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拖鞋 堂岛先生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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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和过去根本一模一样——足立透想。
甚至连她坐在这里，抬头仰视他的角度，都和过去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那时的她只是短暂的抬头，接过他随手带来的面包，就继续趴在课桌上睡觉，等睡醒了，才会撕开包装，一口一口的吃掉整块红豆面包。
如果是在上课，就会被老师叫出去罚站。
吃到一半的面包也会被她带上，老师的斥责，满教室鄙夷的目光，她全都不在意。
只是沉默的攥着半块面包，脚步飘忽的走出教室。
隔着窗户，还能看见她双手隔着塑料包装、捏着那块面包，时不时举起来送到嘴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直到把手中的食物吃完。
偶尔她也会想起来跟他道谢，但也只是一句谢谢，再没有其他，至于谢礼、那更是没有。
在那所还不错的私立初中，浑身上下写满贫穷的有栖川雪音就显得格外突兀，但更多的异类标签，是她自己贴上去的。
仅有的记忆里，这个人几乎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在睡觉，剩下的时间则对着窗外发呆，午休的时候如果醒了，也不去吃饭。
发了会呆，就继续趴回桌子上睡觉，肚子咕咕的响了半天，趴着的姿势也不会改变。
她就像是感受不到饥饿似的。
有一段时间，他怀疑她连水都不用喝，直到某天体育课结束，他看见她对着操场用来洗手的水龙头，弯下腰，隔着点距离，用嘴对着出水口。
漏掉的水自嘴角滑落，渐渐洇湿了领口的布料，白色运动T开始变得透明。
如果有体育社团的学生路过，还会有人对着她吹口哨，或者将这个免费的‘情报’分享给身边的人。
对于这些，她从来不曾理会，只是用手背擦干嘴边的水渍，默默走回教室。
有栖川雪音的座位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而他坐在她的前面。
比起声音，他更熟悉她均匀的呼吸。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没有像传言的那样，用装睡来掩盖自己可怜的事实，大部分时候她的确是在睡觉，如果没有，那就是看着窗外发呆。
课不听，作业也不写，既不学习，也不去交朋友……
他完全搞不懂她到底为什么来学校，也不知道她的脑子里成天都在想些什么。
至于他为什么会在意这样一个几乎透明的人，大概还是因为那张脸吧。
有栖川雪音是个漂亮的女人，但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优点。
有时比起女人，他甚至觉得更应该用动物来形容她，困了就睡，渴了就喝水，饿了的话，有食物就要吃完，没有就继续饿着。
完全是在靠本能活动。
就连那些议论的话，他也怀疑她不是不在意，而是根本听不懂。
动物嘛，听不懂人话，也是很正常的吧。
这样的想法产生以后，给她带食物的次数也变多了。
看到流浪猫，就想去喂一喂，身为人类，想这么做也是很正常的吧。
不过现在嘛……多少算是有点人类的样子了。
会装腔作势的吓人，还会说一些拙劣的谎话，还会学会了隐藏自己真实的目的。
真让人刮目相看呀。
“所以……你认出我了。”有栖川雪音说。
“嗯，准确来说是一开始就认出来了。”足立透握着手枪，一脸无辜的点头。
“这样吗……刚才，你应该很意外吧，明明已经把人推进去了，为什么还会有人开门。”
“等等，‘推进去’是什么意思？不把话说明白一点，别人可不会知道你在想什么哦。”
有栖川雪音叹了口气，“别装了，山野真由美已经全部告诉我了，作为送她出去的条件。”
