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巷陌栖身 厉寻➕闻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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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起，闻怀钰就在烂泥巷住下了。
房子拢共就两间屋，外屋大些，里屋小些，小一点的孩子都睡在里面小屋子，屋里用废弃的砖头垒了两排大通铺，上面铺着稻草和几床硬邦邦的薄褥子，二十几号人挤在里面住。
闻怀钰来了之后，我让他睡在我旁边，另一边贴着墙。
第一个晚上他早早就睡着了，蜷在铺角，把自己缩得小小的，一整夜连翻身都没有。
豆芽趴在我耳边小声问：“厉哥，他睡得跟死了一样，没事吧？”
“估计是吓到了，累了吧。”我问豆芽，“还不回去睡觉，瞎跑什么？”
豆芽撇撇嘴：“厉哥，以后有了嫂子，我就不能找你一起睡了。”
我有些无奈，戳了戳他的脑袋：“你都多大了？快回去睡觉。”
第二天天亮，闻怀钰醒得比谁都早。我睁眼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铺沿上了，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旧布鞋看了半天。那是豆芽翻出来的，底都快磨穿了。
“醒了？”我坐起来，“饿不饿？”
他转过头看我，眼神还是有点懵，但比昨晚清亮了些。
“饿了。”他说。
那天早上我给他盛了一碗粥，把底下的米粒都捞给他了。
他端着碗，低头喝了一口，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难喝？”我问。
他摇头：“好喝。”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骗我，但他喝的倒是干干净净，一点没浪费。
吃完饭，屋里的人都各干各的活计去了，豆芽今天要去李家做工，李家只管午饭不管晚饭，我给他带了张饼留着晚上吃，又嘱咐了他一些事情，叫他好好干。
“你就放心吧厉哥，我出去给你赚婚房。”豆芽边说边挑眉。
这臭小子，赚两个钱全买糖葫芦了，还给我赚婚房。
婚房...
刚才齐虎还跟我说，让我好歹走个仪式跟闻怀钰成婚，找个泥菩萨拜两下也算，不然闻怀钰没名没分地跟着我，什么时候跑了也说不定。
“拜了菩萨他就不跑了吗？”我问齐虎。
“厉爷，这你就不懂了吧，你可别觉得拜神仙没用，就得神仙保佑这姻缘才能成，你俩现在都无父无母的，得有个见证，有个仪式，那闻二公子才能踏实跟你在一起过日子。”
这都说的什么不着调的，我叹了口气：“好吧，过段时间，他刚被抄了家，心里难过，现在别逼他了。”
“非也。”齐虎故作玄虚，“我看那闻二公子，并非被逼迫。”
“那是什么？”
若不是为了活命，闻怀钰又何至于委身于我。
“当然是爱慕我们一表人才、威风凛凛的厉三爷，救人于危难之际，还大发慈悲的收留了他，若是我，岂有不以身相许的道理？”
......
“若是你，我可不要。”
“厉爷，说笑归说笑，你俩以后成了婚，再跟我们这一大帮子人住一起多有不便，所以兄弟几个商量着，分家吧。”
“分家？”怎么说的跟决裂似的。
“不错，巷东头空了一家，正好在那给你盖个新房，以后你俩就搬走吧，这里有我。”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离这总共一百步的距离都没有。
“至于吗？”我有些疑惑，兄弟们这么久在一起相互照顾都过来了，找个媳妇也是男的，也不至于分家吧，再说，哪来的钱盖新房。
“怎么不至于，要不是为了照顾我们和帮里的小孩们，以厉爷讨债的本事，早就住上新房娶上媳妇了。再说了，咱几个住没事，嫂子那娇贵的，他能住的管吗，万一哪天跟有钱的跑了你不傻眼了吗？”
我哭笑不得，齐虎说不用我管了，他们会想办法凑钱盖新房，说是送我的新婚礼物。
“好好好，你们折腾吧。”我没觉得他们能折腾出什么新房，只当说着玩儿了。
不过他说的对，闻怀钰跟了我，还要跟十几个汉子挤一屋，对他来说实在难以忍受。
烂泥巷的日子粗粝又嘈杂，每日天不亮，院里便响起人声，挑水、劈柴、出门讨活的声响此起彼伏。
闻怀钰学着适应这里的一切，从前十指不沾尘，如今也试着跟着做杂活。
他劈柴握不好斧柄，木柴劈得歪歪扭扭，去河边洗衣，冷水浸得他指尖通红，搓洗粗布衣裳时，手掌磨出薄薄一层水泡。
他从不叫苦，只是默默忍着，做完手上的活，便安静缩在角落，不掺和帮里弟兄们的笑闹闲谈。
他干活的时候，我都会去帮忙，不让他干太重的活。
“我来吧。”那日看见他握着劈柴的手微微发抖，我伸手接过他手里的斧头。
闻怀钰抬眼望我，眼底藏着几分窘迫：“没事，让我试试吧，我想做。”
他总想多做些事，当作我收留他的偿还。
我听得心头微沉，也没有再多劝，只在旁边看着他，防止他一不小心受伤。
傍晚，豆芽回来了。
“厉哥，今天中午菜市口杀头了。”
“什么？”我心里想着别的事，随口应着。
“好像是闻家的人...”
