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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沈砚的死 那封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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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在江妄怀里揣了三天。
三天里,镇上风平浪静,赌坊照常开门,周寅照常坐在门口喝茶,李捕头照常带着差役在街上晃悠。疤脸男人没再出现,沈砚也照常每晚来教江妄读书。
可江妄心里始终不安。
那种不安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口,不疼,却时刻提醒着他有什么事要发生。
第四天傍晚,沈砚没有来。
江妄从掌灯时分等到二更天,饭馆里的客人走了一拨又一拨,江诺擦了三遍桌子,扫了两遍地,沈砚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在巷口。
江妄把那张写着"江妄"和"江诺"的纸从书里拿出来,又放回去,再拿出来。
"哥,"他终于开口,"沈先生会不会有事?"
江诺正在算账,闻言抬头看他:"别胡思乱想。沈先生许是今日有事耽搁了。"
"他从不迟到。"江妄说。
江诺沉默片刻,放下账本:"那我去巷口看看。"
"我去。"江妄站起来。
"你留下。"江诺按住他的肩,"外面黑,你一个小孩别乱跑。"
江妄看着哥哥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熟悉的、不容反驳的坚决。
他只好坐下。
江诺披了件外衣出门,江妄站在门口,看着哥哥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黑暗里。
他等了一炷香的时间。
两炷香。
三炷香。
江诺没有回来。
江妄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再也坐不住,抓起门后的一根木棍,冲进了夜色里。
镇上的夜比白天冷得多。
石板路上积着白天的雨水,踩上去湿滑冰凉。街边的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摇晃,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江妄没有去找沈砚住的客栈,而是径直往镇西走。
他直觉沈砚不会在客栈。
如果沈砚出了事,一定跟赵四的死有关。而赵四死在镇外,沈砚最后去的地方是镇西那条靠近赌坊的巷子。
他走到巷口时,听见前面有说话声。
江妄立刻躲到墙根后面,屏住呼吸。
是几个街坊,正往镇东方向走,一边走一边低声议论。
"……真的假的?"
"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就在老槐树上,吊着个人!"
"我的天,谁这么缺德?"
"听说是外乡人,穿得斯斯文文的,不像咱们镇上的人……"
江妄的血液瞬间凉透了。
外乡人。
斯斯文文。
老槐树。
镇上最大的老槐树,在镇东头的空地上,树龄据说有上百年,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每年夏天,那里是镇上最热闹的地方,卖糖的、说书的、唱戏的都在树下摆摊。
可现在,那里吊着一个人。
江妄转身往镇东跑。
他跑得很快,木棍在手里攥得死紧,指节发白。风灌进他的衣领,冷得像刀子,可他感觉不到。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是沈砚。
不能是沈砚。
他跑到老槐树下时,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火把的光把树干照得通亮,也照亮了吊在树上的那个人。
江妄挤进人群,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是沈砚。
沈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脚上的布鞋还沾着泥。他的头歪向一侧,眼睛闭着,脸色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白。一根粗麻绳套在他的脖子上,另一端系在老槐树横出的枝干上,他的脚尖离地面大约半尺,随着夜风轻轻晃荡。
江妄的呼吸停了。
他盯着那张脸,那张三天前还温和地教他写"信"字的脸,那张告诉他"人言为信"的脸。
现在,它不会再说话了。
人群里议论纷纷。
"这人是前阵子住客栈的那个教书先生吧?"
"是他!我还跟他买过墨!"
"造孽啊,多好一个人,怎么就……"
"肯定是得罪人了。外乡人,无亲无故的,死了都没人管……"
"听说李捕头已经带人快到了,唉……"
江妄听不见这些声音。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根晃荡的绳子,和绳子上那张安静的脸。
他想起沈砚说过:"我既然来了,就不会轻易走。"
他想起沈砚把那封信递给他时说的话:"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拿着它去县城,找一个叫陈怀安的人。"
他想起沈砚最后那个笑——"你放心,我一定看见。"
沈砚看见了。
他看见了自己被吊在这棵树上,看见了自己再也无法兑现的承诺。
江妄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他没有哭。
眼泪这种东西,在爹娘死的那晚已经流干了。此刻他只觉得胸口空了一块,风从那块空洞里穿过去,冷得他浑身发抖。
有人把他扶起来。
是江诺。
江诺的脸煞白,额头上全是汗,显然也是刚赶到。他看见江妄跪在地上,立刻蹲下来抱住他:"江妄,别看。别看。"
江妄没有动。
他盯着树上的沈砚,一字一句地说:"哥,是他。"
江诺的手微微一颤:"我知道。"
"他教了我一个月。"江妄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教我写自己的名字,教我写你的名字,教我认字,教我怎么看契据,怎么分辨真假印章……"
江诺把他抱得更紧:"江妄,我们回家。"
"不。"江妄挣开哥哥的手,站起来,"我要看着他。"
江诺怔住:"江妄……"
"我要记住这张脸。"江妄说,"记住他是怎么死的。记住是谁把他吊在这里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
江诺看着他,忽然觉得弟弟在一夜之间长大了。
不,不是一夜之间。
是从拿起笔的那一刻起,从写下"江妄"和"江诺"的那一刻起,从他决定护住哥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长大了。
只是今晚,某种东西彻底碎了,又彻底重新拼了起来。
李捕头带着差役赶到时,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李捕头抬头看了看树上的尸体,脸色铁青,对身后的差役说:"先放下来,仔细看看。"
"慢着。"
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江妄转头看去,只见周寅穿着一件绸缎长袍,慢悠悠地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个打手。他手里还端着个茶碗,一边走一边吹着浮沫,像是来逛集市而不是来看一具尸体的。
李捕头看见他,眉头皱了起来,没好气地说:"周老板也来了?"
