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晞》姜裴虞

3、计划

　　正午的阳光穿过教室西侧整片玻璃窗，大块暖金色光影铺满一排排桌面，空气中漂浮着细细的粉笔灰。

　　窗外院墙旁的梧桐树叶被夏末热风刮得簌簌晃动，此起彼伏的蝉鸣顺着敞开的窗户钻进来。下课铃一响，整层楼瞬间涌出大批奔赴食堂的学生，喧闹声由近及远慢慢消散。

　　全班大部分人都结伴赶往食堂，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动作慢的同学。

　　姜望月拉着赵林玉的手腕，没有跟着大部队扎堆挤食堂，特意放慢脚步，等人群走得差不多，视线一直有意无意瞟向后方。

　　裴阳独自拎着饭卡，独自朝着食堂方向走去，全程没有同行的伙伴，和周围成群结队的氛围格格不入。

　　两人慢悠悠走在走廊，姜望月侧过头，压低声音开门见山：“跟你说件事，我打算追裴阳。”

　　不是一时头脑发热的心动，也仅仅是见过一面生出的新鲜感。

　　是看见他被一群人围在座位旁，手足无措地应付着四面八方的问话，肩膀绷得死死的，明明没有生气，却浑身都写满抗拒的时候，心底冒出来的一点念头。

　　赵林玉脚步猛地一顿，迅速左右看了看四周路过的同学，用气声惊呼：“今天上午才刚认识，你行动速度也太快了吧？果然，看你上午见他的反应我就知道不对劲了。”

　　早上你主动给他介绍校园方位的时候，隔壁组女生都在偷偷看你们俩。”

　　姜望月嘴角扬着爽朗的笑意，半点扭捏都没有，性格里的直率完全展露出来：“对呀！早上第一眼看见他，我就动心了。

　　他看着冷冷淡淡的，看着就不好主动搭话，总不能等着他来找我，肯定得我主动出击。”

　　赵林玉无奈地摇了摇头：“可他话太少了，你主动打招呼，他就简简单单应一声。一直都是你单方面主动，万一一直没回应怎么办？”

　　姜望月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思路清晰规划好节奏：“哎呀！人家刚来！不用急于求成。

　　他刚转学过来，缺了上学期不少数学知识点，我每天整理解题便签给他；平时吃饭、打水、跑操这些校园琐事，我多提点两句，慢慢混熟就好。”

　　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叮铃响起，成群学生从食堂折返教室，楼道里全是脚步声、说笑打闹声。

　　目光落回教室的玻璃窗。

　　裴阳依旧趴在桌上，大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周遭的热闹仿佛都和他无关，他安安静静地躲在自己的小世界，隔绝掉所有纷扰。

　　上课铃尖锐地响起来，打断了两人的闲谈。

　　“快回座位，要上数学课了。”赵林玉拉了一把姜望月，两人快步走回教室。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黑板很快被密密麻麻的公式填满，阳光缓缓向西挪动，桌面上的光影一点点移向墙角。

　　姜望月坐回自己的位置，翻开数学课本，可注意力却依旧时不时往后排飘。

　　裴阳已经抬起头坐直了身子，他把数学课本平铺在桌面上，握着笔安安静静听老师讲题，侧脸的轮廓在阳光底下显得格外柔和。

　　但讲到上学期衔接的旧题型时，她用余光清楚看见，后排裴阳的笔尖长时间停在练习册空白处，明显跟不上知识点。他本身成绩只在中游水平，断层的旧知识点刚好卡在薄弱处。

　　一节课过得飞快。

　　下课老师刚离开教室，教室里立刻恢复一片嘈杂。

　　姜望月拿起提前写好解题要点的便签，步子干脆穿过走动的同学，径直走到裴阳桌边。窗边的风掀起窗帘边角，吹动少年额前几缕碎发。

　　她将字迹工整的便签轻轻平放在课本封面上，语气开朗大方：“刚刚讲的是上学期的内容，你没学过很正常，核心解题步骤我都写在纸上了。

　　之后不管是学习问题，还是食堂窗口、打水地点这类小事，随时来前排找我就行。”

　　裴阳抬眼看向递来的便签，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抬起来的瞬间，带着一点猝不及防的错愕，下意识微微往后缩了缩脊背。

　　但心里想着。

　　他确实急需这份笔记补上短板，心里早已萌生想要收下的念头，但本身性格内敛疏离，不习惯接受陌生人突如其来的好意，第一反应便是想要委婉推辞。

　　他嘴唇微微抿起，正要开口说出拒绝的话，视线对上姜望月坦荡热忱的眼神，到了嘴边的客套话忽然卡壳。

　　反复迟疑几秒后，他终究还是克制不住学习上的需求，伸手轻轻接过了那张便签。

　　“谢谢你的笔记，看完我还你。”

　　姜望月弯了弯眼，没有多停留。

　　“不急，你慢慢看。”

　　即便只有一句简短道谢，姜望月也丝毫没有局促失落，大大方方冲他挥挥手，转身大步走回前排。

　　路过过道时，邻桌同学们的目光悄悄追着她的背影，小声窃窃私语。

　　裴阳指尖摩挲笔记本的封皮，低头扫了一眼里面工整的字迹。

　　姜望月的笔记条理格外清楚，难点、易错点全部用不同颜色的笔标记出来，看得出来是长期认真打磨的成果。

　　心里想着：“很厉害，内容很详细。”

　　他翻了两三页，便合上本子放在桌角，拿起笔继续刷卷子。

　　刚落座，赵林玉立刻凑过来打探情况。

　　“笔记顺利送出去了，他收下就是好信号。”姜望月心态松弛，依旧该说笑说笑、该刷题刷题，只偶尔自然望向后排，看见裴阳一直低头翻书，始终没有朝前排回望。

　　放学铃声响彻整栋教学楼，走廊瞬间被涌出的学生挤满，书包拉链声、结伴聊天声交织在一起。

　　姜望月不紧不慢收拾书本，余光看见后排裴阳并不打算立刻离校，周遭的同学络绎往外走，他安静整理桌上的习题，将那本笔记随手搁在桌角。

　　赵林玉挎着书包等她：“就只换来一句谢谢，你心态倒是稳得很，下一步有什么计划吗?直接上。”

　　姜望月背起书包，踩着走廊上长长的落日光影，没好气的对着赵林玉说道。
　　“什么呀?想啥呢？你还好意思讲，之前被他拒绝多少次了，还没放弃。人家刚来，刚认识我愿意收下我的好意，就说明不反感我，开局已经很不错了，慢慢来就好。”

　　不能急，不能逼。

　　就像温水，要一点点慢慢升温。

　　窗户的阳光慢慢偏移，落在后排少年的桌面上。裴阳重新低下头，继续埋头刷题，仿佛刚刚那一段短暂的交谈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晚风拂过脸颊，带走一点白日残留的燥热。那些关于想要主动靠近的心思，就这么安安静静揣在了书包里，随着脚步，一同融进黄昏的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