“什么啊……”足立透失望地坐到沙发扶手上，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
只要稍微一抬手，她就能碰到他。
然而有栖川雪音还是不为所动，足立透看了看她的头顶，握枪的手不自觉地摩梭着转轮外廓。
“明明我才是警察，为什么是你在审问我啊。”
“那就看看山野真由美指认的凶手到底是谁吧。”
说完，有栖川雪音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信纸。
足立透用那只唯一空闲的手接过，拇指与食指一搓就将纸展开——
信上写的，赫然是对本该保护她的刑警足立透的指控。
“她还说，如果这张纸不能证明你做过的事情，她的外套上还有你推她进电视的时候留的指纹。”
那又怎样，把人推进电视机这种事情，那群脑子被雾锈坏的警察才不会信呢。足立透不屑地想。
但表面上他还是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认输似的甩了甩手中的信纸，单薄的纸张在空气中发出落叶被风刮过的声音。
“知道了、知道了……但是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说话间，他借着高度上的优势自上方压下，清瘦而修长的肢体像一只蜘蛛，连同身后初升的阳光逆向而来的阴影织成的网，一同将她困住。
“看不出来吗？我在威胁你。”有栖川雪音抬头道。
“欸——那有栖川同学想通过威胁我得到什么呢？”
“啊，该不会是想让我利用职务之便包庇你吧？”说完，他甚至露出一丝笑意，好像在说什么令人高兴的事情“站在警察的立场，这家伙的确很可疑呢。”
他用枪管点了点沙发扶手，力度很轻，丝绒的表面在枪管的压迫下微微下陷。
有栖川雪音低着头，冷漠地观察着他的小动作。
“开着一辆二十年前生产的古董车，只有最近一年的车检标志。”
“一个人跑到山上，明明已经进了旅馆，又不住宿，还打听什么二十年前的老房子……难道你是从二十年前穿越过来的人？”
“而且一般人怎么会想着钻到电视机里呢，还不要命的跑到没去过的地方救人，做完好事又来威胁警察——”
“到底是好孩子还是坏孩子？”
他自言自语的纠结着，嘴角微微下撇，看上去很是烦恼。
“不过，看在最近很闲的份上，姑且听听看你想要什么吧？”语调又恢复了轻快。
左轮手枪就这样半搭在沙发扶手上，他似乎并不想使用它。
“足立。”
嘴上叫人，却不打算分出多余的视线的给他。
还是这副看不起人的样子，真碍——
突然一道酥酥麻麻的疼痛自颈后传来，足立透下意识伸手，指尖在靠近耳后的皮肤时感到寒意，用力一握，一块坚硬堪比钢铁的冰锥正抵在他的脑后。
原来这家伙是这么危险的角色啊。
足立透放下被冻到失去知觉的手，另一只则悄悄将手枪攥的更紧，手指也搭上板锤。
“早这样做不就好了吗？还是你本来就只想找人聊天？”他平静的问。
“我本来想试试用普通的方法解决。”有栖川雪音老老实实的解释。
用罪证威胁警察吗？那可真是太普通了。
“但你看上去并不害怕，就只能用我自己的办法了。”
“所以你的条件是什么？”他问。
“你一个人住吗？”她问。
足立透有些不解，但还是诚实的点头。
“我要在你家住一段时间。”有栖川雪音说。
“哈……就为了这个？”足立透怀疑她甚至学会了开玩笑。
玩笑的水平和他预想的一样，不好笑到了灾难的级别。
“你不会在被什么可怕的组织追杀吧？”他猜测道，“比起我家，电视机里难道不是更安全吗？”
“你把事情想复杂了，不会有人找到这里的，只是……需要解决一些住宿上的问题。”有栖川雪音皱起了眉，语气也变得不耐烦了。
脖子上的血已经顺着领口流进背部，足立透很清楚，眼前的人远比看上去危险。
还是不要把人惹毛了。
“嘛，只是收留一个人就能换回性命，对我来说还挺划算的。”
“……”
足立透站起身，将手枪别回腰间，起身准备离开——
“怎么了？”他转过身问。
“你还没有回答我。”坐在原地的人说。
“哈？”足立透呆住了。
这家伙……到底什么情况啊。
“好好好，我答应你，没错，答应你了哦，我同意让你住进我家，所以不要杀我，也不要让山野小姐曝光我的罪行，不然你也没地方住了。”
他一边说，一边举起双手，摆出投降的姿势。
“我不能从这里出去。”说着，她看了眼正对床头的电视机，“十分钟后我会把车停在旅店门口，你开车回去，我跟在你后面。”