"出了人命,过来看看热闹。"周寅笑了笑,抬头看向树上的沈砚,"哟,这不是沈先生吗?前阵子还在我赌坊隔壁租了房子,说是来教书的。可惜了。"
江妄盯着周寅。
周寅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可他的眼睛——那双细长的、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没有一丝笑意。
他在看沈砚的尸体,眼神里有一种江妄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惊讶,不是惋惜。
是确认。
像是在确认某件事已经完成了。
江妄的手指慢慢收紧,木棍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周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向江妄。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周寅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他盯着江妄看了片刻,忽然开口:
"是你啊。"
江妄没有说话。
"那个让我栽了跟头的小子。"周寅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我记性不差,记得你。"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江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过你叫什么来着?"周寅歪了歪头,像是在努力回忆,"江什么?是哪个妄来着?"
江妄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狂妄的妄。"
周寅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狂妄的妄。好名字。" 这是周寅第二次说好名字。
他伸出手,拍了拍江妄的肩,力道不重,却让江妄觉得像被毒蛇缠住。
"狂妄的人,"周寅低声说,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通常活不长。你说是吧?"
江妄没有回答。
周寅收回手,转身对李捕头说:"李捕头,这人是外乡来的,无亲无故,我看也不必大费周章了。随便找个地方埋了,报个暴病身亡便是。"
李捕头冷笑一声:"周老板,你当这镇上的命案是你家赌坊里的账本,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周寅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李捕头说笑了。"他放下茶碗,语气冷了些,"一个外乡人,半夜出门,失足上吊,有什么好验的?何必浪费公帑。"
"是不是失足,验过才知道。"李捕头寸步不让,"周老板要是心虚,不妨让开些,别挡着差役办事。"
周寅的眼神沉了下来。
他盯着李捕头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李捕头好大的威风。不过我提醒一句,这镇上有些事,知道得太多的人,往往活不长。"
李捕头也笑了:"周老板这是在威胁朝廷命官?"
"不敢。"周寅拱了拱手,"只是好心提醒。"
"多谢提醒。"李捕头挥了挥手,"来人,放下来,仔细验尸。"
两个差役搬来梯子,爬上树,把沈砚的尸体解了下来。
粗麻绳从沈砚的脖子上解开时,发出"咯"的一声轻响。
江妄闭上了眼。
他听见尸体落地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掉在地上。
周寅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了看李捕头,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忽然转身,带着两个打手走了。
走之前,他经过江妄身边,脚步顿了顿。
"江妄。"他低声说,把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下次见。"
说完,他转身走了。
李捕头看着周寅的背影,冷哼一声,对差役说:"把人抬回衙门,仔细验。"
差役们用草席裹住沈砚的尸体,抬着往衙门方向去了。
老槐树下很快空了。
只剩下江妄和江诺,还有地上那根被剪断的麻绳。
江妄走过去,把那根麻绳捡起来。
绳子很粗,上面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血迹,还有一股淡淡的桐油味。
他把绳子折好,放进怀里,跟那封信放在一起。
江诺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弟弟的肩上。
"哥,"江妄说,"我们带沈先生走。"
江诺怔住:"什么?"
"不能让他留在衙门。"江妄说,"周寅不会善罢甘休,衙门里未必没有他的人。沈先生死了都不安宁。"
"可李捕头……"江诺犹豫。
"李捕头跟周寅不对付。"江妄说,"但他一个人斗不过周寅。沈先生的尸体在衙门,周寅迟早会动手脚。"
江诺看着他:"那你想怎么办?"
