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人称单数》心核

1、第 1 章 我从来

　　我从来都不信命。
　　但那天阿妈从小集市回来，笑盈盈和我说，算命的阿公说我命好，我们家总算要好起来啦。
　　我们家总算要好起来了，阿爸走的早，我都没有见过他的样子，是阿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
　　每逢阿爸的忌日，阿妈总会从床头取出旧相册，指着里面的照片给我看。
　　“这就是你阿爸，长得好看吧。”她指尖轻轻摩挲那张黑白相片，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
　　我每次都凑过去看，看着照片上那个模糊的人脸，然后抬头望向阿妈，她在哭。
　　眼泪落了下来，在照片的透明膜上凝成一小颗，顺着纹路慢慢往下滑。
　　下一秒。
　　“出去！”阿妈关上了门。我就坐在地上，靠着门听阿妈哭着骂阿爸。
　　阿妈从小给我讲的就是木头房子的故事，我忘记故事原本的名字了。讲的是一个小孩的阿公给他做了一个木头房子，小孩很喜欢，他哪里也不去就呆在里面，每天用画笔在木头上画画。有一天他画画的时候，木刺扎进了手指。伤口钻心的疼，他朝外呼喊阿公。阿公劝他走出木屋就医，他却舍不得离开片刻。就这么一日日拖延，最后伤口发炎，没能活下来。
　　每次讲完，阿妈就会翻一个身把灯关了。
　　我一个人在黑夜里望着窗外，树叶悉悉索索的，树枝张牙舞爪地扑向窗户。
　　“阿妈，为什么他不肯去医院啊，去完也可以回木屋啊。”我偏过头，望着阿妈单薄的后背。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因为他贪心，不肯分开一秒。”
　　“哦。”我点点头，“但是他真的很喜欢木屋，这样也挺好的。”
　　阿妈倏然转头看向我，片刻后又背过身：“整天别胡思乱想，乱讲什么话。”
　　我不再说话了，愣愣地望向天花板，它很高很高，任凭我如何伸手，都触碰不到。
　　等我再睁开眼睛，所有人的脸上都有一层阴霾，我看不清他们的长相，就像阿爸的照片一样。
　　而我成了透明人，阿妈开始更加在意弟弟。
　　“程潇，叫人啊。”
　　我紧紧攥住阿妈衣服，缓缓抬起头。
　　眼前人的脸都裹在一层厚重的阴霾里，我连轮廓都抓不住。
　　我不知道该称呼什么，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阿妈察觉到我的凝滞，轻轻推了推我的胳膊，语气带上一丝不耐烦：“愣着干什么，叫啊。”
　　我更加用力的攥紧阿妈的衣服，努力辨认着。
　　“小姨好。”
　　“欸，你好呀，程晓。好久没见了，多半是有些忘了，你不要逼孩子嘛。”
　　程晓似乎看了我一眼，然后抬起步子跟着阿妈进了屋子。
　　我跟在后面，也进了屋。
　　“这小崽子，像傻了一样。”阿妈点起了烟，我坐在角落里看不到她的表情，“他说他看不清我们所有人的脸了。”
　　“诶呀，去院儿里看了没，是不是近视了啊。”小姨转过头看着我说。
　　“呵，哪有闲钱带他去院儿里看，说不定过几天又好啦。”阿妈吐了口烟，“你这香烟什么牌子的，香嘞，匀我一盒……”
　　我转过头去，不再听她们说话了。坐了没一会，我就起身往外头走。阿妈不会在意我的。
　　屋外蝉鸣喧嚣，一浪叠着一浪，日头烈得灼人。我穿着拖鞋走到门口的丝瓜架下，黄色花铺在上面，地上也零零散散的都是。
　　我抓了一把，把他们一个个排好插进土里。
　　“诶呀，你这小孩怎么这样哟，不吉利。”
　　“又不是白色的。”
　　“……”那人没有说话，撇了撇嘴巴。
　　我没有再去看他的脸，当着他的面在地上挖了一个小坑，把花都埋了进去。
　　“诶！”他想叫住我，我没有回头，朝着家的方向走。
　　我在外游荡了很久，一路走走停停。我家和小姨家只隔一座村子，距离不算远。
　　踏入竹林小道，一座座坟包隐在竹影之间。我从来不敢偏过头去看，屏住气息，向着前方的石桥挪动脚步。竹林里光线暗沉，风穿过竹枝沙沙作响，这里比起别处，要阴森很多。
　　“程晓，吃，今天小姨做的五花肉，给你带回来了。”我打开门走进屋里。
　　“阿妈，哥哥回来了。”程晓指了指我。
　　“没事，继续吃，在外面荡了这么久才舍得回来，怎么不死在外面。”
　　“阿妈……”我望着她的背影，没有动身。
　　她没有转过头，脸上的阴霾蔓延到了脖子上，更加的浓烈，在我眼前一跳一跳的。
　　我的眼睛有些发酸，转了个身，朝着房间走去。
　　“站着。”阿妈开口了，“你和程晓都要去上小学了，给我省点心。”
　　“知道了。”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和裤子上粘上的土，她连我摔进土坑里都不知道。
　　上了小学，我还是和以前一样默不作声，而程晓在班里就很受欢迎，他学习成绩好，老师也很喜欢他。
　　“程晓，程潇真的是你哥哥吗？他看上去好怪啊。”
　　“对啊，好怪啊。”
　　……
　　细碎的议论陆续飘进耳朵，我趴在课桌上装睡，眼睫微微发颤。
　　远处传来程晓轻快的笑声：“我不知道。”
　　我的手在课桌底下，不自觉紧紧攥起。
　　就这样，我浑浑噩噩走完小学，又步入初中。漫长年月里，我家的老房子都拆了，换进了县城的小房子。我与程晓永远站在两端，像是截然相反的两面。
　　一切的转折是在高一的文化节上，我第一次看清了一张脸。
　　“有请高一五班带来的合唱《橄榄树》。”
　　我同往日一般松弛地瘫坐在座椅上，视野里来来往往的面孔依旧裹着化不开的阴霾。
　　熟悉的开头在会场的里响起，周围也跟着安静下来，我目光发散着打量着台上。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
　　是一个女生领唱的，声音很好听。
　　“诶，那个男生好帅。”
　　“哪个哪个？”
　　“我指给你看。”
　　旁边悉悉索索的声音又起来了，我皱了皱眉头，心想着我也看不见，不过我还是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我的目光从同样的脸上一个接一个的跳过去，看到他的时候我把眼睛睁大了，我能看清他的脸。
　　我猛地挺直脊背，怔怔望着台上那个人。
　　“为什么流浪，为什么流浪远方……”
　　像是有所感应，他抬眼望过来，视线直直落在我的方向。
　　“还有还有，为了梦中的橄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