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返乡 八十稻羽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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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整夜的雨一部分积在地上，一部分化作清晨的雾气，整个八十稻羽像一块吸满水的海绵。
在等店员给车加油的间隙，有栖川雪音盯着一滩积水发呆。
黑色的镜面映出一张苍白疲惫的脸，长发与背景融为一体，眼球像脱落过又被强行塞回去的，多亏了无精打采的表情，才减轻一丝令人不安的诡异。
现实中的她，比镜中的倒影更狼狈，干燥到起皮的嘴唇，布满风衣的褶皱，兜住眼睛的黑眼圈……
“请多关照。”
抬头看见店员主动伸出的手，有栖川雪音恍恍惚惚的握了上去。
“谢谢。”
在店员的注视下，远去的车身逐渐被迷雾掩盖，直到最后两点橘色车灯也被吞没。
有栖川雪音开着车，一路上山。
直到看见记忆中的旅馆，才靠边停车。
她今年27岁，距离离开八十稻羽已经过去了22年，中间一次也没有回来过。
22年前，有栖川雪音的父母在一场事故中离世，5岁的她被爷爷奶奶接去了东京，临走前，爷爷奶奶帮她办理了继承登记。
父母留下的财产不多，只有婚后在山上建造的一座民宅还算有价值，二人死后，宅子自然是归他们唯一的女儿、。
二十多年过去，她早就忘记怎样回家了，好在她还记得附近有一家温泉旅馆，如果旅馆还开着，说不定能问到点线索。
拉上手刹，有栖川雪音看了眼后视镜，松开安全带。
因为要长距离驾驶，有栖川雪音没有像往常一样将长发挽起，避免扎在脑后的发髻压着颈椎，引起不适。
尽管冬天已经过去很久了，她还是在卡其色的风衣外套下还搭了件白色的针织衫，她似乎比一般人更加怕冷。
下身则是版型宽松的牛仔裤和运动鞋，这样的打扮，丢到人海就会自动消失。
然而以八十稻羽市的人口密度，别说人海了，连人堆都很难凑齐，再配上她开的这辆老掉牙的古董车，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称得上引人注目。
但八十稻羽这种地方，大部分人一般听都没听过。
想到这里，有栖川雪音又放松了一些。
她坐在驾驶座上，没有急着下车，而是点燃一根喜力，多花的30日元换来一点转瞬即逝的薄荷味道，在她看来是比花200日元在拉面里加一块叉烧划算的买卖。
毕竟吃一块叉烧只需要三秒，烟丝燃尽却需要三分钟。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将点燃的香烟叼在嘴上，用一个有些别扭的姿势，从副驾驶座下掏出一个烟灰缸。
过了两分钟，将最后一点烟嘴在烟灰缸里按灭，有栖川雪音才开门下车。
“啊、抱歉。”
门开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卡住了，门后有人。
被撞到的人反而先开口道歉，有栖川雪音抬头看去，发现是个穿西装的男人。
好像在哪见过。
“足立？”有人朝这边喊了一声。
车门后的人回头应了一声，这声呼唤也将有栖川雪音拉回现实。
“诶多……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男人笑着搔了搔后脑勺，转身从车子的另一侧离开了。
一个普通人，甚至是在普通人中显得有些弱气的普通人，这种好欺负的气质让她想起一个认识的人。
山上除了这间旅店没有其他值得驻足的地方，有栖川雪音锁上车门，不近不远的缀在两人身后。
刚才还觉得两个男人一起住温泉旅馆有些奇怪，但看到他们对着前台的店员掏出警察证，这点疑问也就此打消。
“这位客人，需要办理住宿吗？”
有栖川雪音回头，一位穿着和服的女子微笑注视着她。
“我不是来住宿的……”有栖川雪音有些犹豫，她不想当着警察的面打听。
“那个，这位小姐，调查工作已经结束了，不用顾虑我们哦。”叫足立的警察突然打断有栖川雪音的解释。
黏黏糊糊的尾音，有气无力的语调，她突然想到京都那群咒术师，区别在于后者的态度显然嚣张很多。
遮遮掩掩反而引起怀疑，有栖川雪音还是当着两人的面开口。
“老房子啊……抱歉，这个可能要问老板了。”
有栖川雪音刚想追问老板的去向，店员就解释说给那两个警察带路的就是老板。
而在她们谈话的间隙，老板已经领着人消失在走廊尽头。
一时半会应该等不到人了。
趁着时间还早，她决定先自己去山上找一找。
回到车上，沿着越来越窄的山路向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在路边停车，徒步搜寻。
兜兜转转过去一个小时，竟然真的让她找到一间荒废许久的民宅。
门口的空地长了一圈荒草，就连台阶下的石子路缝也有杂草冒出。
有栖川雪音走上台阶，用手纸擦掉门把上的灰，轻轻一拧——没拧动。
狭窄的锁孔内，水分子沿着锁芯内部的轨道凝结成冰，再一拧，门开了。
