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之生路》豫狸奴

43、分粮之争

　　郁见微到城西时，雨还在下。

　　城西那片旧屋地势低，一下雨，巷子里的水就积到脚踝。分粮点设在两棵老榆树下。几张破席子搭成个遮雨棚，棚下挤着几十个人，正争得面红耳赤。一个半聋的老汉扯着一个年轻人不放，说年轻人把他那半袋谷子偷梁换柱。年轻人梗着脖子喊冤，说那谷子明明是他先领的。旁边几个妇人各自护着怀里的粮袋，像护着刚下出来的崽。

　　郁见微没有立刻过去。她站在巷口，听他们争。听了半刻，她心里就有数了。不是粮不够，是分得不均。同样三口人，有一户袋子满些，有一户的粮稍瘪。人心就这样，不患少，患不均。乱世里一口粮都金贵，谁也不会退。公仪桑嘴笨，骂又骂不得，讲理他们又不听。石大刀在旁叉腰站着，几次想拔刀镇场，又怕真吓着人，憋得黑脸发紫。

　　“都别吵了。”郁见微走上前，声音不大，却清得压过满场争执，“吵能吵出粮来？把袋子都放下。我看是谁在浑水摸鱼。”

　　那年轻人一见她，先是一愣，随后梗着脖子道：“郁姑娘，我阿全不是浑水摸鱼的人！你看这袋谷子，明明就是我家的。我领的时候还数过，有一把是带壳的。那老头非说他的才带壳。”

　　半聋老汉耳背，听不清，只扯着嗓子喊：“有人换我的粮！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就是这伢子！他手快！”

　　郁见微走到粮袋前，蹲下，抓了一把谷子。那谷子半湿，有新粮的香，也有旧粮的霉。她用手指拨了拨，又看了看袋口的扎法。她道：“这袋不是你的。桑姑分粮，新粮都藏在下面。这袋是旧粮。你刚才说，你的粮里有一把带壳的。可这袋里，连半颗壳都没有。”

　　年轻人脸色一变。郁见微又看另一袋。袋口扎得极紧，用的是草绳。她道：“桑姑的人扎袋，草绳尾要折三折。这袋只折了两折。是你自己拆开换过了。”

　　年轻人的脸终于白了。他扑通跪下，抱住郁见微的腿：“郁姑娘，我错了！我爹年纪大了，说这袋太潮，让我来换一袋。我……我一时糊涂……”

　　郁见微没动。她低头看他，说：“你爹年纪大，大家谁家没有老人？你换这一袋，那老汉今晚就只能喝稀汤。你觉得你爹的命是命，人家爹的命就不是命？”

　　年轻人号啕大哭。郁见微没再骂他。她让人把两袋粮换回来，又把那半聋老汉扶到一边，让他自己点数。老汉抱着失而复得的粮袋，嘴唇抖了半天，只朝郁见微连鞠了三个躬。

　　郁见微转头对众人道：“今日这雨，你们都看见了。粮入库前，我们一颗一颗数过。你们家里几口人，几斤口粮，桑姑那里都有本账。谁觉得分得不公，来和我说。但不许抢。更不许偷。偷粮的，我这里过不去，白芦堡的规矩也过不去。”

　　众人噤声。只有雨打席子的声音。郁见微又放缓了语气，道：“大家再忍忍。等南边冬豆下来，日子会好过些。你们若为了这一口粮，自己先打起来，那才是真让人笑话。”

　　一个妇人小声嘟囔：“可不是。进了白芦堡，总比在外面让赤眉追着跑强。”

　　郁见微朝她笑了笑。那妇人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人群渐渐散了。阿全还跪在地上，不敢起来。郁见微道：“起来吧。罚你明天去南边帮桑姑清渠。好好干。干满了三天，粮照发。”

　　阿全又惊又喜，连磕了好几个头。他走后，公仪桑走过来，长长叹了口气：“这些人，真要命。我嘴都说干了，还不如你几句话。”

　　“你是太软了。”郁见微道，“你对地可以软，对人不能。你越软，他们越觉得能多占一点。尤其这当口，一袋粮就是一条命。你得让他们知道，规矩是拿命换来的。”

　　公仪桑苦笑：“我哪会这些。我只会种地。”

　　“会种地就够啦。”郁见微拉她的手，“剩下的，我来。”

　　公仪桑反手握住她，眼眶有些红。她们并肩往回走。雨已经小了，天边开出一线极淡的金。郁见微忽然想起什么，问：“阿果今日怎么样？我早上听说他有些咳嗽。”

　　“辛师姑看过了。说就是夜里踢了被子。没事。”公仪桑道，“不过这孩子，总不和人说话。小满逗他，他也只是笑。我让他帮我分草灰，他干得可利索了。就是太静。像心里压着事。”

　　郁见微沉默。她当然知道阿果心里压着什么。竹竿上挂着的黑物，不是孩子能忘的事。她想了想，道：“以后我有空，教他练练拳。不为打人，就让他身上有点力气。人有了力气，心里就不那么空了。”

　　公仪桑点头：“这法子好。小满也嚷着要学。你一起教。”

