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之生路》豫狸奴

44、雪前有讯

　　第一场雪下来前的三天，北边传来了一条让所有人都坐不住的消息。

　　报信的是石大刀派出北巡的斥候。那人半身是雪，半身是泥，骑的一匹瘦马刚进北门就跪了下去。他被几个老兵架着进了议事堂，嘴冻得发紫，张口第一句却是：“樊九斤……过野马坡了。六千赤眉，正往白芦堡来。周寒的人马在前面开路，旗都换了赤眉的。”

　　“周寒的人马？”凌决云以为自己听错了，“周寒不是被我们押在地牢里吗？他哪来的人马！”

　　“不是那批被我们抓的。”斥候喘了口气，“是沈连营撤走后，野马坡北边还留了小两千骑。周寒被俘前，把兵符给了副将。那副将没投沈照棠，转头投了樊九斤。樊九斤白得了两千骑，欢天喜地。这会儿那两千人已经混进赤眉前锋，一路往南推。”

　　堂中一时静得发沉。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极干极冷的气。郁见微站在窗边，手扶在剑柄上。她没看任何人，只望着北边。天上铅云密布，像一锅快要压下来的灰汤。她知道，雪真的要来了。可樊九斤比雪更快。

　　“他们到哪儿了？”郗沉璧问。他坐在案后，脸色不好，可神情极稳。

　　“属下回来时，已过了野马坡。最快后日，就能到北门外。”斥候道。

　　凌决云一拳砸在墙上：“好啊，这杂碎终于不当缩头乌龟了！我们还怕他不来！”他说得硬气，可屋中谁都明白，赤眉六千加周寒旧部两千，号称八千，已经比白芦堡能战的人多了一倍。这还没算樊九斤可能藏在后面的粮队和援军。

　　郗沉璧站起身，走到北城防图前。那图上早已标满了各色记号。他看了一阵，问：“樊九斤的粮道查清了没有？”

　　“西边有一条。从赤眉城东出，经白茅岭，再过鸡鸣岭北，到野马坡。这条道最宽，却远。还有一条近道，沿北山脚走，路窄，只能过小车。属下估摸，他若想快，会走北山脚。”斥候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块用油布包着的木牌，上面刻着两道槽，“这是被我们抓到的探子身上搜出来的。槽里可塞纸条，是赤眉军传信用的。”

　　郗沉璧接过木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说：“他们必走北山脚。樊九斤要抢在雪前到。雪一下，路滑，马走不动。他怕我们借雪脱身，更怕南星那批粮白送。六千张嘴，哪能空着跑。”

　　“那我们在北山脚打他！”凌决云道。

　　“不能。”郗沉璧摇头，“北山脚路窄，他们难走，我们也不好展开。若只靠伏击，顶多吃掉他的先锋，伤不了主力。他后面还有粮车，还有赤眉老营。樊九斤不是周寒。他吃一堑，不会走同一条路。我们追上去，反而被他牵着走。”

　　公仪桑拍桌：“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他把兵压到城下再打。那时候，城外的新田、新渠、还有刚起的地屋，全得被他踩了！”

　　郁见微转过身，走到桌前。她看了看郗沉璧，又看了看凌决云和公仪桑，道：“所以，不能让他到城下。我们得在北边给他留个‘好地方’。他抢了野马坡，又得了周寒的人，心里正傲。这种时候，最听不得人说白芦堡是空城。我们只要在北门外摆出一副‘只等雪来’的样子，他反而会疑。疑了，就会派小股先动。我们就在小股上做文章，让他痛，又让他摸不透。”

　　郗沉璧眼中渐亮。他道：“说下去。”

　　“公仪桑在城北挖的那些暗沟和木桩，本是为沈连营准备的。周寒那些人见过，樊九斤却不知道。我们再把沟加长，从北门河洼一直连到西边湿地的老河埂。等雪前最后一场风过去，地面一硬，我们就往暗沟里灌水。水结不结冰不一定，但沟里泥会变得更软。樊九斤的马一踩，就陷。陷了，他后排就乱。这是第一道。”

　　“第二道呢？”凌决云问。

　　“第二道，是火。”郁见微的声音冷而稳，“这阵子公仪桑带人割了不少干草。我们全堆在西边乱石滩里，不搬回城。若樊九斤的骑兵被第一道逼得往西绕，石大刀就带人从侧翼点火。草见风就着，冬天的干草比油还快。樊九斤再横，也怕马被火烧。”

　　公仪桑眼睛发直：“可那些草……我是准备给牲口过冬的！”

　　“比起牲口，先保人。”郁见微说，又补了一句，“等赶跑了他，我陪你重新割。南边山上还有。”

　　公仪桑咬着下唇，半晌，道：“好。烧就烧！总比被他的马踩烂了强！”

　　郗沉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没了犹疑。他道：“就这么办。雪前有三天。这三天，我们把北门外的地变成一块死地。他若来，就让他先吃泥，再吃火。若还不停，我们在城里和他拼到底。”

　　凌决云拍案而起：“我这就去点兵。把能用的人都编上。这一次，谁都不许缩。”

　　“还有。”郗沉璧看向郁见微，“那两千周寒旧部，虽然是降将带过去的，可他们中不少人对周寒仍有情分。周寒被我们关着，樊九斤却拿他们的命打前锋。这里头，可有文章。你带话给那个降将——若他阵前倒戈，我们放周寒。让他全须全尾回去。若他执迷不悟，周寒先死，然后是他。”

　　郁见微点头。她转身要走，又被郗沉璧叫住。

　　“你亲自去送话？”

　　“不。我写封信，让那个俘虏带出去。那人说过，他侄子在降将身边当亲兵。樊九斤的人不会查。”郁见微道。

　　郗沉璧看了她一眼，道：“你比我，越来越像城里人了。”

　　郁见微一笑：“我是女侠，不是城里人。”

　　她推开门，风猛地灌进来，像一只冰手按住所有人的肩。远处的天已经黑透了，只有城头几盏灯在风里晃。郁见微仰头，看见第一片雪，极轻极轻地落了下来。不是雨，是雪。是沈连营走后，郁见微一直等着的那场雪。可此刻，雪带来的不是宁静，而是更近的刀锋。

　　“下雪了。”她低声说。

　　郗沉璧走到她身旁，也抬头看天。雪很小，像谁在天上撒盐。他道：“樊九斤会更快了。雪前，他要到。雪后，他更不敢拖。我们只有三天。”

　　“那便三天。”郁见微把手伸进雪里，接住一片。那雪落进掌心就化了，像这乱世里所有来不及留住的时刻。她慢慢握拳，像把那一小片凉意和决心，一起攥进了手心。

　　“三天。我们一定行。”

　　城头火把在雪中烈烈作响。整座白芦堡，像一头在雪夜里睁开眼睛的兽。它不再逃，也不再等。它要迎着那八千兵马，把这三年里所有死过的人，都站成自己脚下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