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脏戏》读不知

5、第 5 章 那天晚

　　那天晚上，虞年一夜没睡。

　　她把U盘里的内容看了一遍又一遍。

　　证据很全，有录音，有账目，有聊天记录，清清楚楚地记录着陈哥这几年是怎么靠着脏陪敛财，怎么胁迫DM，怎么威胁玩家。

　　足够让他把牢底坐穿。

　　可她坐在电脑前，手指放在举报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她脑子里全是沈屿的样子。

　　是他穿长衫的温柔模样，是他被陈哥骂时紧绷的侧脸，是他说“后来就不是了”的时候，躲闪的眼神。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清醒的。

　　她带着复仇的目的而来，冷眼旁观着一切，把所有的心动都归为演技。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承认，在一场又一场的戏里，她早就动了心。

　　假的剧情，假的身份，假的情话。

　　可心动，是真的。

　　天快亮的时候，虞年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整理好所有证据，写好了举报信，准备天亮就去派出所。

　　可她刚拿起手机，手机就响了。

　　是陌生的座机号码，归属地是江城分局。

　　“请问是虞年女士吗？”电话那头是警察的声音，“我们这里有一起关于雾境剧本杀店的案件，举报人沈屿，说您可以作为证人协助调查。麻烦您有空来一趟分局。”

　　虞年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抓起外套就往门外跑。

　　赶到警局的时候，她刚好看到沈屿被两个警察带着，从审讯室往拘留室走。

　　他换了一身简单的白T恤，没了平时的精致，脸色很苍白，下巴上冒出了淡淡的胡茬。

　　可他背挺得很直，神情很平静。

　　看到虞年，他停下了脚步。

　　“你来了。”他笑了笑，像是松了口气，“证据我都交了，陈哥已经被抓了。阿哲的位置也给了警察，很快就能抓到。”

　　“你自首了？”虞年的声音发颤，“你为什么要自首？”

　　“我做过的事，总要负责。”沈屿说，“我虽然没骗钱，没越界，但我确实参与了有偿陪侍。我说过假话，演过假的深情，让很多人动过心，也让很多人难过过。错了就是错了。”

　　“可你是为了取证！”虞年急了，“你是卧底，你是为了扳倒他们！”

　　“那也不能成为伤害别人的理由。”沈屿看着她，眼神很认真，“虞年，你说过的，脏陪就是脏陪。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我做了，我就得认。”

　　警察在旁边催了。

　　沈屿最后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心里。

　　“虞年，对不起。”他说，“还有，谢谢你。”

　　说完，他就转身跟着警察走了。背影挺直，没有回头。

　　虞年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警察递给她的文件袋，是沈屿托他们转交给她的。

　　文件袋里，除了备份的证据，还有一封信。

　　是沈屿的字迹，清隽有力，像他的人一样。

　　虞年：

　　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想好了所有结局。

　　我知道你恨脏陪，恨我们这种靠贩卖虚假爱意活着的人。

　　其实我也恨。

　　我表妹休学那天，坐在我家阳台上，眼神空空地说，哥，我以为他是真的喜欢我。

　　那时候我就发誓，一定要让这家店，让这些人，付出代价。

　　可真的走进这滩浑水才知道，有些路，踩进去了，就没法干干净净地出来。

　　为了取得陈哥的信任，我学着说违心的话，做违心的事，看着一个个女孩像飞蛾一样扑过来，我明明知道前面是火，却不能提醒。

　　我劝过虞岁，真的。

　　我见过她好几次，她总是一个人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抱着一杯珍珠奶茶，安安静静地等开场。

　　我趁没人的时候跟她说，小姑娘，别太当真，都是演的。

　　她笑着跟我说，哥哥，我知道，可是能被人认认真真爱着的感觉，真好。

　　那时候我自身难保，没能拉她一把。这是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

　　遇到你，是我计划之外的意外。

　　第一次见你，你穿着黑裙子，伞压得很低，明明眼神里全是恨意，却还要硬装温柔腼腆。

　　我一眼就认出了你，因为虞岁的手机屏保，就是你们俩在海边的合照。

　　我知道你是来复仇的。

　　我既怕你拆穿我，坏了我的计划，又有点庆幸。

　　终于有一个人，和我一样，想亲手毁了这个地方。

　　我看着你装作心动的样子，看着你偷偷藏录音笔，看着你强忍着情绪红眼眶。我一边配合你演戏，一边忍不住心疼。

　　我知道我们不可能。

　　我们之间隔着虞岁的死，隔着我满手的泥泞。

　　我这样的人，不配站在阳光下，更不配说喜欢你。

　　所以我选择了这样的结局。陈哥会得到应有的惩罚，这家店会彻底消失，也算给所有被伤害过的女孩，一个交代。

　　而我，也该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

　　别等我，也别找我。

　　就当这几个月，是我们共同演的一场戏。

　　戏落幕了，就该散场了。

　　最后，替我跟虞岁说声对不起。

　　沈屿

　　信的最后，画了一艘小小的船。

　　就像他们第一次玩的《落舟》里，那艘在江边等了三十年的空船。

　　半个月后，雾境剧本杀店被查封的新闻上了本地热搜。

　　陈哥因涉嫌组织有偿陪侍、敲诈勒索、诈骗等多项罪名被刑事拘留，阿哲也在外地被抓获归案。

　　网上一片叫好，很多曾经的受害者站出来发声，说终于有人管管这些脏陪店了。

　　没人记得沈屿。

　　没人知道，这场胜利背后，有一个人亲手把自己送进了牢笼。

　　虞年去了江边。

　　就是虞岁跳下去的地方，也是《落舟》故事的终点。

　　江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把那封信烧了，灰烬被风吹进江里，顺着水流漂向远方。

　　仇报了，可她一点都不开心。

　　她想起最后一次开本的时候，冷蓝色的灯光下，沈屿看着她，说“后来就不是了”。

　　那时候她没敢接话，没敢问，那点真心，到底有几分。

　　现在她知道答案了。

　　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有人说，剧本杀的魅力，就是用几个小时，体验别人的一生。

　　散场了，就该回归现实。

　　可他们都忘了，戏是假的，心动是真的。

　　只是这份心动，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没有结局。

　　江风呼啸，虞年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夕阳落下去，江面染上一片血色。

　　她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就像沈屿说的，戏落幕了，也该散场了。

　　只是这场戏，她可能要用一辈子，才能走出来。

　　远处的江面上，不知谁家的渔船亮起了灯，像一颗孤零零的星。

　　船过无痕，火烬余温。

　　所有的爱恨，最终都沉入了江底，无人知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