　　“行。明早校场见。”郁见微说完，又补了一句，“你让凌决云也来。他那些兵，闲下来就赌石子，不如一块儿练。身子骨硬了，守城也顶用。”

　　公仪桑撇了撇嘴：“他要是能听我的，猪都能上树。”

　　“我让他来。”郁见微道，“他欠我的。”

　　公仪桑笑了，笑得眼睛弯成豆荚。郁见微见她笑，自己心里也松快了些。

　　第二日，天放了晴。校场上呼啦啦来了上百人。有凌决云的兵，有城南的青壮，还有些半大孩子。郁见微站在最前，先带众人跑圈。她自己跑得极快，身后的男人们咬牙跟着。红尾在栏边看热闹，兴奋地扬蹄刨土。小满和阿果也来了，站在边上跟着比划。

　　跑完圈，郁见微教扎马步。她一个个过去纠姿势，用脚尖轻轻踢人家的脚后跟。那些兵原本当是陪小娃子玩，见郁见微下盘极稳，轻轻一推，他们竟纷纷栽倒，这才服了。一个老兵揉着腰笑：“郁姑娘这腿，怕是铁打的。”

　　“不是铁。是小时候在山里追我三哥追出来的。”郁见微说，又去看阿果。阿果人小，站得却比许多大人都直。郁见微蹲下，用手扶了扶他的肩：“不用太使劲。呼吸。对，就这样。你爹若看见，一定高兴。”

　　阿果抿着唇，眼睛亮了一下。小满在旁边叫：“姐姐，我也要学！我要比阿果站得久！”

　　“行。你俩比。谁赢了，我给他编个草蚱蜢。”郁见微说。

　　公仪桑在一旁笑，凌决云也过来了。他昨夜巡城，眼底还有些青，可一见这热闹，精神也上来了。他脱了甲，光着膀子混进人群里扎马步。后背那道新结的疤在晨光里泛红。公仪桑看了，皱了皱眉，没说话。

　　“郗沉璧怎么没来？”凌决云问。

　　“他在粮仓。说今日要把陈粮搬出来晒。”郁见微道，“我让他别弯腰。他不听。说粮再不晒就潮了。我和桑桑中午去帮他。”

　　凌决云哼了一声：“他那么个人，劝不住的。前日要不是我按着他，他能在粮仓里睡一宿。”

　　“那他睡了没有？”郁见微问。

　　“睡个屁。被我用两把椅子拼了张床，他才眯了一个多时辰。”凌决云道，“你们谁有空，多看着他点。这城要是没他那些算计，光靠咱们几个，早垮了。可也不能让他一个人把命熬进去。”

　　郁见微点头。她没再说话，只抬头望了望天。天很蓝，蓝得发脆。云是碎的，像谁把一大把新收的棉花撒在了上头。这日子，有粮，有活干，有孩子在笑。已经比前些日子好太多。可她知道，外头的风和南星的刀，还悬在远处。

　　练完早课，她去了粮仓。郗沉璧果然在那里。他挽着袖子，正和一个老仓丁把一袋陈粮抬出来。那粮袋极重，他抬得吃力，额上全是汗。郁见微几步过去，抢过一角，骂他：“你肩上有伤，不想要了？”

　　郗沉璧抬头，见她满身汗，脸被晨风吹得泛红，头发有几缕黏在额角。他张了张嘴，没说出“不累”。郁见微瞪他：“你今天再去搬，我让人把你锁屋里。”

　　郗沉璧笑了：“那我便不搬了。只看着。”

　　“看着也不行。”郁见微道，“去歇着。我来搬。”

　　她说着，已经和另一个老仓丁把粮袋抬到晒场。郗沉璧站在仓门口，看着她来来回回搬了几趟。她的背不算厚，却极有力。那些粮袋在她肩上，像终于找到了个可靠的人。

　　“郗沉璧。”她搬完最后一袋，回头叫他。

　　“嗯。”

　　“你昨天说，南星的人会先盯红尾。我今日没骑马。红尾在校场，小满看着。可你怎么办？你身边一个能打的人都没有。若南星派人来阴的，你连跑都跑不快。”

　　郗沉璧没想到她会说这个。他走到她面前，认真道：“那你就给我找个人。要笨些，不能太聪明。太聪明的人，我不放心。”

　　郁见微想了想：“石大刀怎么样？他斧子快，人也憨。”

　　“他得守城。”郗沉璧道，“你另有安排。”

　　“我？”郁见微指着自己。

　　“我就要你。”郗沉璧说完，似乎意识到什么，耳根又红了，“我是说，由你安排。不是……不是要你整日跟着我。”

　　郁见微看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她道：“行。我安排。明日起，每天午后，我教你骑马。你骑好了，真有事，还能跑。我再从凌决云手下挑两个利索的，轮换着跟着你。这样总行吧。”

　　郗沉璧看着她，目光里像有光。他道：“好。”

　　风从晒场上吹来，满场谷香。那香极稠，像把整个秋天的太阳都收进了这些金黄的谷粒里。郁见微站在香里，想，生路，大约就是这样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