这时候的计划倒是挺详细的嘛。
“你知道我还在工作时间吧？”足立透皱眉。
下一秒，手机铃声响起，来电人是堂岛辽太郎，他的直属上司兼搭档。
“摩西摩西、堂岛先生，有什么……”
“欸？已经离开稻羽市了？那我这边……”
“啊、没问题，好好好。”
“欸？真的？今天不用去局里？”
“啊……还是要随时待命……呃，什么也没有，我是说，嗯！我会在休假的时间也做好随时出警的准备的！”
过了一会，电话挂断，足立透啪地一声合上手机——
“好过分啊……”他慢吞吞的抱怨，“那个时候，我可是真心实意地被你吓了一跳哦，结果从一开始就是在骗人……”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就先走了。”有栖川雪音走向房间一角的电视机。
·
两人按照计划，一前一后的来到一桩外墙陈旧的建筑楼下。
这是一幢民间公寓，一共有两层，很适合没有在本地购入固定住宅的独居人群。
有栖川雪音跟在足立透身后，一前一后地上楼，最终在二层的一扇房门前停下。
足立透刚打算开门，就听见一阵拧动门把的声音，他暗道不好。
“欸，透酱，怎么在这个时候回家了，你今天休息吗？”
还拎着旅行包的有栖川雪音站在足立透身边，闻声转头。
是一个微微佝偻着身体的老婆婆，衣着体面，银发打理的一丝不苟，看样子至少不用为生计发愁，现在这个点还在家里，说明也不需要工作。
“这位小姐是……”她别有深意的看向站在一边的人。
透酱……是在说足立吗？有栖川雪音独自思考着。
“啊、啊，她是，那个……”
被不想应付的人接连问出两个解释起来很麻烦的问题，再擅长撒谎的人，此刻也显得有些措手不及。
“我是他的女朋友，从今天开始就住在这里了，请多关照。”
考虑到她接下来的计划，男女朋友的确是一个不会出错的解释，但是这家伙不打一声招呼就自作主张……
一想到类似的状况以后还会出现，足立透就有些头大。
“欸？透酱的女朋友，啊啦……怎么没听你提起过呢？”
刚刚才被转走的焦点再次回到足立透的身上，有栖川雪音闭上嘴，看着旁边的景色发呆，完全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啊……因为最近工作太忙，忘记了。”足立透随便想了个理由，一边应付，一边拧开钥匙。
有栖川雪音看了眼半开的门，正准备进去，就听见老太太不肯罢休的拉着人追问——
“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可以忘记呢？”老太太埋怨一声，“不如现在好好介绍一下吧。”
“欸？”足立透一惊，他没想到老太太居然自来熟到了这个地步。
“你是他妈妈吗？”半只脚进入室内的有栖川雪音问。
刚刚还彬彬有礼的人，突然换了一张面孔，老太太没反应过来，试探着问：“你是在说我吗？”
有栖川雪音斜眼看了她一眼，“除了你还有别人吗？”
老太太顿时怔住了，拄着拐杖连连发抖，嘴唇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
“喂、喂，你没事吧？”足立透连忙搀住老人的手臂，嘴上关切地询问，内心隐秘的一角却有些幸灾乐祸。
“既然不是，那我是谁，跟你有什么关系？”有栖川雪音收回视线，“我累了，先休息了。”
说完，就自顾自地进屋。
走进玄关，有栖川雪音低头看了眼地板上仅有的一双拖鞋，踩着脚后跟脱掉自己的运动鞋，抬脚就穿着这双男士拖鞋走进客厅，目标明确，直奔沙发。
过了一分钟，玄关才传来关门的声音。
“喂，你……”
不等足立透把话说完，躺在沙发上，已经昏昏欲睡的人勉强拉着嗓子说：“拖鞋大了。”
“哈？”
“我……要小一点……”
“等等——你在别人家干什么呢？就这样睡着了吗？”
足立透站在玄关，朝沙发那头的人喊话。
没有回应。
十五分钟后，朱尼斯超市。
“足立。”
刚从货架上取下一双拖鞋，转身就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是堂岛先生啊，还有菜菜子妹妹。”
堂岛辽太郎推着购物车，带着女儿菜菜子走了过来。
足立透暗道倒霉，家里还有个大麻烦没解决，出来又碰到堂岛先生，最近真是运气不佳。