"趁夜把沈先生带走,埋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江妄说,"等风头过了,再给他立个碑。"
江诺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我帮你。"
兄弟俩没有回家,而是绕到镇外,从一片庄稼地里穿行,摸清了差役抬尸的路线,提前等在衙门后墙外的一片竹林里。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两个差役抬着草席从后门出来,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晦气""外乡人麻烦",把草席往墙角一靠,转身回去喝酒了。
江妄和江诺等他们走远,才从竹林里出来。
草席没有系紧,沈砚的一只手露在外面,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最后时刻还想抓住什么。
江妄蹲下来,轻轻把那只手放进草席里。
"沈先生,"他低声说,"我们带你走。"
江诺从怀里掏出一把小铲子——这是他出门时顺手带上的,他早就猜到江妄不会让沈砚留在衙门。
兄弟俩抬着草席,从镇北的荒坡绕行,到了一片偏僻的松林里。
月光很冷,风从松林间吹过去,带着泥土和松针的气味。远处传来几声野狗的叫声,江妄握紧了手里的木棍。
江诺选了一棵老松树,树下土质松软,挖起来不算太费力。
江诺挖坑,江妄在旁边守着。
坑挖了大约三尺深,江诺已经累得满头大汗。
"够了。"江妄说。
兄弟俩把沈砚的尸体从草席里抬出来,放进坑里。
江妄从怀里掏出那根麻绳,放在沈砚身边。
"这个陪着你。"他说,"等你到了那边,用它把害你的人捆起来。"
江诺没有说话,只是把一捧土撒进坑里。
江妄也跟着撒土。
一捧,两捧,三捧。
土落在沈砚身上,盖住了他的脸,盖住了他的青布长衫,盖住了他曾经教过江妄写字的那双手。
坑填平了。
江妄从旁边折了一根松枝,插在坟前。
没有墓碑,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九岁的孩子,和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在月光下站了很久。
"沈先生,"江妄说,"我欠你一条命。"
他没有说"我会替你报仇"。
因为报仇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阵风,吹过去就没了。
他要把这两个字刻进骨头里,刻进每一次呼吸里,刻进他往后余生的每一步里。
回家的路上,江诺一直牵着江妄的手。
江妄没有挣脱。
他自从那次跟王赖子对着干之后,他就觉得自己是个男子汉了,不该再像小孩一样被牵着。
可今晚,他任由江诺牵着。
因为他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了。
他也要保护哥哥。
回到饭馆时,天已经快亮了。
江诺关上门,把江妄拉进屋里,按在床上。
"睡一会儿。"他说,"天亮了还要开门做生意。"
江妄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屋顶。
怀里的那封信硌着他,那根麻绳也硌着他。
"哥,"他说,"我不会去县城。"
江诺正在脱外衣,闻言动作一顿:"为什么?沈先生不是说……"
"沈先生让我去找陈怀安,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会死。"江妄说,"可他现在死了,陈怀安也未必靠得住。县衙里未必没有周寅的人,李捕头虽然跟周寅不对付,但他一个人斗不过整个周家。"
江诺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留在镇上。"江妄说,"沈砚查了这么久,一定有线索留下来。我要把他没查完的事查完。"
江诺沉默了很久。
"江妄,"他终于说,"你还小。"
"沈先生九岁的时候,爹也被人打死了。"江妄说,"他跟我一样小,只比我小一岁而已。"
江诺说不出话了。
他走到床边坐下,摸了摸弟弟的头。
"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做什么,都要活着回来。"江诺的声音有些哑,"爹娘不在了,我只有你了。你要是出了事,我也活不下去。"
江妄转过身,看着哥哥。
江诺的眼睛红了。
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扛着饭馆,扛着江妄这个捡来的弟弟,扛着爹娘留下的烂摊子,从来不在人前哭。可今晚,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江妄伸出手,用袖子擦了擦哥哥的脸。
"哥,"他说,"我答应你。"
他撒了谎。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
但他知道,从沈砚被吊上老槐树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江诺吹灭了灯。
屋里陷入黑暗。
江妄躺在床上,听着哥哥均匀的呼吸声,慢慢闭上了眼。
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沈砚教他写字的那天傍晚。
桌上铺着泛黄的宣纸,沈砚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教他写"江妄"二字。
"笔要握稳,但不要握得太死。"沈砚说,"手腕放松,心也要放松。"
江妄写着写着,纸上的墨迹忽然晕开了。
"江妄"两个字变成了一团黑色,然后那团黑色慢慢爬出纸面,变成了一根麻绳,套在了沈砚的脖子上。
江妄猛地惊醒。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桌上那本《千字文》上。
江妄坐起来,翻开书。
最后一页上,他写的那两行字还在——
江妄。
江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我会护住你。
江妄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后面又加了一行:
沈先生,我替你看着。
他把书合上,放进怀里,跟那封信和那根麻绳放在一起。
然后他起身,推开门,走进了新的一天。
门外,街上的铺子陆续开门,卖早点的摊子支了起来,街坊们互相打着招呼,像往常一样。
没有人知道,一个十岁的孩子,在月光下埋了一具尸体,也埋掉了自己最后一点天真。
江妄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赌坊的方向,扫过衙门的方向,最后落回自己的手上。
这双手,昨天还在握笔写字。
今天,它要握别的东西了。
江妄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屋,对江诺说:
"哥,开门吧。"
饭馆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柜台,照亮了桌椅,也照亮了江妄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了昨晚的惊恐和悲痛,只剩下一种安静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哥哥身后的江妄了。
他是沈砚教出来的学生。
他是赵四死前没能说出口的秘密的继承者。
他是周寅眼里那个"活不长"的狂妄孩子。
他是一根埋在土里的钉子,总有一天,会扎进敌人的脚底。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