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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久别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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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之巅,浓雾缭绕。
低矮的茶树枝丫交错,其间悬着的一张蛛网破了一角,一只莽撞的蛾子被死死裹住,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俞清愫看得眉心紧蹙,停下手里采茶的活计,一点点将蛛网解开。那只得救的飞蛾扑棱了几下灰色的翅膀,然后跌跌撞撞飞向远处。
“快要下雨了,大家抓紧时间!”
领头的桂凤是个大嗓门,她催促的声音响彻云霄。
俞清愫听得心里一紧,掀起遮阳帽的挡帘,露出一双漆黑柔亮的杏眼,仰头看了看暗下来的天色。
一大片乌云已经近在眼前,仿佛抬手就能触摸到,看来会有一场大暴雨。
俞清愫同其他采茶女们一样,加快了手里的动作。她双手飞快地穿梭在茶树间,利索地将那一朵朵嫩芽掐到腰间挎着的茶篓里。
这批雨前茶叶片肥壮鲜嫩、香气高扬,是上等的好货,茶园主擎等着这批茶出了货好把去年欠下的亏空补上,半点耽搁不得。
俞清愫的脸整个掩在遮阳帽的帘子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她身上穿着便于行动又耐脏的深色长袖长裤和防滑的长筒胶鞋。
虽然裹得严严实实,依稀还是能看出她姣好玲珑的曲线。
“喂,清愫,听说张丽被她男人接走了,你知道咋回事不?”
桂凤是一个四十来岁的采茶女工,手不闲着,嘴也不闲着,向俞清愫打听起了八卦。
张丽是跟俞清愫同住在一栋吊脚楼的采茶女工,跟她一样带着个孩子,前两天孩子爸开车来将两母子接走了,连这个月的工钱都没要。
俞清愫说:“不太清楚,我那天回去的时候只看见车子擦身过,没照上面。”
桂凤啧啧出声,有些遗憾没能打听到更多细节,哀叹道:
“这女人傻啊!本来就是被男人打得受不了才跑出来,好不容易有了个安身的地方,现在男人几句甜言蜜语就被哄了回去,等着看吧,吃苦的日子在后面呢!”
俞清愫低头干活没说话,桂凤继续说:“对了,你女儿快上幼儿园了吧?”
提到女儿,俞清愫才算是有了些反应,眼神变得柔和。
她挺了挺腰,缓解长时间劳作带来的酸痛感,轻声说:“是啊,刚满两岁。还不知道去哪儿上,镇上太远,村里又没像样的老师。”
梅姐笑道:“幼儿园而已,就瞎玩儿,学不了啥东西,哪儿都一样!”
俞清愫也笑了笑算作回应,心里却不大认同。
其实经过这几年的磨合,她已经适应并且喜欢上了这种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但女儿的教育问题始终困扰着她。
女儿圆子已经满了两岁多,不仅没有接受像样的早教,现在连幼儿园都没着落,整天皮猴子一样跟着村里的大孩子们瞎玩儿,长期这样下去,以后的学习可能很难跟得上。
她本以为她能免俗,能坦然地奉行快乐教育,事到临头才感到棘手。
俞清愫还没理出个头绪,就隐约听着远处传来男人的声音,
“……您慢着点儿,这边,欸,小心……”
她几乎怀疑自己听错,向来趾高气昂声如洪钟的茶园主竟然会这样说话,谦卑得近乎谄媚。
隔着雾气,她看见茶园主在土埂边跟一个身量很高穿着黑色冲锋衣的男人交谈。
俞清愫猜想这应该就是今年的采购商了,往年这个时节也会有人来实地勘察茶叶的成色,然后决定是否订购。
腰间茶篓很快装满,俞清愫同梅姐一道走向土埂,把采摘的茶叶归集到一个敞口的箩筐里。
俞清愫抬起手臂擦了擦汗,看着天上乌云越来越密集,心想得赶紧采完收工然后去村口的托育园接女儿回家。
这时已经隐隐有滚雷声在低吟,俞清愫加快了脚步,却听到茶园主大声叫她。
