门被打开来了，程晓坐在我对面，“谢谢你啊，哥。”
　　我摇了摇头，说了句没事。
　　后面几天，程晓每个周末都往图书馆跑。再后来，蒋应就来了我家。
　　“诶，蒋应啊，这几天辛苦你带着我们程晓学习了。”
　　“不客气的阿姨，共同进步嘛。”
　　“诶哟，你这孩子。”阿妈笑着说，“程潇，去外面买个瓜吧，回头放冰箱里吃。”
　　我还是一如既往的木讷，有时候我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叫程潇。阿妈普通话并不标准，我总是分不清，每次总要愣上一会才能反应过来。
　　“好。”我转身走出门，又把门轻轻合上。
　　下了楼，蝉鸣一下子涌过来。光线打在台阶上，比屋里亮。我眯了眯眼，慢慢往外走。走到一个路口，看见有一辆卖西瓜的卡车。
　　“瓜甜吗？”我习惯性地问。
　　“不甜不要钱。”
　　虽然也没有哪个傻子会说自己卖的瓜不甜。
　　“程晓你这小子随便挑，都包甜。”他拍着我的肩说。
　　我看着那张脸，轮廓模糊的，依旧认不出来是谁。
　　“我叫程潇。”我说。
　　“诶，我知道你叫程晓，你把我忘啦，你小时候经常和你阿妈来我这买瓜呀。”
　　我低下头，捧起一个西瓜，要比其他的大些，抿了抿嘴巴，没再去纠正他，“有点吧。”
　　他接过西瓜放在秤上，“也是咯，都过十几年咯。”
　　我提着瓜回到家，程晓和蒋应正在屋里学习，我把瓜洗好了，对半切开，裹上保鲜膜，放进冰箱。
　　然后我又出了门。这一次没什么要买的，我就是想在外面待一会儿。我顺着路边走，走得很慢。经过一盏路灯，影子被拉长又缩短。我低头看自己的脚，它带着我往前走，但我说不上要去哪里。
　　我不想和程晓在一起，因为我的爱被瓜分；我不想看见蒋应，因为我害怕看到他的表情；我不想和阿妈待在一起，因为她眼里只有程晓。
　　我是天地间的蜉蝣，随处流浪。
　　晚上我躺在床上，程晓已经睡着了，我的痛苦又慢慢地包住我的心脏，在里面生根发芽，而我的眼泪是滋润它的养料。
　　它慢慢生长，我慢慢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