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晞》姜裴虞

30、接水 班会课

　　班会课的喧闹迟迟没有散去。

　　时间已经走到十二月中旬，江南的湿冷说来就来，白昼也短了不少，傍晚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风一吹，寒气就往衣领缝隙里钻，不少同学都换上了厚外套与围巾。

　　元旦联欢会的节目报名彻底点燃了班里沉闷已久的学习氛围，堆积如山的试卷好像都瞬间轻了几分。

　　班委拿着登记本挨个统计，班里节目五花八门，小品、诗朗诵、单人演唱一应俱全，其中报名人数最多的，还是班级集体大合唱。不是全班强制参加，完全自愿报名，凑成一支整齐的方队登台即可。

　　赵林玉攥着笔，眼巴巴拽着姜望月的胳膊不肯松手，软磨硬泡：“报嘛报嘛！大合唱最省心了，不用单独背台词，不用solo丢人，跟着大家张嘴就行！年末凑个仪式感多好啊。”

　　姜望月本没有打算凑热闹，可抵不过赵林玉的再三怂恿，看着周围同学踊跃登记的模样，最终轻轻点了头。

　　“行吧，那就报。”

　　“耶！”赵林玉立刻替她填上名字，又飞快写上自己的，“咱俩一起，彩排也有伴！”

　　不远处的座位上，裴阳垂着眼翻着数学错题集，对周遭的热闹充耳不闻。

　　有人路过他桌边随口问了一句：“裴阳，你要不要也报合唱？凑个人数呗。”

　　他头都没抬，淡淡回绝：“不了，我不参加节目。”

　　他向来如此，不爱热闹，不爱登台，所有课余时间几乎都留给了刷题。对元旦晚会、彩排表演这些东西，向来毫无兴趣。

　　旁人也习惯了他的性子，没再多劝，转身继续去登记了。

　　姜望月余光轻轻扫过他安静的侧脸，心底浅浅掠过一丝细碎的念头。

　　也好。

　　他不参与彩排，不用奔波忙碌，安安静静刷题就好。作他自己就好。

　　登记结束后，班委把时间安排交代清楚：从今天开始，每天放学后留校四十分钟彩排，磨合歌词、调整站位，彩排只持续到十二月三十号，三十一号当天就是正式联欢会。

　　放学铃声落下，天色已经开始发灰。

　　班里同学一分为二。一部分收拾书包径直离校，一部分留在教室，准备开启第一次彩排。

　　桌椅被纷纷挪向四周，空出教室中央一大片宽敞的位置。窗户大开着，十二月阴冷的晚风源源不断灌进屋内，吹得桌上的歌纸哗哗作响，玻璃窗蒙着一层淡淡的凉气。

　　姜望月和赵林玉跟着大家站好队列，手里捏着刚打印出来的合唱歌词谱子。只穿了一件薄毛衣，站久不动，寒意顺着脚底往上漫，她不自觉把肩膀缩了缩，两只手悄悄揣进校服口袋，时不时搓两下手背取暖。

　　教室里人声嘈杂，有人在记歌词，有人在小声哼调子，有人在调整站位，乱糟糟却又鲜活热闹。

　　而教室最后排的角落，始终安安静静坐着一个身影。

　　裴阳没有走。不是特意留下来等人，只是习惯性利用放学后的空档多刷两套卷子，避开晚高峰的人流，也能安安静静沉淀知识点。身上套着一件厚的黑色连帽外套，抵御着教室不断钻进来的冷风。

　　周遭的喧闹、跑动的人影、此起彼伏的歌声，似乎都与他无关。他脊背挺直，笔尖落在卷面，一笔一划沉稳利落，任凭身前吵吵闹闹，依旧稳如磐石。

　　彩排进行到一半，一阵晚风猛地灌进教室。力道不小，队列里好几个人手里的谱子瞬间被吹飞，四散飘落。纸张翻飞，落在地面、课桌缝隙、窗台边。

　　“完了，我的歌词纸！”

　　“风也太大了！”大家手忙脚乱低头去捡，队形瞬间乱掉。

　　姜望月手里的两张谱子也被吹走，一张落在脚边，另一张径直飘向后排，落在裴阳的课桌旁。

　　她正要弯腰上前去捡，视线里先落下一截干净的校服袖口。裴阳不知何时停下了笔。他抬手按住翻飞的白纸，指尖轻轻捏住纸角，顺势捡起。目光在歌词纸上淡淡扫过一眼，没有多余情绪，起身绕过后排课桌，把谱子递到姜望月面前。

　　“你的。”

　　“谢谢你。”姜望月伸手接过来，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腹，浸在冬日空气里，带着一点纸张的凉。

　　裴阳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多说话，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来低头写题。

　　彩排继续往下进行，反复练着副歌段落，一遍又一遍。窗户一直敞着，寒气不停往屋里钻。姜望月站在队伍里，双脚冻得有些发麻，呼出的气息隐约带着一点白雾，她不停交替跺着脚，脸颊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

　　中间短暂休息，合唱的同学纷纷散开，有的凑在一起呵气搓手，有的跑去关了半边窗户。

　　她退到后排过道边上，靠在课桌沿，两手捧着自己的脸颊，不停哈气暖手。鼻尖被冷风吹得泛着淡淡的红，双脚交替跺着地面驱寒。她的水杯就搁在旁边的课桌角，放了许久，水已经彻底凉透。

　　裴阳刚好写完一道大题，抬眼就看见她这副模样，目光又落在那只水杯上。他没有直接伸手去拿，侧过脸，声音不高，对着她开口：“你杯子里的水凉了，要不要我帮你去开水间接点温水？”

　　微微一怔，没料到他会主动提这个，稍作迟疑，点了下头：“啊，那就麻烦你了。”

　　裴阳伸手拿过她放在桌边的水杯，转身走出教室去开水间。没过一会儿便回来，把盛好半杯温水的杯子放回原来的位置。

　　“接好了。”简简单单三个字，说完他便坐回自己座位，重新埋首习题，仿佛只是一件举手之劳，做完就不再放在心上。

　　姜望月伸手碰了碰温热的杯壁，心里只觉得几分意外，感念他的帮忙。

　　赵林玉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悄悄勾起一点玩味，却没有上前打趣，只是转头和旁边同学闲聊。

　　教室窗外天色彻底沉下来，校园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走廊只剩下零星走动的学生，四周慢慢安静下来。

　　休息时间结束，班委拍手示意大家重新归队，继续排练。姜望月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转身回到合唱的队伍当中。

　　裴阳笔尖，很轻地顿了那么一瞬。他依旧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主动提出帮这个忙，只当是同在一间教室，看见同学冻得难受，顺手搭把手而已。

　　暮色沉沉，排练的歌声，混着冬日的晚风，在教室里缓缓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