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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碑林的萤匠 罗烬进碑林 ...

  •   碑林城的老石板,凉得透骨。
      罗烬穿过白色石碑阵围成的城门,脚底的老石板,隔着一层布鞋底,也能感到那股透上来的寒意。城门两边的碑,是活的——碑面上用碑文券赊刻的铭文,隔一阵,就会重新排布一次,像有人在暗处,不停地把这些字搬来搬去。他每回进碑林,都觉得这座城不像座城,像一本被摊开晾着的、巨大的旧账本。
      黑塔在城正中,高耸入云,塔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碑文,在暮色里,一下一下地闪,像无数只睁着的眼睛,空气也跟着微微震颤。那是碑林城的记忆库——所有刻下来的字,最后都会汇进黑塔。塔是账本,碑是页,而匠人,是抄账的人。
      他背着韩枢那箱药,沿着碑文巷往里走,先没去交货。他在心里,把今天的行程,拆成两步。
      第一步,交货,换碑文券。第二步,才是韩枢托的那件事——看看碑文巷第三进那个匠人,刻碑时会不会刻出本不该刻出来的字。
      他把第二步,排在了前面。
      碑文巷第三进,是一间低矮的石屋,门半掩着。门前空地上,立着半截刻了一半的石碑,碑面上,一道一道的凿痕,新得发亮。碑脚边,堆着几块练手用的废石料,上头刻满了一层又一层被磨掉的字。
      屋里,有人正蹲在碑前刻字。
      罗烬站在门口,看见那个背影,脚底下,忽然像生了根。
      背影是瘦的。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一只手扶着凿子,一只手抡着小锤,一锤一锤,落下去。刻刀碰到碑面的声音,清脆,又钝。她下锤的力气不大,可每一锤都准,准得像在算一笔账——这笔刻多深,那笔留多浅,她心里有数。
      她刻得专注,没发现有人来。
      罗烬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喉咙里,有一个词,堵着。那词他憋了三年,每次见到她,都要把它咽回去,换成一句生意上的客套。今天也一样。
      「这位师傅。」他开口,声音平稳,「碑文巷第三进,是这儿吧。」
      背影停了一下。她没回头,放下锤子,拍了拍手上的石粉:「是。你要刻碑,还是订碑文券?」
      「都不是。」罗烬说,「我是替人捎句话。黑市东家韩枢,想问问你,下个月能不能接一批悼碑的活儿。」
      「悼碑。」她回过头来。
      罗烬看见那张脸,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下。
      她二十三岁,可那双眼,看着不像二十三岁。她看人的时候,平平的,像看一块碑面,没有情绪,也没有好奇。她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拿指腹去蹭碑面上刻歪的一笔:「悼碑我接。下个月的活儿,下个月说。这个月,手上的碑,还没刻完。」
      「行。」罗烬说,「那我回去,跟东家回话。下月接活的价——」
      「论块,一块一券。」她说,「悼碑比铭碑难,字多,要两券。」
      「一块两券。」罗烬重复了一遍,「我记得,上回悼碑,还一块一券半。」
      「上回是上回的价。」她头也不抬,「这个月,我的手涨价了。你们黑市的盐也涨价,药也涨价,一样是货,碑文券就不能涨涨?」
      罗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师傅,这价,我回去如实跟东家报。他接不接,是他的账。」
      「你报你的价,」她说,「他接不接,是给他的账。」
      这句话,让罗烬多看了她一眼。这个刻碑的姑娘,说话不急不缓,每一句都落在点上,像刻碑一样,一笔是一笔,不留余地。
      他没走。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把那笔刻歪的字,一点一点,修回去。
      屋里很静。只有刻刀碰碑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罗烬背上的药箱,压得他肩膀有点酸,他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她的背影。
      忽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她手里的凿子,悬在碑面上,没有落下去。她整个人僵在那儿,像被什么定住了,眼睛直直地盯着碑面上那几道新刻的痕迹。那不是她刚才刻的字——她刻的是一篇悼文,工工整整的楷字,可碑面一角,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几道潦草的笔画,像是有另一只手,趁她不注意,在碑上划的。
      「这位师傅?」罗烬叫了一声。
      她没应。
      她的手,忽然动起来,不是去修碑——她把凿子挪开,换了个位置,在碑面空白的边角,飞快地,刻下几个字。
      那动作,不像刻碑。像有人在很急地,写下什么怕忘了的东西。
      罗烬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他往前走了一步,想看清她刻的是什么。