“小俞,你过来。”
俞清愫顿住脚步,转身朝他走去。
这时,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劈下,她心口猛地一跳。
她惯于低垂的头猝然抬起,一双久违的锐利如刃的眼睛撞入她的视线,隔着朦胧缭绕的雾气与她遥遥对视。
她的瞳孔微微扩张,整个身形倏然僵在原地。
沉寂已久的心脏开始不由分说地狂跳,浑身血液似乎在逆流,她觉得浑身发冷,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成拳。
左云骁,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荣市来的左总,要亲自采茶给高堂贺寿,平时数你麻利,你来给左总示范一下。”
茶园主见她那副木讷寡言的样子心里有点来气,这位贵公子可是出了高价的大客户。
他做生意这么多年从没客户像左云骁那样价格都不谈直接付了全款,还预定了接下来三年的订单。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
俞清愫垂下眼眸,脑中思绪流转。
这应该只是一个巧合,她今天几乎全副武装,他一定认不出她。
她看见左云骁仅仅是淡漠地看她一眼然后就收回目光,说了句:“有劳。”
他面色如水,继续不得章法地专注采茶,骨节分明的手指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灵巧,薅秃了几株树丫才得了一把七零八落的茶叶嫩芽。
他的无名指上,一枚素白低调的男士对戒赫然在目。
俞清愫抿了抿唇,并不意外。
她只是有些心疼这些茶叶,他简直是暴殄天物,这一年中最珍贵的雨前茶,在他这儿成了山野蒿草。
他这样的人,永远也学不会珍惜。
眼见他并没有认出自己,俞清愫松了一口气。
她沉默地示范起来,在他正好能看到的距离,放慢了手上的动作,低垂着头。
她感受到他的目光,即便那目光只落在她的手上,也莫名感觉到一种压迫感。
她余光看过去,只见左云骁一心学艺,似乎也不甚在意她的沉默,茶园主拿着个崭新的篓子站在一旁点头哈腰。
“左总,您别介意,这个小俞平时话就少,胆子也小。一时见了你这般人物,就更不敢说话了。”
左云骁信手将一把嫩尖扔进篓子,漫不经心地说:“是吗?”
茶园主平时是个比鳗鱼还滑溜的生意人,最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遇见左云骁却有些无措,这人太“油盐不进”了。
讨好没用,恭维没用,一切随心所欲。
他猜不透这位主的心思,原本今天安排了当地一家很有排场的农家乐接待他,结果他非要来采茶。
雷声渐渐小了下去,闪电又接踵而至,黑越越的山顶上,人们显得渺小又无助。
茶园主的电话响起,他转身讲了两句就神色大变。
他摁了电话一脸愧色地对左云骁说:“左总,实在是不好意思,我那口子快生了,我马上得回去。”
左云骁神色如常:“恭喜,那你快去。”
茶园主神情激动地挠了挠头,咧开嘴笑了:“就是今天没办法招待您了,您看您是跟我一起下山,还是我另外找个人……”
“不用麻烦。”左云骁不甚在意地指了指俞清愫,说道:“就让她一会儿带我下去就行了。”
俞清愫采茶的动作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这个……也行。”茶园主不敢反驳,又着急回去看老婆,“那小俞你好好照顾左总,我有事打电话啊!”
俞清愫不得不点了点头,她见过他老婆,是个很矫健的农村妇女,平日里对她和女儿很照顾。
茶园主快四十岁的人,才有了第一个孩子,据说塞钱去小诊所查了是个男孩,他天天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生的这天了,一溜烟就跑了。
茶园主走了,风也开始呼啸起来,还有几畦地没收完,她想回到采茶女的人群之中,可左云骁还人高马大地杵在面前。
“清愫,走了,要下雨了!”
