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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韩东家的大单 韩枢亮出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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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枢的钱庄,在渡鸦黑市最底下那层。
六层叠压的地下防空隧道,越往下越窄,越往下越暗,越往下,租金越贵。最底下这层,一整层只住了韩枢一个钱庄——不为风水,为的是清静。账房的门,不朝过道,朝着一堵承重墙,墙里浇了铁,说是防人撬,罗烬私下觉得,是防人听。
第六层的入口挂着块木牌,上面用残片磨的粉写着四个字:六十钞。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账房先生的手笔,工整得像刻出来的:银货两讫,各安天命。
罗烬站在木牌底下,把今天这趟的账,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韩枢是他的大主顾,也是他悬在头顶的那把刀。这位黑市东家不嵌核、不跨界,是个纯粹的凡人,可他手里捏着两界行情的定价权。他出价,别人就得按他的价走;他压价,再紧俏的货也能烂在手里。黑市上层的倒爷都怕他,背地里叫他「韩半城」——半个黑市的行情,都捏在他手里。罗烬这两年最大的差价,有一半是从他这里赚的,另一半,是防着他哪天翻脸,把自己那点货路,掐断。
他推门进去。
钱庄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罩着个锈罩子。韩枢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账,手里握着支笔,头也不抬:「坐。今儿盐的差价,吃了几成。」
「您消息真快。」罗烬坐下,「三成半。」
「三成半。」韩枢记下这笔账,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蓝阶骨堆北移,伤药断供,你闻着腥味去的。烬爷,这单,值三成半。」
他放下笔,抬起头。四十出头的脸,保养得很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笑容客气得像在报账:「可我今天找你来,不是问盐的。」
「那是什么。」
「一单大买卖。」韩枢说,「先给你看样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屋子西头那口顶到房梁的铁柜前。铁柜是嵌在墙里的,他摸出钥匙,转了两圈,又伸手进柜底,摸了个什么机关。柜门这才无声地滑开——罗烬认得那两圈锁,那是六十钞的账本柜,存的是韩枢的半条命。
韩枢从柜里取出一只木匣,推过来。匣子不大,乌木的,边角包着铜,锁眼上封着一道蜡。他当着罗烬的面,把那道蜡揭了,掀开匣盖。里面垫着绒布,绒布上,躺着一枚残片。
金色的。
罗烬的瞳孔,缩了一下。
金色残片,他只在传闻里听过。那是带完整锚印的记忆残片,只在迷城纪年元年那种大事件里凝出来,一枚,抵得上一整条街的普通残片。黑市上几十年没见人拿它做过交易,倒爷之间传话说:见过金片的人,要么发了,要么没了。而眼前这枚,躺在绒布上,边缘泛着细碎的金光,像一块凝固了的、很旧的时光。隔着半尺,罗烬都觉得那东西烫眼。
「这是什么。」他问。嗓子有点紧。
「一枚货样。」韩枢说,「我想跟您,谈一笔大单。」
「什么货,能配得上金色残片。」
「配不配得上,你看了价,再说话。」韩枢把匣盖合上,推回桌边,「镜城那边的药厂,出了一批新药,治同化加速症的。这批药,在镜城卖得不贵,可到了游戏侧,是抢破头的救命货。我要你,把这批药,过到碑林城去,换碑林的碑文券。」
罗烬没接话。他在心里,飞快地算账。
治同化加速症的药,游戏侧确实稀罕。那病没药医,只能干熬,谁家有人染上,就是一夜一夜烧钱买命。药过到碑林,碑林拿碑文券来换——碑文券是碑林城的硬通货,刻碑的手艺换的,比残片还稳。这一来一回,差价是个大数。
可问题是——「过境的锚定费,您也知道,昨夜刚涨了三成。这批药体量大,锚,得用异核。您打算,出多少锚。」
「锚,不用你出。」韩枢说,「我自己有门路。你只管带货过界,把货交到碑林,换碑文券,回来兑成残片。差价,三七分,你三,我七。」
「七三。」罗烬说,「韩东家,这单买卖,走货的活全是我干,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裂谷,您出锚出本钱,三七,是您看我年轻,欺负我?」
「那四六。」韩枢说,「你四,我六。可有个条件。」
「说。」
「我听说,」韩枢靠进椅背,目光落在罗烬脸上,不紧不慢地说,「您是当世唯一的双侧登录者。您过界,不烧异核,也不烧残片,您烧的是——自己的记忆。」