阳光洒进屋内，空中漂浮着一层伪装成金粉的灰尘。
对于五岁之前的记忆，有栖川雪音只记得几个模糊的画面，刚才经过的旅店算一个，眼前的房屋布局也算一个。
门口的玄关柜上摆着一张用木制相框框起来的合照，合照上一男一女牵着一个约莫三岁大的孩子，并排站在刚才看过的门口。
合照上的人她一个也认不出来，但根据拍摄时烧在胶片右下角的时间推断，多半就是二十年前的有栖川一家了。
她回到屋外，从后备箱里拿出一块还算干净的抹布，简单擦了一遍沙发，整个人就往上一瘫，盯着天花板，突然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过了一会，有栖川雪音从沙发上坐起，拿起手机，分别拨打了水电公司的电话，得到的都是同一套说辞——必须提供房产证明和房主本人的身份证明才能提供维修服务。
正常情况下，有栖川雪音是能拿出这些证明的，缺少的部分也能找相关部门补齐。
然而，在一年前，房子的主人有栖川雪音已经‘死亡’，一个死人是不会找电气公司和供水局报修水电的。
此时此刻，有栖川雪音才意识到身为成年人、缺乏社会常识是多么严重的一种缺陷。
可是平心而论，在她认识的人里，有常识的实在不多，七海或许算一个，但一个死人也是不会给高专时期的同期打电话问怎么报修水电的。
没有水还能用术式解决，但是没有电就麻烦了。
眼见天色一点一点黑下来，有栖川雪音打算先找找家里有没有现成的蜡烛，没有就去镇上屯一点，至少先解决照明问题，实在不行就去车上凑合一晚，正好后座上的睡袋还没收。
第一个搜寻目标是面前的电视柜，她试着弯腰拉开抽屉，拉到一半卡住，又蹲下伸手向内摸索——
指尖朝着抽屉内侧延伸，身体也越发靠近，不知不觉，她的额头靠上了电视机屏幕........
预想中坚硬的触感没有到来。
她起身后退。
进来的时候就确认过了，屋子里没有咒灵。
三分钟过去了，会‘吃人’的电视机还是毫无反应。
咒具，还是某种特殊的术式。
空中凝出一道冰锥，直直刺向屏幕——
和刚才一样，冰锥似乎是被电视机‘吃掉’了。
但她没有失去对冰锥的控制。
有栖川雪音试着将冰锥收回，下一秒，电视机就将冰锥完好无损的‘吐’了出来。
她试探着向会吃人的屏幕伸手。
先是手掌、再是手腕、手臂，不论她怎么挥舞被电视机‘吃掉’的手，结果都是什么也没摸到。
收回手臂，有栖川雪音抓着电视机的两边，试探着将头伸进屏幕内部，结果就看见一片迷雾。
她试着将左手也伸进屏幕，几乎将整个上半身探了进去，发动术式——
下一秒，一团灰蒙蒙的水汽在她的手心凝成了冰，随着术式操纵，又变成一团脏水，再变回水汽。
貌似跟外面的水没有太大区别。
既然能正常发动术式，进去看看应该没什么问题。
这样想着，有栖川雪音先是退出，又伸出一只脚，整个人都钻了进去。
……
入目之处皆是迷雾，她扩大了术式范围，雾气凝聚成冰，一道道灰色的冰锥深深扎进土中，整齐地排列在道路两端。
但是眼前除了路，还是路，没路的地方就是一片荒芜的空地，仔细一看跟家门口那块荒草地还挺像。
好消息是她发现在这里使用术式的咒力消耗相比外面要小得多。
同样的效果，如果在电视机外需要耗费的咒力是100%，那么在这里就是5%。
继续探索也不是问题，但现在没有这么做的必要，反正房子没通电，想用电视机也用不了。
她转身准备离开，突然听见一声尖叫。
有栖川脚步一顿，转过头——景象没有变化。
能听见声音，却感知不到丝毫咒力。
“哈……哈哈哈……太厉害了吧……居然完全进去了……”
又有人在说话，不同于明显属于女声的尖叫，这次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她认出了这个声音。
“放我出去！你到底想干什么……你……”
刚刚还在尖叫的女人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一边不断拍打着什么，一边声嘶力竭。
有栖川雪音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跌坐在地上的女人，可能是喊累了，她耸着肩膀，大口喘息着，直到抬头看见有人来到面前——
“你、你是什么人？你跟他是一伙的？”
有栖川雪音眨了眨眼，平静的开口：“我可以试着带你出去，但出去以后，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女人警惕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看她一直没有动手，才紧张的问——
“……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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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前，电视台主播山野真由美因插足知名女星栋玲美的婚姻，与议员秘书生田目幽会被拍，身陷丑闻的山野真由美逃回了地处偏僻的老家——八十稻羽市。