我急忙捂住他的嘴，他嚷嚷的声音大，我瞥向屋内的闻怀钰，生怕他听到。
“厉哥？”豆芽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嘘，别说。”
“为什么不能说？为什么为什么？”他一直吵。
我一阵头痛，把他拉到一边，跟他说：“我告诉你，你别去瞎说。”
“我不说。”豆芽拍胸脯向我保证。
“松梧，其实就是闻家二公子闻怀钰，别叫他听到了伤心。”
“什么？！”豆芽瞪大了眼睛，“厉哥...你...让闻家二公子给你当媳妇？真是太行了。”
“好了，我告诉你了，保守秘密。”我对他做了个嘘的手势。
“放心，我一定加倍干活，给厉哥赚老婆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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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烂泥巷住下已有半月了，起初有些不适应，时间长了倒也习惯了。
虽然平常的餐食只有些白粥、馍馍，偶尔吃点肉和菜，虽然晚上睡觉的时候震天响的呼噜声此起彼伏，虽然院子周围总萦绕着酸臭味，虽然想要擦洗身子也只能挤到巷尾那处河流，就着冰凉的河水简单冲一冲......
但是这些我都可以接受，偶尔吃肉的时候，厉寻总把他碗里的肉给我，还让豆芽多给我打些米，很多活都不让我干。
那天是我第一次劈柴，劈柴前，我在一旁看着小六子劈柴的模样，记在心里，等一旁没人了，偷偷过去拿起斧头。
柴被我劈的歪歪扭扭的，还被厉寻看到了。
他说他来劈吧，我知道他是怕我累着，但是我想多试试从前没做过的事情，比如劈柴、比如做饭，等风头过了，我还想跟着他一起去讨债。
“没事，让我试试吧，我想做。”我告诉他，有些不好意思，好好的柴被我劈的乱七八糟的。
厉寻很好，他尊重我的意见，即使我把柴劈的东倒西歪的，他也只在一旁默默地保护我。
我劈完柴，又去帮忙生活做饭，闲来无事，就打扫打扫房间什么的，几个兄弟们偶尔也跟我说话，他们每次都嫂子、嫂子地叫我，叫的我很不好意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个叫豆芽的小孩，其实也不算小孩了，已经快成年了，只是厉寻还这么叫他们小孩。
他很讨喜，总是跑来问我各种问题，还拿出本书让我念给他听，教他识字。
“嫂子，你给我起个名字吧，要个有内涵的名字，厉哥没文化，给我起了个名字像小狗。”
我听笑了，想起之前在闻府时，确实把豆芽错认成小狗了。
豆芽见我笑，越发来了兴致，凑上前两步，眼睛亮晶晶的：“你看，连你都觉得这名不好，你给我取个体面些的，往后出去，别人听见，也不敢随便小瞧我。”
我收敛了笑意，细细思索。
“你生辰是什么时候？”
豆芽挠挠后脑勺，脸上露出几分窘迫：“记不清了，打记事起就在街巷里打滚，只晓得约莫是入秋的时候。”
“既是生于秋时，便唤作景朔如何。景取光景之意，朔有开端初启的意思，盼你往后光景崭新，有属于自己的开端。”
“景朔...”他默念着自己的名字，“好！这名字好！以后我就叫景朔了！”
说罢，他跑出去，挨个宣布自己的新名字，让其他人都叫他的新名字。
“搞什么鬼，好好的瞎改什么名字？”我听到厉寻问他。
“谁让你之前给我取那么难听的名字。”
“豆芽哪难听了？多可爱，贱名好养活，你懂不懂？改名就是改命。”
“不管不管，这是嫂子给我起的新名字，有好寓意。”豆芽...不，是景朔，冲着厉寻做鬼脸。
我倚着门框静静看着眼前鲜活热闹的一幕。厉寻似是有所感，忽然偏过头，目光直直撞进我的眼里。
我冲他笑笑，他则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这小孩想一出是一出。
烂泥巷的日子，虽然清贫，但也比先前在闻府有趣的多，可闲下来的片刻，心里便会浮起重重牵挂。
不知道父母、兄长还有松梧怎么样了，他们...还活着吗？
我把玉镯藏在身上，隔一会儿就要摸摸，生怕掉了，这是我唯一能补偿松梧家人的物件了。
那年松梧的父亲病死，家里只剩母亲和弟弟，他用破草席裹住父亲的尸身，跪在闻府外头，说要卖身葬父，养育幼弟和母亲，我见他可怜，不顾母亲的反对收下他伺候我。
我只记得，他的母亲和弟弟也住在类似烂泥巷的穷巷子里，等着他每月的俸禄养活。
等这阵风头过了，我得抓紧去寻，免得他们没钱吃饭，白白饿死。
夜晚，我失眠了。
废弃砖石垒起的床，总硌得我身上很痛，还有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吵的人头痛。
厉寻看出我有心事，小声问我：“怎么了？”
“没事。”我往他那边挤挤，轻轻抱住他，把头埋在他怀里，想减轻呼噜声烦扰。
我感觉到厉寻僵了一下，然后抬手揽住我，把我圈在怀中。
我自私地垫着他的胳膊睡，隔去砖石的冷硬，寻得片刻安稳。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巷陌栖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