听此,俞清愫心里一突,想要拔腿就跑,捏着茶篓子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变得青白。
茶园主叫她小俞,同伴们叫她清愫,左云骁再傻也认出她了。
然而出乎她意料。
他没有任何反应,只皱着眉头看了眼天色,似乎心情不佳。
左云骁见采茶女们搬的搬,抬得抬,背的背,纷纷开始往山下走,出声道:
“俞小姐,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俞清愫万分不解地抬头看向他,他只把那崭新的篓子丢在一旁,刚采摘的茶叶也不要了,径直朝山下走去。
一个眼神也没给她。
他把自己给忘了,还是根本就不屑于与她相认?
俞清愫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也没那么多时间去纠结,连忙朝同伴奔去,一起做好善后工作。
大滴大滴的雨点终于落下,俞清愫也准备下山,腰上一筐,手里还拿着左云骁扔掉的小篓子。
她感觉汗水进了眼睛,火辣辣的,抬手擦了擦,更疼了,眼睛只能半眯着。
她不得不暂时靠在土坡边,从脖子上取下挂着的水壶,仰头朝眼睛冲水。
“俞小姐,需要我帮你吗?”
一道清冷和缓的男声在耳边响起,俞清愫浑身一震,水壶里的水悉数倒在脸上,连眼睛的疼都顾不上,狼狈不堪。
她转头看向左云骁,十分警惕地问:“你怎么还在这儿?”
左云骁耸耸肩说:“走错了道,刚在那条路根本下不了山。”
俞清愫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作伪的痕迹,她半信半疑地试探道:“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不用装了。”
左云骁听此愣了下,冷厉的眉眼闪过一丝疑惑,随即会意般说:“听起来你认识我?”
“不过不好意思,我可能不记得你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带着一丝懊恼的笑意:“自从上次出了车祸,好多事情都忘记了。”
车祸,失忆?
俞清愫定定地看着他,一种错乱荒诞的感觉传遍全身,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怪不得他对自己的名字和声音毫无反应,还要亲自采茶给他那个水火不容的渣爹祝寿……
雨势渐渐大了,再滞留在此地非常危险,这边的夏天经常发生山体滑坡。
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艰难地起身,理了理肩膀上背篓的袋子,冷声说:“不想死这儿就跟紧我。”
左云骁再次提议:“让我替你拿一样吧。”
俞清愫递了一个篓子给他,然后沉默着冒雨下山。
这些路她走掼了的,闭着眼也能回去,反而是左云骁像是四肢不协调一般摔了好几跤。
好不容易回到俞清愫居住的吊脚楼,两个人早就淋成了落汤鸡。
她拿出放家里的手机打电话给托育园的老师,确认女儿平安无恙,老师说大雨会下到夜里,让她明天再去接女儿。
因为暴雨会持续很久,路上极不安全。
挂机后,她注意到左云骁正在看自己,心中不自觉感到一丝危险。
她找出一把伞递给他:“一直沿着这条路走到村中心,让村长找人送你去镇上,就可以搭车回城。”
左云骁看着外面如瀑一般的暴雨,有些为难地说:“我也不想打扰你,可我现在走不了。”
他说着撩起裤脚,膝盖被摔破了一大片,小腿也不知道被什么带刺的植物拉破了皮,一道道血红的印记触目惊心。
俞清愫眉头皱了起来,沉思片刻,最后无奈说了句“那你自便”后径直上了楼。
她拿大木块把门抵上,把身上湿漉漉的衣服裤子换了下来,兑了桶热水简单擦洗了一下,这才好受一些,脑中思绪也逐渐清晰了起来。
一个迟到的念头陡然浮现:还有一个多月才到茶园主老婆的预产期。
是她早产了,还是另有原因……
俞清愫烦躁地甩了甩头,挪开抵着楼梯门的大木块,隔着门缝,看见左云骁呆呆地望着外面的雨幕,不停地打着喷嚏。