保险起见，她还向当地警局寻求保护。
作为一个犯罪率低到让人怀疑是否有必要在当地设置驻点的乡村小镇，这位家乡名人的请求无疑是稻羽市分局的年度大案了。接到求助后，警方当即决定派出一名刑警、为暂住在天城屋旅馆的山野真由美提供贴身保护。
比起可有可无的警局，在稻羽市居民心中，天城屋旅馆的存在反而更加重要，毕竟这可是能带动当地旅游经济的金字招牌。
作为一名在天城屋旅馆工作了十年的员工，田中优纪自认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无论是面对身陷丑闻的著名主播，还是普通人难得一见的刑事警察，她都能拿出专业妥帖的态度，做好自己的分内工作。
在山野真由美入住旅店当天，她先是配合刑警完成调查与安保部署，又拿出十二分的体贴细致接待了身心极度敏感的山野真由美，即使是面对这些非常规的工作，她都不曾露出一丝破绽。
一夜过去，她像往常一样起了个大早，在整理房间的途中，还跟那位负责保护山野真由美的刑警打了个照面。
天城屋旅馆的主要卖点是店内的天然汤泉，因此，为了尽可能将更多的温泉资源囊括在店内，旅馆内部迎合地势的起伏与自然汤泉的分布，修了很多走向不明的廊道与分支，导致经常有住客找不到自己的房间，走着走着就迷了路——警察也不例外。
“那间是吗？谢啦~”
因为山野真由美的房间就在这条走廊的尽头，田中美纱没有给这位刑警带路，仅仅只是指明方向。
她必须澄清，自己可没有看不起乡镇公务员的意思，实在是这个警察给人留下的不靠谱的印象太深，担心他找错地方，反而害她被无关住客投诉。
田中美纱留在原地，看着那个冒冒失失的警察朝山野真由美的房间走去……
·
叩叩——
“打扰了、山野小姐，您起床……”
不等他把话说完，房门就自动打开，像有人提前站在门边，就等着他来敲门。
警察的直觉让足立透察觉到一丝危险，他不想就这么进去。
但麻烦的是，刚才给他指路的那名店员就站在不远处，他没有听见离开的脚步声，不出意外的话，她正站在一旁看着他呢。
出于某种原因，他不希望店员发现自己的工作可能出了岔子，尤其是这么一个一看就是会在学生时期给老师打小报告的人。
像她这样的人很好辨认，过分认真的表情会让他们长着同一张脸，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更何况她给他指路的时候，还特意强调了一句昨天已经告诉过他了。
他甚至怀疑如果堂岛先生也在这里，那女人一定会超级‘不经意’的提起他曾连续两天向她问同一条路。
真讨厌……足立透烦闷的想着。
因此，在明知道房内的情况可能会很棘手的前提下，足立透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走了进去。
在他进来的瞬间，门就自动关上。
糟糕了。
房里没有开灯，窗帘也被尽数拉上，室内一片昏暗。
足立透下意识用后背贴着房门，悄悄摸上了别在腰间的手枪。
他对自己的枪法还算自信，在警察学院的时候，他的射击成绩总是名列前茅，哪怕是被贬到了八十稻羽这种根本没有开枪机会的地方，他在家也会用模型枪练习姿势。
好了，出来吧。
他掏出手枪，屏住呼吸，警惕观察着四周——
“不开灯吗？”熟悉的女声说。
他将枪口对准声音来源，但没有直接开枪，毕竟要是开错了，《警察法》可不是开玩笑的。
“你是谁？”足立透问。
他没有扳下击锤，食指伸直，紧贴扳机护圈外侧。
“你可以开灯自己看。”
“嘛……说得没错，但我不知道开关在哪。”足立透忍不住埋怨。
“在你身后，右手。”女声冷静的指挥着。
“哦、哦，这语气……跟我认识的人很像呢。”
足立透小声嘀咕着，顺手将枪换到左手，继续面对着昏暗中模糊的人影，反手开灯。
“我们难道不认识吗？”天花板上的灯光一亮，有栖川雪音一动不动的坐在墙角的单人沙发上。
“啊，昨天好像见过，果然……那个时候不该放你走的……”他听上去很是懊恼。
“为什么？”有栖川雪音反问。
“喂喂——别以为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就能蒙混过关啊，这可不是你的房间吧。”足立透毫不留情的拆穿。
“的确不是我的房间”有栖川雪音低头看了眼身下的沙发，抬头说，一脸坦荡：“但我是经过房间主人的同意才进来的。”
“是吗？”足立透表示怀疑，“那你和她是什么关系呢？”
“这个啊……”有栖川雪音可疑的停顿一秒——
“是同学。”
“初中？高中？”
“就不能是小学或者大学同学吗？”
“我说……别看我这样，好歹也是刑警啊，再耍花样、小心吃苦头哦。”
“是初中同学。”
“欸？”足立透发出疑惑的声音。
“那就奇怪了……我记得班上可没有山野真由美这个人。”
他一边说，一边放下手枪，一步步向墙角逼近，随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他的声音也越来越低——
“有栖川同学。”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返乡
，还差 