      可她刻完,又怔住了,低头看着自己刻出来的那几个字,像不认识一样。
      「……想不起来。」她轻声说,声音有点空,「我刻的这是什么,我怎么,不记得了。」
      她抬起手,拿指腹,把那几个新刻的字,用力抹掉。石粉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灰。她抹得很用力,像要把那几个字,从自己脑子里,也一并抹掉。
      她站起来,背对着罗烬,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板的客气:「让你见笑了。碑刻岔了神,常有的事。你回去,跟那位东家说,悼碑的活儿,我接。让他把图样和名字,送来就行。」
      「好。」罗烬说。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转过身去,蹲回碑前,重新拿起凿子。她刻得很稳,一锤一锤,像刚才那一瞬,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罗烬看见了。
      她刚才抹掉的那几个字,他看见了。那是镜城的字。
      是镜城的老街道名。
      他的喉咙,又堵住了。这一次,那个词,堵得更紧,像要把他整个人的心,都堵死在里面。他想起两界条约,想起那纸盖着两界印的条文——镜城与游戏侧,各安一界,不准互相认亲,不准互相托付记忆。凡是过界的人,界那边的旧人旧事,都得忘了;凡是界这边的匠人,界那边的字,都不该认得。
      可她认得。
      她刻了,又抹了,又忘了。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他想起那些他咽了三年的东西,最终,只说出来一句:
      「你刚才刻的那个——那是什么路。」
      她没回头:「想不起来了。大概是碑文看多了,串的。」
      「哦。」罗烬说,「那你,以后要是什么时候想起来了,想找人问问那路在哪儿——」
      他停住。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他想说:你找我。我认得那条路。我记得那条路。那条路,我们一起走过的,那时候你小,走不动,是我背着你,从街头走到街尾。
      可他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她刻碑的背影,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了。
      走出碑文巷的时候,他背上的药箱,忽然变得很沉。
      他站在巷口,风从黑塔那边吹过来,带着老石板的凉意。他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里,不是装药的地方。那里,是他自己的心,闷闷地,疼了一下。
      那疼,跟记忆里那块空掉的地方,是同一个位置。
      他想起那枚蓝阶异核,想起孟行舟说「你的根基不稳」,想起他每过一界,就要烧掉一块记忆,想起他烧掉的那块记忆里,可能就有一块,装着跟那条路有关的、跟那个背影有关的旧事。
      他忽然很怕。怕有一天,他连站在这里,替她咽回那个词的力气,都烧没了。怕有一天,他看到她刻碑,心里那点疼,也跟着一起,被烧成空。
      他深吸一口气,把表情收拾好,换上一张倒爷的笑脸,往交货的方向走去。
      交货点在碑文巷尽头的一间空铺子里。接货的中间人姓褚,碑林议会的外聘验货官,专门管药材入城的核验。他验货验得极细,拆开箱,一瓶一瓶地看,拿指甲刮了药瓶上的封蜡,又凑近闻了闻,才点头:「成色不错,是真药。换券,按老例,一箱一券。」
      「一箱一券?」罗烬说,「褚先生,上回药商过境,还是一箱一券半。这趟我背了六箱,压得肩膀都塌了,您按老例,是拿行情压我。」
      「那是上回的行情。」褚先生头也不抬,把药箱拢到自己脚边,「这月碑林议会新立了规矩,外来的药,一律按现价折券。一箱一券,已经是看在药商的旧交上,给你留的脸了。你要嫌少,原样背回去,一道也别想要。」
      罗烬看着他那副公事公办的做派,心里把那本账,飞快地又过了一遍。这趟碑林,光是背货过裂谷,就烧了一块记忆。一箱一券,六箱六券,按韩枢上个月给的均价兑成残片,扣掉锚定费,还能剩一口薄利。要是不换,折返一趟,烧掉的那块记忆,就真白烧了。
      他咬了咬牙,把六箱药推过去:「行。六券,兑残片,按六十钞上月的均价。」
      「价是韩东家定的,」褚先生这才抬眼看他,「券是我碑林给的。你拿券回去,怎么兑,是你们的账。」他数出六张碑文券,递过来,「银货两讫,各安天命。」
      罗烬接过碑文券。油纸的,印着黑塔的暗纹,一张,抵得上一方悼碑的工钱。他收好,冲褚先生拱了拱手,转身,走出铺子。
      出了碑文巷,他站在街口,把六张碑文券,又数了一遍。数完,他抬头,往那间石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半条街,凿碑声,还在一下一下地响。像一笔一划,刻在什么人的心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碑林的萤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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