他浑身狼狈不堪,泥水和雨水混杂着伤口渗出的血液,冷峻的神色透出前所未见的脆弱之感。
俞清愫缓缓打开门,把一件原房主留下的老头汗衫扔给他,冷声道:“厨房还有热水和烙饼,左边房间里有张床,明天雨停了就赶紧走。”
她说完头也不回上楼,插好门栓,听着外面的雷雨交加,心绪难宁。
*
凌晨四点,雨声渐熄,俞清愫翻身下床,找出一个黑色背包,把女儿最喜欢的兔子玩偶和一些衣物证件统统塞进去,然后蹑手蹑脚地下楼。
老旧的木门发出年久失修的‘吱呀’声,在这静谧的夜色中尤为刺耳,仿若拉锯着心脏。
俞清愫一脚踏出门外,又莫名停住脚步。
她想,就最后一眼,从此便各自天涯。
雨后的夜空澄净如洗,月亮不知什么时候爬了上来,洒下清辉。
她放轻脚步走进房间,看见左云骁真的换上了那件汗衫,光着肌肉贲张的膀子躺在这破落的村屋的木架床上,面色沉静,呼吸均匀。
她不得不承认,女儿长得其实更像他,那种优越的骨相和英挺的五官,稍有眼力的人都不会怀疑两人的关系。
左云骁,不管你是在耍花招还是真的失忆,我们都就此别过。
俞清愫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就在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的同时,床上熟睡的左云骁猝然睁开双眼。
他的眼神清澈、冷冽、幽如深潭,冷峻的眉峰微挑,裹挟着危险的锋芒。
他略微嘲讽地勾了勾嘴角,轻声呢喃道:
“姐姐,我还是装得不够像吗?”
*
俞清愫深一脚浅一脚赶到老师家后,连连道歉:“实在不好意思,我家里出了点事,我得带幺女回家一趟。”
老师披着衣服起身说:“去吧,谁家没点事情呢。”
俞清愫牵着睡眼惺忪的女儿搭村长的电瓶车到班车车站,等最早五点半去镇上的班车。
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空已经显出鱼肚白,班车还是毫无踪影,俞清愫带女儿走到值班室问询。
值班的大哥探出头来说:“今天班车停运,有事儿明天再说。”
村里的班车只有两辆,经常故障,俞清愫只好背着女儿回村,去找有车的村民送她们去镇上,愿意给平时的双倍价钱。
黄贵有辆拉货的面包车,看她神色挺急,就说:“别说钱的事了,都在村里住着,谁没求人的时候,上车,我送你们去。”
俞清愫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赶紧抱着女儿上车,让女儿再睡一会儿。
坐了好一会儿,车子纹丝不动。
车里一直传来报错的异响,黄贵骂骂咧咧地下车检查,然后大声嚷嚷起来:
“哪个狗东西干的缺德事,把老子的车胎给干爆了,我草他先人!”
俞清愫感觉有些心慌,安慰两句跟黄贵道了别,马不停蹄去找另一家有小轿车的人家,结果这车太久不开,电池亏电,连火都打不着。
她隐隐觉得不对劲,心里焦急,面上还是平静地跟人道了谢,拉着女儿走出村口,往茶山走。
她知道有条山路,翻过山就能直接到镇上。
“妈妈,咱们去哪呀?”女儿用不太流畅的语调焉了吧唧地问俞清愫。
俞清愫捏捏女儿的小手:“你不是想看恐龙吗?咱们去市里看恐龙!”
听到这个,女儿两眼放光,蹦了起来,“真的吗,好耶!”
人迹罕至的小径长满了荒草,又陡又滑,她自己倒是无所谓,但女儿是决计经受不住这些的。
她犹豫间恍惚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心里一紧。
她转头便看见从前那道熟悉的颀长身影停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她当即愣在原地,瞳孔微张,双唇紧抿,心跳快得像要爆炸。
左云骁已经穿上了干净板正的套装和皮鞋,长臂随意插在裤兜,脸上神色凛冽,晦暗的目光直直与她对视:
“俞小姐,你打算带着我的女儿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