罗烬心里,咯噔一下。
「我没打听您的根底。」韩枢摆摆手,像是那话只是闲谈,「我就是想确认一件事。您过界烧的那点记忆,跟这单药的量,配不配得上。您要是烧得起,这单,我做。您要是烧不起,我另找别人。货不等人,碑林那边,急着要。」
罗烬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韩东家,您这话,是把我当货,在验成色。」
「烬爷,」韩枢也笑了,「在我这儿,什么都得验成色。货验成色,人验成色。您要是觉得冒犯,这单,当我没说。门在您后头,您随时能走。」
两个人,隔着长桌,谁也没先动。
罗烬知道,韩枢在等他露底。他在试探他——试探他这双侧登录的资格,到底是真是假,试探他到底还有多少记忆可以烧。他要是答应了,就等于告诉韩枢,自己的记忆还够烧;他要是不答应,就等于告诉韩枢,自己快烧干了。要么亮底,要么出局。这笔账,怎么算,都是韩枢在摸他的底。
可罗烬在道上混了三年,学的头一件事,就是——账,不能只算一面。
「韩东家,」罗烬开口,语气反而松下来,「您这单,我接了。可我也得跟您,还个价。」
「您说。」
「碑文券兑残片,是您定的价。可游戏侧最近盐价掉了,碑文券的行情,也跟着不稳。我带货过去,要是撞上碑林压价,回来兑残片,差价不够,这单我白跑。」罗烬说,「我要您一个数:碑文券回来,您按上个月的均价收,不管市场怎么动。您答应了,这单,我今儿就接。」
韩枢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看罗烬的眼神,忽然变得有点不一样了。像是重新打量了一回——不是看货,是看一个,会给自己开价的人。
「烬爷,」他说,「您这是,拿我的行情,给我自己定价。」
「行情是您定的,」罗烬说,「我只是请您在行情里头,给我留一档。您留了,我这一路,替您把货看得死死的,一只异兽的毛,都蹭不着它。」
钱庄里安静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罗烬听见屋角那座旧钟,走了一格。
「行。」韩枢笑了,「碑文券,按上个月均价收。烬爷,这笔账,我记下了。」
他站起来,把那只乌木匣子,往罗烬面前,推了推:「药明早到,您明晚走。对了——」他忽然又停住,回过头,像是想起什么,随口似的,「您去碑林交货的时候,顺道,替我打听个事。」
「什么事。」
「碑林城有个匠人,工坊在碑文巷第三进,专刻悼碑的。听说她刻碑的时候,偶尔会刻出些,本不该刻出来的字。」韩枢说,「你帮我看看,是真是假。」
罗烬的心,像被什么,轻轻地,扎了一下。
碑林城。匠人。刻碑。这几个词,摞在一起,他脑子里忽然嗡地一下,掠过一道模糊的影子——一个蹲在碑前的人影,背对着他,手里握着一把刻刀。
只是一闪。影子散了,他什么也没抓住。
「韩东家,」他说,「碑林的匠人,不归我管。我只管送货。」
「顺道的事,不勉强。」韩枢笑,「您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另托旁人。」
罗烬拿起那只木匣,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韩东家,药,我明晚走。碑林,我替你打听。」
「那就辛苦您了。」韩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客客气气,「烬爷,慢走。」
罗烬走出钱庄,站在黑市最底层的过道里,握着那只乌木匣,站了很久。
隧道的风,从深处灌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旧铜的味道。头顶的系统渡鸦,挪了挪脚,一双红眼,冷冷地照着他。
他在心里,把韩枢今天的每一句话,重新过了一遍。
试探他的资格。验他的成色。问他还能烧多少记忆。末了,还抛出一个碑林的匠人。这四件事,看着是四笔账,可串起来,是一条线——韩枢想知道,他罗烬这个双侧登录者,身上还有多少东西,可以折价。
韩枢不是在找他做生意。韩枢是在给他,估一个价。
「烬爷,慢走。」他学了一句,轻轻地笑了一下,把那句话咽回去。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乌木匣。金色的残片,在匣子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不知道这枚残片里存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韩枢把它亮出来,不是给他看的——是给他记的。
记着,你欠我一样东西。
他抬起头,望着隧道尽头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碑林城,碑文巷,匠人。这三个词,他不敢往深里想。可他也知道,有些事,你越不敢想,它越会,一遍一遍地,来找你。
他把匣子收进怀里,转身,走进更深更暗的隧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