选购拖鞋的时候，码数合适的就只剩下粉色，为了不引起同为刑警的堂岛先生的关注，足立透率先挑起话题：
“买这么多食材，看来是要做大餐了。”
“啊，难得今天空闲，准备好好招待一下我那个侄子……就是昨天跟你说过的。 ”
“啊啊，想起来了。嗯嗯，是要好好招待一下才行呢，年轻人突然被迫从东京转到这种小地方，光是物质上的落差就难以令人接受了。”
足立透一边说，一边点头赞同，但同时也想到某个过分‘随遇而安’的异类。
她倒是适应良好。
“哈哈，说得没错。足立，你也一起来吧，看你也没买什么食材……这是什么？”
糟糕。
堂岛辽太郎最终还是注意到他手上的拖鞋。
“家里来客人了吗？”刑警的直觉果然准确。
“啊、嗯，是以前认识的人，碰巧遇到了就想请他去家里坐坐，突然想起来家里只有一双拖鞋……嘛，这也没办法，毕竟我是一个人住嘛。”
人至中年，对颜色标签有着强烈刻板印象的堂岛辽太郎，虽然看出了一点猫腻，但毕竟是下属的隐私，他也不好多问什么。
“既然这样，干脆叫上你那位朋友一起吧，难得能在这里碰见老朋友，难道你想像平时一样用泡面款待人家吗？”
堂岛先生也真是，明明是好意邀请，怎么说着说着变成威胁了啊……足立透暗暗抱怨。
而且，一想到在门口的时候有栖川雪音是怎样对邻居老太太的，就能看出来她多半不想跟外人接触，搞不好那还真是个通缉犯呢。
如果真是这样就糟糕了，不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多半还要引起堂岛先生的怀疑。
足立透的大脑飞速运转着。
“算了，要是不方便……”
堂岛辽太郎递出了台阶，他的意思其实是如果足立透想跟对方单独相处，他这样强行拉上两人，的确‘不方便’。
但这样的话落在做贼心虚的人耳朵里，却是另一层意思。
“不……就是那家伙，性格有点古怪，希望不会破坏你们家庭聚餐的气氛呢。我问问他吧。”
足立透自认倒霉，低头开始拨打自家的座机电话。
堂岛辽太郎倒是有些意外，“没想到你居然会替别人解释，看来……咳，的确是很要好的朋友。”
“莫西莫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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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得正香的有栖川雪音被头顶的电话吵醒。
她挣扎着睁眼，终于从沙发上坐起，声音来自矮柜上的座机。
她接起电话，不假思索道：“足立现在不在家。”
“我知道……‘足立’正在跟你打电话。”
“哦，有什么事？还有拖鞋买了吗。”
“买了。”电话那头的人无奈道，还带点有气无力的埋怨，“堂岛先生、就是我的上司，邀请你一起去他家吃饭。”
“为什么你的上司会知道我？”有栖川雪音感到莫名其妙。
这还能怪谁，足立透默默腹诽。
“嘛……不是在买拖鞋吗，碰巧就遇到了。总之，你要是不想——”
“这样。我没问题。”
欸？
这就同意了？
足立透眨了眨眼。
“没事的话我先挂了。”
说完，不给他回复的机会，电话那头的人直接结束通话。
挂断电话后，有栖川雪音本想继续躺下。
然而身体的疲惫虽未消解，交感神经却因为被打断的梦境而变得兴奋。
她坐在沙发上，突然注意到对面的电视机。
当足立透提着朱尼斯购物袋回到家，就看见某人窝在沙发上，专注的看着电视。
听见开门的声音，她不慌不忙的看过来，停顿两秒，才穿着拖鞋走到玄关。
“你在别人家也太悠闲了吧？”足立透一边抱怨，一边拿出新买的拖鞋。
就像接过他给的红豆面包一样，这次也是无比自然的接过，甚至连句谢谢也没有。
“我本来就很闲。”有栖川雪音低头换鞋，头也不抬的说。
足立透站在门口，默默盯着她的头顶。
直到她将那双粉色的拖鞋穿好，才故意慢悠悠的说——
“差不多该出发了。”
刚准备回到沙发上，继续看电视的有栖川雪音愣住，呆愣愣的问：“出发……去哪？”
足立透满意的笑了，一本正经的说：“当然是去堂岛先生家了，你自己答应的哦。”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拖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